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她看起来很“美”，“美”得甚至让我怀疑她并不是真实，就仿佛是一个绝美的花瓶，让人轻轻一碰就会失掉它的真与美。但是后来，她成了我身边护我周全，给我温暖的触手可及！

        我出生在四川南部的一个小山村，那是一片未被外界打扰的净土，拥有着分明的四季，但无论秋冬春夏，都始终散发着一种干净透明的美。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原始的澄澈蔚蓝，只随着早晚的更迭变换着不同的色彩，村里的人们更是勤劳朴实，要是遇着哪家有个大事小情，不管是那村东头的大哥，还是村西头的大姐，总会赶着趟儿的来搭把手，帮个忙。这儿的生活并不像都市那样忙碌，当然更没有都市的喧嚣繁华，但人们从不必担忧什么，只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些自己分内的事，生活虽不富裕，但每个人的脸上从来都挂着最温暖纯美的笑容。如果干活累了便坐在树荫下逗逗老黄狗，看它衔着木棍疯跑，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下几盘儿棋、喝几口茶，简单、安稳。

        这个被我叫做故乡的小村庄，承载了她的整个童年与青春岁月。我还很清楚的记得，小时候家里常停电，每次她都会慌慌张张的，像弄丢了魂儿一样，其实只是因为她的眼睛不好，说到头这还得怪我，是我调皮捣蛋不小心戳伤了她的眼睛，因为当时医院条件有限，最终还是留了个残疾。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丝毫都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也正是为此，我愧疚了十八年，每次看到她那始终装满了慈祥和善良的双眼，我的心有如针扎一般的疼痛。我也曾提起过，但每次还没等我话说完，她便止住我。她常说:我的眼睛虽然是看不清了，但是我的心里却住着光，我的脚上带着风，不比你们明眼人差……

        正是因为她，也造就了我如她的性格，因为我读书的缘故，不能常回家，所以家里的上上下下都由她和爷爷操持，她一直都很好强，几乎从不求人。她也会常给我讲些她过去的陈年旧事，她出生那年正赶上抗战胜利，父亲是个木匠，平时靠手艺吃饭，生活还算幸福，但她还没到六岁，父亲便因病去了别的世界，送走了父亲。她从此就跟着抽大烟的母亲一起生活，她的母亲嗜烟如命，终年浮肿的双腿和枯瘦苍白的面容就是她最真实的写照，且总是喜欢穿着一件绣着小朵红花的破旧棉褂。她八岁，母亲也终因常年抽大烟的缘故，永远的离开了她，除了一座徒有四壁的破土房，什么也没再留下，母亲入土那天，在几个邻居的帮助下，她含着鼻涕和泪水亲手葬下了自己的母亲……

        后来的两年里，没了任何依靠的她开始流落街头，成了一个靠着行乞和偷窃度日的街边混混。因为随时填不饱肚子，便不得不在深夜里去到别人的庄稼地里，偷些玉米、青菜……回家！那时候常有野狼出没，也常听人说野狼吃了人，所以每一次的出去都是与死神的擦肩，她也曾真的就遇到过那样的危险。那夜的月色昏黄，一只恶狼悄悄靠近她，很静、很轻、是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突然，只听见嗖的一声，那畜生便窜到她的跟前来，把它那修长的嘴和凶恶的毛脸挤到一堆，裸露着尖牙的大嘴流出些肮脏的东西，血红的煞眼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要把她一口咽到肚里。她颤抖着的身体不自觉的往后挪动，但是她目光坚毅，似乎随时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那畜生开始试探着向前扑，但她却没再后退，而是将手里裹着玉米的破衣勒紧，用纤细的手左右挥舞着，畜生几次上前却都被她打退回去。它便和她僵持着，可能过了二三十分钟，或者更久，定是开始生了畏惧，那畜生的脸渐渐平和些，天起了微风，她蓬乱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浮动，趁她不注意，那畜生转身一个箭步跃入草丛，没了半点踪影。这时的月光似乎洁白了些，但夜依旧很暗，可以依稀听得几声犬吠，她楞了一下，回神扭头就跑。后来我和她谈笑时，她告诉我，当时她心里是充满了恐惧的，她没被畜生吃掉，在她看来，该是老天爷晓得了她受的苦，不忍看她丢掉性命，让她还能完好的活着罢了。其实那是她人生中最艰难和黑暗的日子，作为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的疼爱下过着属于童年的生活，可是她却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危险。

        直到她十岁，当地一个姓陈的善人看她实在可怜，于是决心收留她。我们就暂且称他老陈吧，老陈家里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女儿，三个是儿子，年龄都比她小些，老陈就让他的孩子们叫她作姐姐。老陈的老婆叫兰芝，是个湖南人，据说是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土财主，为了保命，逃难至此，后来遇上了老陈，两人都心生欢喜。不久便寻了个好日子，叫上几个亲戚，摆上二三酒菜，他们也就这样在一起了。老陈是个裁缝，人也很厚道实在，开着个不大的铺子，每有客人去他那里缝裤做衣，他都会热情相待，从不怠慢人，做的衣裤精致细腻，且绝不会缺角少料。

        她初到老陈家，他的老婆兰芝是不同意的，却也只是嘴上说说，而老陈倒怕他老婆心里不高兴，总劝她说:好人是会有好报的，兰芝也就没在多言。几天后，老陈扔掉了她的散发着腐臭的破烂衣服，为她做了一套新得发亮的黑色长袍，她总是事事都小心谨慎，窥探着周围的一切，也生怕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们不爽。老陈见她眼神伶俐，带着一股子聪明劲儿，于是便让她和他的孩子们一起上学，为此，她高兴得几天都睡不着觉，甚至还蹦到母亲的坟前说些什么，这一年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只会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幸福。老陈和兰芝都没拿她当作外人，她也渐渐卸下防备，开始慢慢地融入他们的生活。她很懂事，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老陈的铺子里瞧瞧，帮着做些小事情，在家里也是每天忙上忙下，跟着兰芝一起做些轻巧的家务活儿，到了晚上就点着煤油灯做功课。她很珍惜学习的机会，也很努力，每次考试总会是班里的第一名，老陈和兰芝对此更是非常欣慰，也算是没有枉费他们对她的期望吧。

        历经了三个冬夏的交替，她不再是曾经那个面黄肌瘦的靠着乞食和偷窃为生的小混混，与此同时，她上了小学三年级，成绩还是像往常那样的优秀，而老陈铺子里来往的人也变得更多了，以至于他每月还需到离家十多公里远的县城进货。她本以为生活会变得越来越像自己期待的一样美好，可是，老天爷似乎从来都不会给像她这样的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是老陈，因劳累过度，走了！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所爱着的一切，快得甚至让人觉得他似乎从未来过，她感到了愤怒、恐惧、被那所谓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无力反抗。她从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老陈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直到入土前兰芝告诉她。那天下着并不多大的雨，天色惨白，看着黄土慢慢的盖过那块被染得黑透的木板，兰芝跪倒在老陈坟前哭到失声，夹杂着雨水的眼泪一串串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而她却没有哭，一点都没有，只在雨中呆住看着新坟发神。

        老陈走后，家里所有的担子全都落在了兰芝的肩上，不会作裁缝，便只得关掉店铺，除了要照顾几个孩子的日常，还得早出晚归管理好地里的庄稼。慢慢的兰芝似乎变了一个人，终日都看不见哪怕是一丝的笑，也从不给人打招呼，憔悴的脸上显得比以前苍老了些，挂满了愁容，总喜欢把眉毛和眼角缩到一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兰芝有了酒瘾，常把自己喝得双颊泛红，一身酒气，但却又从未让孩子们瞅见，她也是那天晚上无意间的一瞥。她知道兰芝心里难受，明白她的苦，便上前去想要带给她些许的温暖，兰芝发现她走了过来，两个大步迈上去，抱着她就哭，泪水透过她的衣肩，有些滚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哭了个够。

        之后的日子里，她和弟弟妹妹们都没再上学，虽然她很想。而兰芝每天都很忙，忙着四处打零工、忙着打理庄稼，家里所有的家务都交给了她，她还得带好几个弟弟妹妹，好在他们都听话，并不十分调皮，还帮着她做些活儿。南方多种水稻，到了插秧的季节兰芝就一头扎进水田里，有时候一做就是大半天，脚整天的在水里泡着，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兰芝患上了很严重的风湿病，每到天气变化就会发病，严重时疼得连路也走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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