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7章 黎明之前

挂断电话后，陈军摇头苦笑。

他把通讯器搁在控制台边缘，手指从机身侧面滑下来，垂在身侧。屏幕上“通话已结束”那四个字还亮着，绿色的提示灯一闪一闪的，映在他半边脸上。他站在主控台前面，目光落在那个已经暗下去的频道号码上。

他为什么不回去炎国执行任务，而是交给了安妮。就是不想出现江老大求情那种大佬。

他在炎国长大，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那些年积下的人情，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兜着他。谁帮过他，谁提携过他，谁在他最难的时候递过一句话，他都记得。

那些人情，平时不显，但到了这种时候，就会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变成电话，变成求情，变成“能不能通融一下”。他要是回去了，站在那个位置上，面对那些电话，他得接，接了就得听，听了就得回话。回什么话。拒绝的话说出去，人情就断了。不拒绝，洪水计划就破了口子。

裁决联合做战队，不能被人情左右。他必须斩断对人类文明的一切不利因素。不管那个不利因素来自深渊，来自外星，还是来自那些跟他有旧的人。

按照陈军的性格，求情是没用的。所以，他干脆不回去。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舷窗外面。飞船悬在云层上方，机腹下面的探照灯关着，尾部的绿灯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窗外是一片白色的云海，云层很厚，起伏着，像被风吹皱的棉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穿下来，在那些白色的峰顶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一周之后，陈军站在窗户外面，看着外面的白云。

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着，背挺着，站在舷窗前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的线条没有绷着，也没有翘着，就那么平着。

窗外的云海比前几天薄了一些，那些被阳光照透的地方，白得发亮。他的目光落在云层上面那片蓝得发暗的天色上，落在云层底下一片隐约露出的地面上。那是一片陆地的轮廓，灰绿色的，被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此刻，就在他的身后，裁决做战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兴奋地站在陈军的身后。

他们从舱门外面涌进来，一个接一个，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踩出一片急促而杂乱的响声，有些人还拥抱在一起。

欢呼议论。

“终于回来了。”

“一周，整整一周。，我从西海岸飞到东海岸，又从东海岸飞到熊国，又从熊国飞回来。我都不知道我这一周睡了几个小时。”

“你还好意思说，我在炎国待了六天，跑了四个省。安妮组长那个速度，我跟得差点断了腿。”

“你那算好的。我在欧联那边堵一个老头，那老头躲在酒窖里，我下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喝红酒。我把他拎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杯子都没洒。”

“别提了。我在美丽国西海岸那个地下掩体里，差一点被炸死，那个风长老，疯的，差点引爆了整个掩体。要不是能量护盾撑了一下，我现在就在那里躺着了。”

“不过都结束了。名单上的，一个没剩。”

“一个没剩。”

那些声音在舱里来回撞着，撞在那些设备的金属外壳上又弹回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又热又松的底噪。有人笑出了声，笑声被旁边的人接过去，传了一圈又传回来，变成了更大的一声。有人把装备从背上卸下来，搁在角落里，发出哐当一声响，也没人去管。

包括安妮，宁宁也从炎国回来了。

安妮从舱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散出来贴在脸颊两侧。她的脸上带着一层很淡的疲惫，但眼睛里那层光还在，亮亮的。

宁宁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她比安妮矮半个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肩上挎着一个包。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种邻家女孩的松散。

她进来之后，先扫了一圈舱里的人，然后目光落在窗边的陈军身上，停了一拍，笑了一下。

陈军站在窗边，没有回头。但身后那些欢呼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从舱门口传到控制台前面，又从控制台前面传到他耳朵里。那些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松快，带着一种已经完成了什么的踏实。

让淡定的陈军，嘴角不由翘起来了。

那个弧度很浅，从嘴角慢慢展开，经过颧骨，经过眼角，最后整张脸都松开了。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种笑容在他脸上不常见，但一旦出现，就把那张平时绷得很紧的脸，整个泡在了一层暖洋洋的东西里。

他从窗边转过身来，面对着舱里那些队员。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些脸上有泥，有汗，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印，有被风吹出来的干皮。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松快，踏实，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骄傲。

从现在开始，属于人类和平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毕竟，过去，都是一些大家族保持了各方势力，为了自己的利益，闹得人类从来就没有和平过。那些家族坐在各自的庄园里，端着茶杯，看着地图，把那些线和点连起来，又把它们断开。他们在那些线上面赚钱，在那些点上面捞好处。

比如军火商，他们要发财，就要从世界各地挑起战争，他们卖枪，卖炮，卖飞机，卖导弹，卖那些用来杀人的东西。他们不在乎那些枪炮落在了哪里，不在乎那些导弹炸掉了谁的房子，不在乎那些飞机炸死了谁的儿子。他们只在乎订单，只在乎利润，只在乎年底的分红。他们把战争当成生意，把和平当成成本。

他们把整个世界当成一个棋盘，把上面的人当成棋子。

现在，那些家族被铲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划掉。那些庄园空了，那些写字楼空了，那些私人岛屿空了。那些军火商的金库被锁上了，那些中间人的渠道被切断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交易被翻到了明面上。那些靠战争发财的人，现在发不了财了。那些靠挑事吃饭的人，现在没饭吃了。

陈军站在舱里，看着那些队员。他的嘴角还翘着，那层笑容还没有收回去。

阳光出现在外面玻璃窗户上，映照着所有工作人员的笑容上。

“刚刚开始，就是黎明之前，还有厚重的黑暗，不过，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呢喃的话，从陈军嘴里吐出，他没有打扰这个欢乐的氛围。

热闹是他们的，陈军只是安静看着，面如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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