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全屋

安全屋有三百平方米，除了角落里的马桶和门口的鱼缸，基本上是一个空房间。房间的中央是一台黑色的索尼视锐播放器。

        “映射数据呢？”我问。

        鲍勃掏出手机，抛过来。

        “嗷！”我说。手机砸在我的肘关节上，简直不能再痛。这年头，只有冥顽不灵的老家伙才用直板的硬屏手机。我抠开手机背后的电池板，抽出记忆卡。记忆卡很小，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却记录着某人的一生。我把记忆卡插进索尼，黑色的聚苯乙烯外壳亮了一下，然后发出老式缝纫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房间开始喷射水雾，湿度一下子上升到100%。我一直觉得视觉锐化成像系统是一种反人类的设计。为了让屋顶和墙面射出的偏振光能够交错形成三维立体图像，你必须在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充满细小的水珠以作为光线的呈像载体。技术改变生活，有数据表明，到了二零八零年，风湿性关节炎将超越心脏病和小肠疝，成为华人致死的第一病因。中东国家就没有这个烦恼，我听说他们发展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技术，依赖细碎的二氧化硅粉尘成像，在他们那儿，大部分人都死于鼻窦炎和矽肺。

        萨拉丁脑内的所有记忆体杂糅在一起，突然出现在房间的正中央，就像一台被融化成拉曼曲面的钢琴。映射的质量非常糟糕，我怀疑鲍勃用枪托砸他的时候那个脑袋就已经报废了，之后的十五分钟我一直在对一团豆腐脑白费力气。我对着虚拟操作平台摆了摆手，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优雅的指挥家。拓扑数据在我的手势下慢慢展开，放大，呈现出线性的图案。我试着把那些可视化的记忆片段剥离出来。翻毛小牛皮鞋，燃气热水器，乳白色的浴帘，伊势龙虾，枯萎的铁线莲，麒麟啤酒瓶，手术台，粉红色日记本，上面还带着一个心形的小锁。

        我挑出那本日记本，打了个响指，锁应声而开。封皮在我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虚无空间里缓缓打开，上面是一行又一行的名字，部位，还有重量。

        “找到啦。”我得意洋洋的宣布，从视锐播放器中下线。

        没人回应我，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荧光鱼缸里的几只金龙和银龙偶尔扭动一下屁股。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粉色日记本上记载着萨拉丁所有的客户，正是皮猴要找的东西。剥脑之后，我才明白萨拉丁原来是一个器官贩子，每天都有数千具的脾脏，腰子，大肠和脊椎经他的手周转。他把那些关键部位，比如大脑，心脏，**卖给那些行将就木的有钱佬，其他的部分则卖给同样有钱的广东佬。科学家研究了一种化学药剂，可以抹去细胞膜上的免疫蛋白钥，这极大降低了器官移植的门槛，也极大促进了人体贩子的事业。明明有质优价廉的人造器官，可有钱人还是任性地选择原装货。这年头，什么玩意儿一贴上绿色有机的标签就奇货可居。那些广东人从来不会病入膏肓，他们懂得食疗，知道怎么养生。我不知道把这些人体零部件卖给哪一方才算是暴殄天物。

        说来真是讽刺，如果萨拉丁没有死，我本可以要挟他送我一片有机肺叶。我一直想要一个长跑运动员的，大肺活量，加强版。

        我想给鲍勃打个电话，想起来他的手机正在我手里，于是百无聊赖用胡椒粉逗鱼缸里的金龙鱼。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回来，手里提着个黑色化纤旅行包。他把包靠在墙角，拉链开头处伸出一把霰弹枪的气动泵，一个棒球大小的玩意儿滚了出来。我捡起来，磨砂材质的外壳中央有一个廉价的液晶表盘。

        “这是什么？”

        “定时炸弹，”他不无得意地笑着，“小小一颗，能够把解放碑炸成一个大坑。”

        “额。”我心怀敬畏地把这小玩意儿塞回他手中，“我们是艺术家，还记得吗？不是恐怖分子。”

        “我并不顿顿做饭，我只是喜欢冰箱满满的那种充实感。”他让黑球缓缓沉入鱼缸中，和底部的假山浑为一体，“有人收藏手办，有人收藏炸弹，这是艺术爱好，我以为你会懂呢。”

        他用艺术点我的死穴，我无言以对。

        “东西拿到了吗？”他问。

        “东西拿到了吗？”我嗤了一声，“问这种废话有意思吗？”

        “行，那走呗，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叫姥姥请我们吃一顿晚饭。”

        “但愿是吃鱼。”

        两头金龙鱼一脸不快地瞪着我走出房间。

        重庆是一座极富现代立体主义的垂直城市，每一个建筑大师的梦魇与天堂。悬崖与河道在天地之间树立起一座巨大的立体迷宫，地铁在你的头顶上方呼啸而过，如果你不小心滚下马路牙子，正好会被数百米高的大厦顶针戳个对穿。我和鲍勃在瓷器口纵横交错的老巷子里穿行，周围全是硬山结构的青砖老屋，装饰着后现代风格的橱窗和霓虹灯。身段婀娜眉目如画的应召女郎在马头墙下搔首弄姿，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和同样白花花的事业线，看得我黯然神伤。重庆还是那个重庆，东莞却已不复当初的东莞。

        我是个路痴，带路全靠鲍勃。鲍勃拥有众多特异功能，强大的方向感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海马体异常发达，自带gps定位功能。鲍勃的另一项特异功能是完全不为女色所动，街边的辣妹在他眼中不啻于一片落叶。三天之后我将有幸搞清楚他这项特质的来由，不过在那之前，每每想到这点，我都不由得菊花一紧。

        接头的地点是一间破烂的干打垒土棚子，一个干瘪瘪的老头在门口的树下挂了个镜子，旁边用红色的油漆写着“理发，三元”。我曾经照顾过几次他的生意，手艺不大行，至少和秋叶原时薪两万日元的发型设计师托尼一样糟糕。在这个弄堂里，时空好像被静滞了一样，完全免疫通货膨胀的影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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