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鱼戏莲叶间
“这些日子以来, 多谢你的照顾，有缘再会，敲钟人。”
褪去青藤懵懂的外壳, 作为真身的伏羲雷厉风行，留下这句话后便腾身跃起, 融入天穹上以云层为载体演化而出的太极, 用其圆融如意, 生生不息的力量助娲皇修复裂缝，完成补天壮举的最后一步。
程初方仰头望天, 先是莫名被塞了一嘴苦涩的夫妻同甘共苦的狗粮, 然后不禁陷入沉思。
为什么青藤会是伏羲？
初遇时, 它以青藤形态守护着一座孤岛, 十年如一日。后来被程初方一言点醒, 为了搞清楚自己为何要固守这座生机寂灭的岛屿，它用元丹和程初方做了交易, 并随她一起踏上前往极东之地的旅途。
在前行途中, 青藤始终保持着孩童天性, 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对之处。可是现在想来, 它失去元丹对己身却毫无影响, 以及程初方与它做交易时天地的反应，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劲。只不过当时程初方没多想, 而青藤压根儿就没那个自觉。
现在, 有伏羲相助, 娲皇补天的进度会大大加快, 兴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大功告成，而程初方也可以回归现代了。
抹了把飘到脸上的雨丝，程初方回头，见小鸡崽还睡得肚皮朝天，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一时起了玩心，故意伸手戳它软乎乎的小肚子，把它从睡梦中揉醒。
“干嘛……人家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呢……”用翅膀挥开程初方的手，小鸡崽翻个身，继续做它的美梦。
这就是祖凤遗留在世的最后一个直系血脉，天天就知道睡觉，真不知它是凤凰还是猪。
无奈摇头，程初方跳下屋顶，朝木屋的门走去。正好轻轻坐在窗前往外看，见到她时用力招手示意她进去，脸上挂着喜悦的笑。
一进屋，程初方便被她拽了过去，按坐在窗边案几后的蒲团上。
“初晴姐，你看，我这屋子布置得怎么样？”轻轻在原地转了一圈，衣摆飞扬，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灼灼灿烂。
程初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洪荒少见的桃红色长衫，用料与神农穿的衣物一模一样。
这可不是人类穿得起的衣衫，确切地说，人类部落现在还制不出这样的衣衫。
除此以外，原本空荡荡的木屋里也多了很多东西。
她坐着的蒲团和面前的几案就不说了，那靠墙摆放的木床、垂坠及地的珠帘、酷似香炉的散着袅袅轻烟的炉子，炉子里还烧着奇异的药草，满室清香浮动，无一处不透出不符合部落人风格的精致典雅来。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与轻轻遇到程初方之前住的那栋木屋相差无几，只多了个炉子，连置于窗台的怀梦草，都和摆在那屋子里窗前的不知名的花处于相同的位置。
“这是……你布置的？”程初方哭笑不得，这丫头对那座小木屋会不会太执着了？
“当然不是，我记性哪有那么好！”轻轻欢快地蹦了两下，在她对面坐下，捧着脸笑嘻嘻地说：“昨天神农来过一次，东西是他送来的，布置也是他帮忙弄的。他说，我们做不成夫妻，可以当朋友，那种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程初方恍然点头，再看屋中装饰，那种怪异感减弱了很多。
看来，神农对自己的话还是听进去了一点，至少没有再刻意疏远轻轻，却也没告诉轻轻他的心意。
不过这样也好，轻轻是那种迟钝型的人，如果神农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她是永远不可能自行现的。等到日子久了，她慢慢放下，也就能开始新的恋情，过上平凡却宁静的生活。
至于神农的暗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轻轻，初晴姐送你一样东西吧，把手伸出来。”
不再担忧轻轻的处境，加上自己马上要离开，程初方便取了青藤……不，伏羲的一半元丹捏碎成小粒，继而打磨为圆润的珠子，以大道之钟一缕道韵为线，串联成一条手链，给轻轻戴上。
遇到危险，这条手链就是保护轻轻最后的屏障。哪怕手链护不住她，也会尽可能为她留下一线生机，以期来日。
“谢谢初晴姐！”甩甩手，轻轻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对手链的喜爱之情。
“好好照顾自己。”揉了揉她的头，程初方低声说着，忽然感到面具微微烫，又笑道：“初晴姐要走了。”
本来很高兴收到礼物的轻轻嘴角一撇，笑容垮成了失落：“这么快啊？你不能多留几天吗？”
“我也想啊，不过，在我生活的世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所以我不能久留。”站起身，程初方抱了轻轻一下，如蜻蜓点水，很快就松开手臂，点点她的鼻尖：“有缘再会，保重。”
“保重……”轻轻红着眼挥手，只见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程初方纤瘦的身影。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天地间俱是不绝于耳的轰鸣巨响。她循声看去，惊愕地现，天上那道裂缝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宛如明镜，平滑清澈，一碧如洗。
轻轻眨眨眼，因程初方离去而氤氲的泪水沾湿了睫毛，唇角却绽开由衷的欣喜的微笑。
……
从洪荒回到杂货铺，程初方一落脚，身上便感到一阵虚软无力，险些跪倒在地。
这时，旁边伸出一双手扶住了她。
“谢谢……”程初方习惯性道了谢，心下蓦地一惊，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娲皇笑意盈盈的面容。
“大事已成，功德圆满，还要多谢店主相助。”
后退半步，娲皇郑重向她行了一礼，程初方本想避开，一股奇异的力量却将她锁在原地，让她硬生生受完了这一礼。
“娲皇不必客气。小店的原则是等价交换，并无亏欠、相助之说。”程初方顶着极大的压力，尽可能流畅地说道，话里有谦逊之意，同时隐晦地点出：娲皇陛下，您该付出报酬了。
她的言外之意几乎不加掩饰，娲皇自然听得出来，当即爽朗笑道：“我明白，店主想要什么，尽管提吧。”
虽然她知道杂货铺的交换条件，却不清楚对于自己而言最珍贵的事物是什么。
程初方也不啰嗦，化出契约书形体，翻到记录娲皇交易的那一页，浅浅的金粉浮出纸页，组成一行熠熠生辉的字。
——碧花，绿叶，青鱼。
程初方和娲皇不约而同地眯起眼，又同时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相视一笑。
“也好，倒是为我省去了一番周折。”娲皇自嘲地笑着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摊开掌心，递出一团朦胧的清光，“本以为于我而言，最珍贵的是伏羲，没想到竟是这令我头疼许久的东西。”
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程初方轻咳一下，招手将清光收至身旁，温柔笑道：“多谢娲皇陛下，有缘……不，希望日后我们不必再见。”
随缘杂货铺是欲望聚集之地，圣人一旦起了欲望，世道必定大乱，对于娲皇这类存在而言，杂货铺绝不算是个好地方。
所以程初方才说，以后她们不必相见。
娲皇听出此言蕴含的深意，笑意敛入眼底，圣人威严稍露：“店主说的是。但愿下次再见，你我不会立场相悖，化友为敌……敲钟人。”
“希望如此。”程初方敛祍长揖，还了她之前行的礼，“娲皇慢走。”
娲皇垂下眼帘，清瘦的身形消散在水池泛起的粼粼波光中。
待她离开，程初方直起身，轻抚面具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良久后，扬唇一笑。
下次再去洪荒，她这个敲钟人，应该会从寂寂无名变成举世皆敌吧？
甩甩头，程初方抛开这些遥不可及的思绪，转而查看起娲皇给的“报酬”来。
散去青光，两颗浑圆的碧绿珠子出现在她面前。珠子温润清透，材质如玉，阳光透过珠体，在内部交织出一片迷蒙的光影，仿佛正在衍化一个小世界神秘莫测，玄虚高深。
这是什么？
一手一个拈着两枚圆珠，程初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好奇地问道：“契约书，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契约书封皮上跃出两个字：种子。
程初方不解：“种子？那要不要我在院子里找个地方把它们种下去？”
契约书又答：水池。
这个回答出乎程初方的意料，原本她还以为契约书会回收此次交易的报酬。但是仔细想想，她在洪荒做的两桩交易的报酬契约书都没有收走，看来洪荒对于杂货铺而言，的确是个特别的地方。
心念急转，程初方握着两颗珠子走到庭院的水池畔，随手将其抛入池中。
此刻正值黄昏，余晖斜映，浮光跃金，满池皆是灿灿华光，美不胜收。她透过水面那曾华美的光辉望下去，只见那两枚碧玉般的珠子静静躺在碎金般的沙砾中间，并无什么变化。
程初方等了片刻，池子里却一直没有动静。她捋了捋头，有些不耐烦了，准备先离开杂货铺，等下一桩交易上门再过来看看它们能长出什么东西。
现实世界还有个卢慢慢在等着她，希望她到洪荒“出差”的这段时间，这个酷爱作死的歌手没有把自己真的作死。
思及至此，她正要转身，就见平静无波的水池突然像烧开的热水一般沸腾起来。
这口池子并不大，水位低浅，衬着庭院的葱茏草木，曲径繁花，很是风雅。但程初方第一眼看到它时，却觉得它缺了点东西，而现在，它缺的东西正在被弥补。
翻滚的池水泛起层层褶皱，像一册古书从中间翻开，每一片细碎的光斑都是一个繁复的字符，阐明世间真理。
在褶皱中央，一抹青影以极快的度跃上水面，“啵”的一声破开泛滥的光影，同时扬起一大捧水花，浇了猝不及防的程初方满头满脸。
她无奈地抓起宽大的袖子挡了挡，然后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水渍。擦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一顿，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怎么感觉这个场景……那么熟悉？
放下袖子，程初方抬头看去，双眸愕然瞪大，不知此身是醒是梦。
就在她低头擦水的短短时间里，一池碧波重新变得风平浪静，仿佛之前的汹涌沸腾从未生。而在那明镜般的水面上，一株青莲娉婷婀娜，袅袅立于晚风斜阳中，囊括万顷风月，平息满目风波。
它的存在，就是将“美”阐述到了极致。
两片圆叶簇拥在莲花身旁，色泽鲜绿，娇艳欲滴。纤细的脉络在叶片上纵横交错，露珠从中滚过时，鼓动出生命的力量，将花朵衬托得越清新流丽，典雅脱俗。
在青莲与碧叶之间，一尾青鱼以优美的姿态穿梭游动着，不时浮出水面吐一串泡泡，再沉下去甩尾畅泳，优游自得。
青莲、青鱼……是她某个梦境里的主角！
程初方好奇地跪坐在池边，倾身打量那灵动的鱼儿和秀美的莲花。
青鱼似乎察觉她目光中的探究之意，懒洋洋地游到岸边，头探出水面。见状，她抱着玩笑之心伸手去点鱼儿的脑袋，岂料指尖刚触及光滑的鱼鳞，一阵柔和的光芒突然从它体内迸射而出，晃得她睁不开眼，不禁别开头去。
待得光彩消散，重归平静，程初方再回头，便被面前突兀出现的少年吓了一跳。
那少年上身为人，下半身则是修长的鱼尾，面容俊逸精致，宛如童话中的人鱼王子。他的双手撑着池子边沿，用淡然沉着的目光打量着程初方，尾巴尖悠闲地拍打水面，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程初方是擅闯的客人。
“你是谁？”少年歪头问道，声线清脆，如珠玉交击，钟磬鸣响，悦耳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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