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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对准我开一枪(下)


第754章  对准我开一枪(下)

    其实在来此处之前,贺天然想不出在面对温凉时,彼此还应该说些什么,毕竟该问的、该试探的都已经经历过,就像这篇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却迟迟无法动笔的歌词。

    如果还剩下些什么,那么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表达这种情绪,可能就是「欲说还休」吧。

    只是淤塞的话语止于了唇齿,却依旧难挡泛滥的思潮诉诸到笔端————

    所以,这世上有些事的展开,总是来得那么莫名其妙又在情理之中。

    凝望著对方续写下的那几句歌词,贺天然产生出一种温凉是不是彻底记起了某些事的错觉,但一想到上次在学校礼堂,温凉就已经对此间往事知道了不少,便指著那行「对准我开一枪」的歌词,索性开口道:「看来你确实不喜欢有人不辞而别,把这种事形容成对你开了一枪。但你这么写,就不怕我伤心了?」

    「你伤什么心?」

    「你不是说了知道我在写谁吗?但现在你在歌词里加入了我」这样的主语,不就成了你的视角了?我现在连记忆中的人都不清楚是谁,你这么写,我下面很难接啊。何况————我并不认为这件事是对她」开了一枪,如果还能回去再来一遍的话————我还会不辞而别的。」

    「这关我什么事?」

    温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写的是你的记忆,但我写的是我自己,而且你别忘了,这歌最后还得是我来唱,我实在不喜欢你伤春悲秋的那一套,所以我建议你还是扭转一下你的观点————起码在这篇歌词里,你怎么写都得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是自信得不讲道理。

    贺天然看著她那近在咫尺的傲然眉眼,沉默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段歌词。

    其实他们写的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加入了主语后,贺天然想要描写的形象就更加清晰了一些,落笔变得容易了起来。

    「你这人,虽然强势得很,但————倒是活得很具体。」

    温凉下巴一收,眼珠转了转,脑袋斜斜睨著他,似乎在思索他这话是褒是贬,只是耳机里的旋律依旧播放著,就见男人开始下笔写到:「名为原谅的毒,不是我想要的救赎,以此赎罪、就此高飞、错与对、烧成飞灰————  

    承受所谓落幕,配合你认命的演出,视若无睹、装作糊涂、谁作茧自缚————

    姑娘垂眸看著那几行字,脸上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直至贺天然停笔,她才轻轻道:「你这不是都听懂了吗?」

    「听懂什么?」

    「我上次在学校礼堂说了那么多,看你当时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只顾著怀疑记忆里的那张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贺天然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苦涩地笑了笑:「就说了你这人活的很具体」嘛,你当时说了你不释怀,我才想到这些文字。」

    「嗯————」

    温凉拖了个鼻音,没继续追问,而是品味著这歌词里的含义,揣测道:「贺天然,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很任性的人吧————」

    你不是让我按你的形象来写嘛?现在又凭借我对你的印象去猜测我记忆里的那个人贺天然心里腹诽了这么一句,但不可否认,往事里的那个人,确实跟温凉相似到了一种吊诡的程度,从而也让他有了一种追问下去的好奇。

    「任性————倒也还好,你看出什么了?」

    温凉指著那句「承受所谓落幕,配合你认命的演出」的歌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她知道你口中所谓的那件「哪怕重来一次,也同样会去做」的事吗?」

    贺天然摇摇头:「————她不知道。」

    「但你写出来的歌词里,感觉像是她一直都知道一样,你这么写————就因为我那句不释怀」给了你灵感?」

    男人愣了片刻,才回忆著缓缓道:「我觉得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或者说是预感吧————但她知道我不会去害她,所以与其说她知道些什么,不如说————她只是知道配合我。」

    温凉眯著眼笑道:「所以她在你的这个故事里,就配合著你演了一个敬业的傻子呗?」

    贺天然张了张口,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合理的应对,只得生硬地道出半截话:「她不是傻子,她只是————只是————」

    「她只是很爱你。」

    温凉帮著对方补完了这有些难以启齿的几个字。

    男人下意识回望她,两人之间还连著同一副耳机,分线的位置垂在贺天然胸前,他这一转脑袋,耳机线又轻轻绷直,温凉下意识抬手按住耳塞,肩头也随之与他贴得更紧了些。

    耳机里的旋律仍在循环,可那句「只是很爱你」并没有经过任何线缆,它从姑娘唇齿间吐出,落进了贺天然耳中,最后留在心间,泛起一阵回响。

    虽然两人距离很近,但这一声「她」的指代,却显得模糊了起来。

    贺天然一时分不清,温凉是在替记忆里的那个人解释,还是借著眼下这种模糊了主观与客观的情景,说出了一句属于自己的心思————

    「所以————」

    男人的喉结蠕动了两下,试图岔开话题:「这跟任性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陪你演完了,却不肯照著你的意思退场啊————」

    姑娘微微扬起下巴:「这还不够任性吗?起码从歌词上看是这样的,或者说————」

    温凉摘下耳机,拇指与食指来回捻著线缆,垂头凝视著指尖不住回旋的耳机,顿了几秒,才道:「或者说————你也不希望她就这样退场?」

    耳机里的歌声结束了又循环,循环了又结束,不知是过了第几遍。

    贺天然的身躯缓缓往后贴靠,仰起头,任由耳机脱落也没去管,毕竟歌曲之后的旋律,他已经很熟悉了;而身旁的温凉弯著腰,一手抵著膝盖撑著下巴,一手转动耳机,默默等待。

    半晌无话,沙发上的两人就这么坐著,沉默,成为了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

    「你记得这段记忆之后,有没有想过故地重游?」

    温凉忽然换了个话题。

    望著天花板的男人喃喃答道:「你这话问的,都告诫了自己一定要翻篇的事,难道还要在那一页偷偷折上一角吗?」

    「噢————还挺有哲理。」

    「「刻舟求剑」这道理,小学的时候就学过了吧。」

    「那你干嘛记到现在,哪怕忘了都要想起来?」

    「我————」

    「你别说,因为你大概率又要沉默,或者说出来的话也是口是心非,还不如让我替你来猜一猜————你是,在害怕?」

    「呵~」

    贺天然轻笑一声:「我害怕?害怕什么?都说是刻舟求剑了,就算是故地重游,有些东西依旧是找不回来的,小孩都懂的道理。」

    温凉手中的耳机停止了转动,侧过头,道出一个结论:「你这是在诡辩,嘴里说些什么刻舟求剑」的道理,求一个心安理得,但在那么多的典故中,也有像尾生抱柱」这类的词儿你怎么不说啊。你要找的是一个人,又不是一把剑,剑是死的,会随波逐流很正常;但人是活的,你不想故地重游,是害怕有人在原地

    等你。」

    这句话像是猛地拨动了贺天然心里的某根弦,他很是意外地看了温凉一眼:「你这么肯定,那么证据呢?」

    「证据?证据就是你分不清啊。

    你明明很清楚你记忆的那个人应该是个什么形象,但那张脸偏偏却是余闹秋,哪怕在此之前,你俩的关系闹得很僵,可当你分不清了,你还是会抛开前嫌,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一件一件告诉她,相知、相恋、旅行、离开,哪怕她从未说过相信你,但你就是想让她重新回到你记忆里的那个位置,重新走回你安排的那条路上,因为你害怕你的离开,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而当你碰到我时,情况却完全相反,你觉得我跟你记忆里的那人性格脾性相似,并没有因为某人的离开而衰败,是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这正是你希望看到的,所以你会销声匿迹,所以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只是等著我自己猜,自己说、自己停————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件事,却是你在这种分不清的状态里,难得的好事。」

    「好事?」

    男人下意识追问,与温凉四目相对,他眼眸中的女人忽而一笑:「还记得前年,你出现在我的经纪公司,说著要入股,说著要重新包装我的时候,我

    看你的眼神吗?」

    贺天然摸了摸鼻子:

    ————记得,但印象不深,毕竟那天主要还是去谈入股的事。」

    「那时我看见你,就像是在看一个救世主,跟一些偶像剧里演过的烂俗剧情其实没什么差别。」

    道出这么一句,温凉重新俯下身,拿起桌上的笔,一边书写著什么,一边回忆说道:「后来你成了我的老板,导演,我成为了你旗下的艺人,朋友,但我也只是围绕在你身边好多人当中的一个,即便你可以看重我,可我也只能仰望你。

    兴许是近年来的我名气逐渐走高吧,做艺人这几年来,让我愈发察觉到了一些平时忽略,但细究起来却很有趣的情况,就拿当明星这件事举例,总有粉丝因为爱我,所以长篇大论地解析著我的外貌长相,性格特点,从而发现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我发红的眼眶能被看见,声音里的哽咽能被听见,微笑时的勉强能被捕捉,无意间的一件小事,喂一喂流浪猫狗,偶尔释放的善意,也能被人大书特书。

    这种仔细地被人所看见,以至于被人仔细发掘,拼凑又解读的这种事,你说,这会不会近似于爱了?

    所以我说,你现在分不清,可能也是一件好事,起码你现在终于会————认真地看著我了。」

    她的笔下,发出唰唰的笔迹声响,「我以前没有认真看过你?」

    贺天然问得很快,像是下意识想替自己辩解,温凉唇角笑意犹存,笔尖从纸面上挪了一下,指腹轻轻压住纸张。

    「看过我,但不曾像现在这么这样————或者说,以前你想过认真,但又害怕认真。」

    男人懂得了对方话里的潜台词,如果说,这样的看见近似于爱的话,那么他以前确实是害怕过,更逃避过,而若非有著如今这般的离奇遭遇,贺天然更无法像现在这么平静地坐在温凉身边————

    「我知道,你还会以同样的眼神去看余闹秋,但对待的方式又截然不同,对她,你是把记忆递过去,等她往里面走:到了我这里,却把记忆藏起来,等我自己走出去————

    这是一种怕忘记又怕被记起的复杂心态?害,无所谓了。

    反正你贺天然本来就是一个很拧巴的人,但要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真的是我,那我觉得你的那次离开,多少是低估我了。」

    温凉放下了笔,贺天然认真地看著她,问:「低估了你什么?」

    「你贺天然都能想起又忘记,那我温凉又何尝不能忘记又想起?」

    女人指向方才落下的字迹,男人视线随即望去,瞳孔猛地一缩拼命去拼凑你原本模样,下一秒却是最陌生对望,既然要轰烈就必须阵亡,你的心脏我的刑场。

    蝴蝶被钉在记忆的中央,不介意结局是幸福或脏,若这次牺牲它沦为绝唱,等一声回响————」

    温凉的字迹很重,她是一边说著「认真看著我」的那些话,一边落得笔,这让那纸上的一字一句皆是入目惊心,而偏巧,录音棚里的乐器声隔著厚重的隔音门传来,鼓点沉闷地落著,像是某种迟迟没有结束的顽强心跳。

    感受到贺天然讶异的视线再次朝自己摇了过来,温凉的神情却很平静。

    「不用那么看著我,我没有想起什么,如果不小心踩中你心里某块软肋了,那只能怪你活该。我说了我只是在写我自己的视角,虽然我确实知道了你大部分的故事,但你都还没仔细告诉过我,在你眼中,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

    望著那几行歌词,往日情景在脑海中闪过,贺天然失神地笑了笑:「她是我遇到过脾气最大最犟的女孩子————

    性格强势又霸道————

    但——

    我也很爱她。」

    男人的视线从清晰,慢慢转向模糊,他还没有察觉他的眼眶中沁出了些许的泪水,直至一张纸巾递到了他眼前,他才骤然转醒,没接过纸,就随手用手背擦了擦,别过头。

    「嘁~」

    耳边,传来了一声温凉刺耳的戏谑。

    「鳄鱼的眼泪~」

    听到这么一句,贺天然胸中本来因为歌词翻涌起来的那点儿矫情,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他顿时扭头,蹙眉对著温凉不忿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不能记著人家点好的嘛?你说人家脾气又大又犟,又说性格霸道强势,你这样的评价让我很难跟你共情啊~贺大导演。」

    温凉放下纸巾,顺势从桌上拿起了一杯冰淇淋,撕开包装,用木勺舀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什么又是鳄鱼的眼泪呢?」

    贺天然一脸无语地看著她,可能是瞳孔被泪水冲刷了一次的缘故,这次他确实看得真切,只是他越看越气。

    而温凉也没放过他,听他这么一问,手中比划著名木勺,眉目飞扬又阴阳怪气:「你还好意思提呀~嗯,你口口声声说你也很爱她,然后转头就和曹艾青在一起了,哎哟,这种操作反正我不好说,但要是换成我呀,就算我聊了一万个男人,都不会忘了他。」

    「这————这不是转头就跟谁在一起的事儿,这中间的过程很复杂————我————」

    「你你你,你什么呀你,话都结巴了还跟我辩呢,什么过程很复杂,无非就是省略了你移情别恋的过程呗,我看你就是不敢承认自己花心,渣男,呸!」

    「不是,你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呐?这两件事能联系到一块吗?而且你聊过一万个男人嘛,说的这么肯定,大话谁不会说呀,你别道德绑架啊!」

    「哟哟哟,谁敢绑架你呀,就您那道德,绑匪要是个女的,估计你都得跟人家走会心,我就是没聊过一万个男的,所以这话我才敢随便说,不像你,你连曹艾青一个女人都过不去!」

    「你别艾青艾青的,这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

    「哎哟,一提到曹艾青你就受不了了,怎么著呀,曹艾青是子弹呐,一提到她就等于对准你开了一枪是呗~!曹艾青,砰~!」

    两人的吵闹声,终于让本是带戴著监听耳机的黎望、魏醒等人发觉,在回头与两人撞了个对眼儿后,两个男人又同时默契转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唯有盛琪冬,唯恐天下不乱地多看了一会,一脸笑嘻嘻地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友一把用五指盖在头顶,一寸一寸地将她视线扭正了过来。

    「工作,别打岔。」

    黎望憋著笑,沉声说道。

    「可他们————」

    「说的就是他俩在工作,你别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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