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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深陷


  有翼的突然出现,尔后又匆匆的离开。对素虹来说,那是枕着一些重新又萌发的希望沉沉睡去的一夜。那一夜,素虹睡得安稳如昔。

  早晨,玲珑早早地捧了衣服等着素虹。素虹奇怪为何不是使女的常服,却见玲珑手捧那衣裙淡淡湖蓝泛灰,挑花走线都是鹅黄着绿,浅金闪闪。极其朴素,又质地非凡。

  素虹问为何今日不同以往。玲珑不知究里,还以为素虹是要违抗,急得跪下,直喊城主说今日有贵客游园,特别邀素虹一同前去,遣人送来了衣裙,好生打扮。

  素虹想了想,玲珑说的贵客也许就是有翼。

  玲珑引着素虹穿过层层楼阁宇榭,直到阊阖城神殿的主殿,一路上复道回廊,玉璧灵霄,门锁金钉。素虹心里直叹真是见识了见识了。

  而真正让她看得呆住的,是树下的有翼。

  一棵落花的树。

  有翼站在那里,在那去主殿的必经之道。

  他在等她。

  秀蒲菖郁,香草贝叶,昨夜花随昨夜风。此刻的有翼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竟然换了一身和她衣裙颜色相衬的袍子,湖蓝泛着更深的灰,素黑的腰带。

  玲珑引着路,见着来人,知道应是贵客,正要行礼,却见来人径直朝素虹走了过去,惊得连连弯腰低头回避。

  “你在等我?”素虹望着站得极近的有翼,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等你!”有翼回答得极其简单。

  “哦!”素虹也不知道还说些什么,木木的随口应了一声。

  素虹感觉到有翼正要再说些什么,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正在这时,庚吴的笑声比人先传到。

  “有翼老弟好雅致啊,难得闲来游园一次,也惦记佳人陪伴啊。”

  “佳人真实,胜过幻境!”有翼言有所指地望着庚吴笑笑。

  庚吴迟疑片刻,忽然会意,大笑说:“真实!真实!”

  说罢两人并行而出,素虹跟在身后,并不懂他们所讲的真实到底是何意。一边思索着,一边闷声与同庚吴相随的几个女子前后同列而行。

  走出不远,便要骑马。素虹虽然在高原骑过马,但那马再是生得高大,也比不得眼前这马。

  庚吴和有翼骑的不是马,一干女眷骑的也不是马,唯独有翼令立风给素虹牵来一匹浑身雪白,鬃毛却是赤红,圆目瞪亮似金的大马。

  素虹站在马前犹豫,那马生得过于高大,她甚至踩不上马镫。

  庚吴骑在他的坐骑上笑有翼:“这不是传闻的吉良吗?吉良文马,骑者增寿千年啊。”

  “不过觉得此马生得俊美,温顺,合适她骑而已。”有翼淡然的带过,同时翻身下了犀蕖,走到素虹身边,抓起她,轻轻托到马背上,素虹赶紧抓紧马鞍的扶手。

  “拉缰绳要轻!”有翼和声叮嘱。

  “嗯!”素虹这点知识还是有的。

  庚吴在一边脸带笑容地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是惯有的,“看来你此番外历收获甚丰啊,心里不忘佳人,吉良马也带回了,能不能活千年万年,我们也好一同期待验证。如此有情义,不知道那多罗逸……”

  “顽固如常!”有翼已经知道庚吴要问什么,打断了庚吴的话。

  “当真已经去探望过他了?”庚吴略略低头问有翼,“是否朽败如常?”

  “真假难测。”有翼依旧是简单的话语。一边和庚吴说罢,一边拿余光扫了一眼素虹,见素虹骑在吉良上,也不和周遭庚吴的女眷合群,安安静静地跟从着,蓝衣红马白肤,偶尔行道两侧红籽嫩叶拂过,一些手忙脚乱的应付,教人心里生出些喜欢。

  庚吴见有翼不欲再多言,也沉默多时。

  素虹虽然不习惯这马太高大,但逐渐的习惯了,也开始看周遭的风景,偶尔紫竹成林,偶尔金莲满湖,途径有湖之处,沧波影日,瀑冲玉浪。

  一路上,有翼始终让她跟在他身后,那犀蕖虽然凶猛,而那吉良却淡定安然不受影响,一路安稳。素虹依稀能听见前面庚吴和有翼的对话,但她不懂,谁是多罗逸。见前面两人突的沉默多时,好似各有心思。

  不觉,一行人走到一个巨大的马厩附近,虽是马厩,却干净整洁。

  远远看去,围栏之中却没有马,待走进了,才看见围栏里面是一个向下挖出的大坑,土坑四壁光滑,一侧有栅栏,栅栏之外是坡道向上。

  庚吴和有翼行在前面,在围栏外站定。

  “屏蓬!?”有翼也不低头,只是眼眸向下斜望了一眼。

  “好眼力,我搜罗许久才得此物。”庚吴满意地望着土坑之中的事物。

  “此物百无一用!”有翼翻身下了犀蕖,走去接住下马的素虹,牵她靠近围栏。

  素虹走近围栏一看,吓了一跳,似牛非牛。牛蹄猪膝,一躯双头,犬齿外露。看起来像克隆失败的双头怪物。

  “当然,要论异兽,还是你期绝沙漠最是盛产,但这屏蓬自有它的妙。”庚吴伸手示意栅栏外的侍者丢了一只剥了皮的兔子进去。

  却见那双头怪物左边的头先看见,便要去吃,奈何右边的头却没有看见,兀自望着围栏上的一干人,身体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左边那颗头的头颈使劲摆,也奈何不了身体。看得素虹心里也一愁。

  想来是左边那颗头的动作较大,影响了右边那颗,右边那颗头也回过去看,正好看见了那地上的死兔,顿时,要吃兔子的思想一致了,身体挪动了,两颗头同时挨到了兔子,却一个咬了一边,互不相让,僵持不下。引得周遭一众女眷连连大笑。素虹却看得更愁了,就这样奇葩的动物,可是开了挂才活这么大的,看得素虹连连摇头,丝毫不觉有何可笑之处。

  “不知道素虹姑娘如何在摇头苦笑?”庚吴的嘴角总是时时挂着笑和有翼言说着,眼睛却一刻不空地瞄着周遭的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素虹的表情变化。

  素虹想说,却先看看有翼,有翼没有望她,自顾望着屏蓬出神,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只是觉得这个怪物很可悲!“素虹慢声说来。

  “此物叫屏蓬。“庚吴补充了一下,“如何可悲?“

  “物本同源,一胎而生,始终生着二心,二心不说,还彼此撕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素虹忽然想起那曹植的诗怕是又得解释了。

  庚吴听懂了前面几句,果然没懂后面,“后面两句何意?还望素虹姑娘解释!“

  “呃,那是我家乡的古诗,意思是指本来是一根藤上的枝叶和果实,奈何枝条燃烧要煎熟果实。“素虹不得不又说了会暴露自己来历的话。

  “哦,这个比喻妙,妙极了!“庚吴刚刚赞叹完,却接着问了个素虹难以回答的问题:“不知道素虹姑娘家乡何处啊?“

  素虹忽的愣住了,她确实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家乡在哪里!“

  “野地里拾来的流浪儿而已,几句浅见,庚吴兄高抬了。“有翼打断了庚吴再想细问的心思。

  庚吴笑笑,翻身骑上坐骑,言有所指的对有翼说:“屏蓬的妙在于,它总是能让人看到自己,只能服从一个意志,才能免去不必要的伤亡。“

  有翼不接话,扶着素虹上了吉良马,才骑上犀蕖。

  素虹一路上回想着庚吴最后望着有翼说的话,觉得那句话好像是专门说给有翼的。

  心里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就这样一路想着却没有头绪的,回到了神殿。筵席已经摆好,庚吴高坐,有翼次之。素虹坐在有翼侧后一排。

  第一次,素虹见着了席间歌姬起舞,玉步摇叮咚,彩色凤羽扇翩翩,席间不知名的果品食物。

  一曲舞罢,开了席,素虹默默地吃着,她面前的食物是特定的,不能如有翼他们那般无禁忌。她只是凡人,灵物是吃不得的。

  正吃着,却不想那庚吴却举起一杯酒提了话头:“昨日的事情,让素虹姑娘受累了,想必有翼你也知道其中经过了,今日这酒,给有翼老弟赔罪。“

  “素虹暂居此处,劳庚吴兄照顾。“有翼举起酒,缓缓饮尽。

  素虹这才明白,有翼那天并不是真正的拂袖而去不再管她。

  庚吴却并没就此结束,伸手示意,门口的侍者带进来一个人。

  素虹看仔细了,来人正是那玉窥殿的半神,那个白衣的女妖一样的半神。

  第一次见那白衣半神的时候,素虹低头不敢看,昨日那玄虎冲出来时,素虹倒是与那白衣半神正脸相对,却被那危境吓得无暇顾及。今日正眼端详,素虹却觉得这个女人除了生得极其秀美之外,眉目之间竟然有几分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

  “真玉,你叫我失望了啊。”庚吴好似真的很受伤,语气谆谆,像长者。

  那个叫真玉的白衣女子低头不语,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又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素虹却看到一些冰凌在她指尖凝聚,暗中惊叹,哇,这是不是和赤炎很相似的神力啊。赤炎是火,她是冰。

  “心有怨言?”庚吴比素虹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指尖的寒意。

  素虹头一秒钟还觉得庚吴的语气并无什么不妥,是不是那白衣女子的反应太过激烈,随即,素虹就不这么想了。

  只见那白衣女子忽然开始痛苦的呻吟,弓着腰,好似不能直立,眼睛瞳孔散放无物,嘴里念念:“不要杀他,不要。”

  也不知道白衣女子到底看到什么,好似思想进入了另外的境地,不知道是真实的回忆还是幻境。只见她一直歇斯底里地呼号。

  素虹看了看高处的庚吴,没有任何动作,脸上是一贯的假笑。再看看有翼的反应,没有反应,有翼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倒是素虹不懂此时的白衣女子是为何如此呼号,有些不忍。

  “好自为之!”也许是看够了,庚吴语重心长地叮嘱完毕,那白衣女子也逐渐恢复正常。

  “我收留你,那么重要的事情托付与你,你可再不要叫我失望!”庚吴挥手,那白衣女子虽一言未发,但转身出门的表情却被素虹看在眼里,那是深深的仇恨。

  就像真夜原曾经写在眼里的仇恨一样。只不过女人的仇恨,则会藏得更加隐忍。

  素虹还未明白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翼却感觉到了素虹的疑问,还未等素虹轻声询问,便伸出手紧紧握住素虹的手,示意不要说出来。

  依旧,这一切都逃不过庚吴的眼睛,庚吴望着他们,嘴角上依旧挂着惯有的笑容。

  筵席结束,庚吴留下有翼还有事商议,玲珑在门口接了素虹,回到菀舍。

  感概,疑问,虽是游园,这一日却比任何一日都要累,素虹习惯的倚在门口,今日却觉得累了,径直坐在门前石阶上。

  玲珑却忙前忙后远比平日积极,“素虹姑娘今日游园可开眼界啦?”

  “开了,看了山,看了水,骑了大马,还见了个畸形的妖怪。”素虹省略了白衣半神真玉的事情。

  “姑娘可觉得累了?要不要早早歇息了,衣裙换下来,我拿去洗了?”玲珑见天色暗下来,提早拉开了灯罩。

  素虹起身正要进屋,却听见有翼在院子里喊她。急忙转过身去迎有翼,心里竟有一丝忐忑的雀跃。

  “我以为你走了!”素虹不知道有翼会停留多久,还是要带她回苍曜了吗。

  “明日就走。”有翼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戴好。一定不要取下来。”

  “这个是什么?”素虹接过来,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是一个打磨得亮而光滑的玉一样的半圆圈项链坠子。

  “烛龙!”有翼见素虹一直反复看着,又将项链拿回去,径直给素虹戴上,“今日真玉的痛苦你可看见了?”

  “嗯,见了。我就是没懂,想问你,又不敢。”

  “她那个时候陷入了幻觉”

  “幻觉?”

  “庚吴的神力,是令人陷入到最伤痛或者最快乐的某一段回忆,或者期望。如果他不停止,那个人陷进去,就出不来。”

  “那这么说来,刚才是庚吴城主在折磨她,所以她突然那么痛苦。”

  “所以这个玉,一定戴好。”有翼再三叮嘱,如果不是这样特殊的境地,他其实很喜欢今日和素虹一起出游的感觉,甚至奇怪平日惜字如金的自己今天如何这么多话。“我明日走了,你一定照顾好自己,在我回来之前。”

  “你要去哪里?”素虹一直很想问,有翼到底是去哪里,是去做些什么。但是问这样的问题,她似乎没有资格。今天终于有勇气问出来。

  有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要怎样回答,最终,依旧是沉默。

  寥寥几句,也没有停留,有翼走了,忠诚的立风始终紧紧跟随。菀舍,由不平静的平静,回归如常。

  素虹摩挲着胸前的玉坠,弯钩形状的玉,有龙一样的纹路。

  深夜,星星在空,素虹捏着那块烛龙,守着心里属于自己的那个秘密。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活着。心要放在哪里,才能真正的安定下来呢。想起奥登的诗,抬头望星星,我很清楚,若它们愿意,我可以下地狱……若星星都消失,我将学会眺望一个虚无的天空。

  她清楚的知道,她越来,越陷入这个世界。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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