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塑料肺叶

至于鲍勃？鲍勃是个好家伙，可他毕竟是一个，怎么说好呢，体力劳动者。我出生在一个颇具布尔乔亚气息的知识分子家庭，从少年时期起，我的祖父就一直对我强调接受高等教育的重要性，否则，按他的原话——“就只能到街上去拉板车”。这多半是一种已经消逝的古典职业，因为在我为数不长的有生之年中，从未见过任何形式的板车，也不曾有幸认识任何一位板车行者。不过我猜测，鲍勃今天所做的这些，在工作性质上，应该和拉板车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负责除了技术活之外的所有内容，他揽活，开车，充当恶棍和打手，讨价还价以及销赃，除此之外，他还养锦鲤、热带鱼和金龙鱼，我一直担心有朝一日，他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海豚饲养员。

        针对萨拉丁的这次行动就是他的主意，一开始我们的计划是在澳门的赌场接近他，最好在厕所里给他一剂麻醉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数据走人。事实是这个萨拉丁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玩个俄罗斯带罗盘就带来一打的保镖，而浮夸的葡京酒店在每一面墙都电镀上可以当镜子照的金箔，连厕所亦不例外，我们一进门就被看得清清楚楚。情势所迫，我们只好来硬的，鲍勃就喜欢来硬的，反正最后受伤的总是我。

        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十八个小时之后。首先迎接我的是一对活泼好动的胸部，被包裹在黑色的t恤里，上面写着——鈈荟洅僾。面前的这个姑娘把头发剃得很短，刘海却很长，几乎要盖住杏仁型状的双目。金黄色的瞳仁收缩到针尖大小，烨烨发光，那是云剂重度依赖患者的典型特征。她静脉里的毒品足够让一整个森林里的猴子昏迷。

        “我救了你。”她说。

        “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她说。

        她说得太多了，我更想听听鲍勃怎么说。

        “事成之后，我付你五十万比特币。”她说。

        我已经知道鲍勃会怎么说了。

        “翻三倍，预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交另一半。”

        “就这么办。”她说。

        我不确定换做鲍勃，是不是和我现在一样后悔。

        他们给我换了一片聚乙烯材质的新肺叶，这样每当我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就能够像一只小猫那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看看用生物凝胶修复的创口，感觉自己萌萌哒。

        门开了，鲍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死掉的云豹。

        “我恨你。”我对他说。

        我的胸口被人打了一枪，又被人冻在冰箱里，我恨整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我救了你。”他把豹子放在不锈钢桌面上。

        “太晚了，这句台词早就被人抢先说掉了。”

        他耸耸肩：“在我年轻那会儿，知恩图报是一种美德。”

        “而在我年轻那会儿，超过三十岁的老怪物说的话一句都不要信。”我说，“顺带一提，我现在就很年轻。”

        他拔出猎刀开始破豹子的腹腔：“你们可以好好认识一下，这位是绯。绯，这位是华仔。”

        绯？谁能想到这只傲娇的豹子还给自己起了名字。

        “曾生你好。”不会再爱的女孩朝我伸出手。

        我怯生生地握住那只手。那只手温度很低，皮肤幼滑，可以感觉到覆盖之下的机械骨骼。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鲍勃问。

        我像一个墨西哥人那样欢快地披上毯子：“数三下，然后大叫上帝的名字。听仔细了，我刚才谈下了一个一百五十万比特币的大生意。”

        “操。”他说。

        一股腥臭的液体涌出来，沿着台面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

        云豹的膀胱被捅破了。

        我活动活动了筋骨，向门外走去。外面风大得不得了，把我冻了个踉跄。日光把远处的雪山喷成金色，又反射到我的脸上，我裸露在高原空气里的锁骨上，我身后白底红色砖木结构的平顶宅子上。

        “我这他妈的是在哪儿？”我一边说一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儿。

        “加德满都。”

        “哪儿？”

        “尼泊尔。距离丹田工业势力范围最近的一个安全屋。”

        “最近？你们在婆罗洲的人缘就这么差吗？”

        我一直以为自己讨厌北京。直到十五岁那年，这个全球第三大的屌丝集散地被印度阿三用天基武器给炸掉了，我才发现我有点儿怀念他。曾经不可一世的中华帝国就像当初的马其顿和罗马一样，被几家巨大的人工智能企业瓜分。丹田工业就是其中最叫人讨厌的一个。

        到处是黑色的太阳能电池板和镍铝合金风车，这个鸟不拉屎的大农村几乎没有任何资源，闻不到矿石燃料排放的一氧化氮我的原生肺叶开始水土不服起来。

        绯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材质的大信封：“这是任务信息。读完记得烧掉，你可以再修养几天。一个星期之后到冲绳的八重山找我。”

        她说罢走向直升飞机。

        “你要上哪儿？”我大喊。

        “布宜诺斯艾利斯。”她说，“这活单你们俩人干不来，我得再给你们找个帮手。”

        她爬上支奴干，发动引擎。在飞机升空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她把双手拢在嘴前。

        “给我电话！”她说，然后翩然飞走了。她根本没给我留电话。

        再说，在这个鬼地方，我也没有电话。

        下一站是洪崖洞。

        我根本没办法在那个小山头呆上超过十二个小时，满是尿骚味的豹子肉再也不要多吃一口。作为资深从业人员，我们有自己的安全屋，就在重庆嘉陵江的一个桥洞下面。这个地方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覆盖在江面之下，剩下的时间里它是一间麻将馆。

        我花了大价钱专门搞了一个隐蔽性很高的水下电梯。江水在流经这个重工业城市之后变得又酸又臭，还塞满了三千万人口的生活排泄物。年少无知的时候我叼着水肺涂满防晒油下去过一次，好累，感觉不会再游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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