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荡魂谷(一)
身在半空中的雪依只觉得身体直直的下坠,一颗心似乎要从腔子之中脱离出来,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身畔劲风的呼啸声刺耳,虽然雾气浓重,却依然能看到眼前的景色飞速倒退,刹那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最终还是死了啊,就这么死了啊……
忽然间,仿佛有一股大力将她托起,半空中的身子悬浮了起来,坠落的速度明显的慢了很多,而双脚似乎也落到了实地上,微微一沉,低头看去,却见脚下乃是一柄闪烁着流水光芒的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侧头看去,扶风的额头冷汗涔涔,正驾驭着“秋水”剑,御空而行,此刻正努力地掌控着方向,而荆南则将她扶住,正笑吟吟的望着她,道:“别怕,这是御空术。”
“御空术”乃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术法,是以高深的修为驱驭神兵,纵跃九天,翱翔天际,然而此术法对人的修为要求极高,若非修为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绝难驾驭,纵然可以驾驭,也是极为耗损真气。
先遭偷袭,本已受创,体内需要真气来修复受损的经脉,此刻又在危难之际强行施术,更何况搭载另外两人,更是独立难支,再加上这寂风山甚为古怪,对人体内真气运行也有影响,扶风也只得凝神驾驭。
“秋水”剑如流水般的物质在剑身内缓慢的流淌着,散发出微弱的光,搭载着三人,在浓浓雾气中,犹如一盏明灯,冲破腾腾雾气,寻找着日月光辉。
然而,人本就陆地生物,自然不能如飞鸟一般翱翔于九天,纵然修行者窥得天地奥秘,以高深的修为,借助神兵之威,御空而行,然终究是逆天而行,扶风在坚持了片刻,终究再也难支,“我,尽力了……”
光芒黯淡了下来,终究融入了浓浓雾气之中,此刻,寂风山中,不知名的地方,响起了阵阵的“呜呜”之声,如百鬼夜啼,森罗鬼哭,令人不寒而栗。
痛的“哎吆”了几声,荆南扶着身旁的一棵树,挣扎着坐起身形,揉着腰,面容扭曲,看起来的确摔的不轻,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想起来在天空中“秋水”剑失控之时,身子急速的下坠,片刻间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他戳来,而后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穿透雾气看了看地上散碎的树枝,心知是先落在了树上,缓冲了下坠的速度,而这山崖也幸亏不是很深,这才保住了性命,否则,此刻早就摔成了肉泥了。
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他不顾疼痛挣扎着站起身形,喊道:“大哥,雪依,你们在哪儿?”隔着浓浓雾气,目力所能及的也不过方圆一丈的距离,而在这狭小的范围内,他的视线并未搜集到其他的讯息,心中顿时慌了起来。
没有回声,荆南折了一段树枝,支撑着一瘸一拐的缓步走去,焦急的身子竟有些颤抖了起来,他害怕看不到他们,更害怕看到他们。
“呜呜”之声再度传来,然而他却充耳不闻,只是在搜寻着另外两个人的信号,然而寂静的林中,传来的只有那凄厉而又可怖的“呜呜”声,似乎在向他宣告着什么。
又一声喊了出去,如死一般幽静的林中传回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和那渐渐的越来越密集的响起来的“呜呜”声。
心中已经确定了什么,他如丢失了魂魄一般,强自支撑着的身子,顿时委顿了下来,坐在了地上,犹如一个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渐渐的,与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呜”声,混为了一体。那声音似乎也在迎合着他的哭声,为他而泣。
那是在父亲战死西部边陲的那一年,他犹记得,那个比失去了父亲的他哭的还伤心的人,涕泪纵横的抱着尚还年幼的他,口中只是说着要好好的照顾他一生一世。
大哥的一生极为要强,从不求人,然而为了让精通马战的龙战传授自己马术,竟然登门恳求与他一直不合的龙战,那是他第一次求人,也是唯一的一次求人。
立志坚决从军的那一年,刚正不阿、从不屑于官场虚伪欺诈与阿谀逢迎的大哥,为了自己,破例的动用了自己的地位与关系,将其安排到了最令人眼热的王家卫队中,那也是他唯一的一次破例。
此刻的荆南,心头闪电般的过着昔日的种种,哭的竟跟个孩子一样,因为他知道,扶风,是比父亲更关照他的人,虽名为大哥,却在各个方面,都比父亲做的还要好,那种关爱,让他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重新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温暖,那种比父亲还要亲密无间的温暖,在大哥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更可以倾诉着遭遇到的一切;而那种严厉,有时更令他忌惮,不是发自心底的害怕,而是那种伟岸的令他羞愧的忌惮,面对着他的责备,他有时没有反驳的勇气;而那种时刻给予他的坚强信念,荡涤着他的心灵。扶风大哥,在他的人生中,宛如一条宽阔而平整的大道,他在这条大道上,虽然歪歪斜斜的行走,却始终不会偏离方向,更不会遇到深沟巨壑,引导着他,纠正着他,通向光明的彼岸。
颇为沉默不善言辞的大哥,虽然平素甚为严厉和深沉,然而那胸怀的博大,仿若大海,包容而又壮阔,有时更细腻的如同呼吸,清晰而又绵长。依靠着他,令他无时无刻不有种安全的感觉,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更令他如一座山峰,身心益坚。
更何况,那是无私的,为了他,扶风终身不娶!
有时候,他很难理解这位如父一般的大哥,然而此刻,他竟然全都懂了,仿佛一瞬间,他彻悟了。
因为就在坠落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一股大力将他推到了一边,才落到了树上,堪堪托住了他的身躯。
至死,他都在保护着他!
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更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陡然抬起头,睁开泪眼迷离的双眼,却见一个秀美的面庞浮现在了眼前,挂着笑意,抬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刮,嬉笑道:“羞羞羞,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哭……”
荆南顿时喜上心头,抹了抹泪,更是羞愧,比小女孩还要羞愧,然而,喜悦终究是占了上风的,只是依旧含着泪:“太好了,你们没死啊……”因为他在看到雪依的同时,却也看到了站在雪依身后的高大伟岸的中年男子,依旧是一副冷定的表情,看起来,他们并未受伤,只是衣衫上,有些水渍。
“本想戏耍戏耍你,吓你一跳,然而听到了你那凄厉哀婉的哭声,怕你伤心难过,我们只好循着哭声找过来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哭,也这么为我们伤心……”带着一些戏谑的笑意,雪依替他擦了擦泪,带着几分歉然,又道,“我都没像你这般哭过,那一年的我,丢失了一只羊,哭的非常伤心,然而父亲没有责备我丢失了羊,却责备我哭,他说,哭泣是懦弱的表现,在这个世间,人会一直不断地丢失着东西,然而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不能丢失了心。父亲常教我,为人当正己身,方不会畏人言。人活一世,不求名扬于天下,但求无愧于我心,唯有时刻都本着我心,夜里方能安睡,老时,方才无悔于过去。所以,你也不要哭了……”
蓦然间,身后那个伟岸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表情,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似惊还喜,竟然还带着一些狂热,那是那张坚毅的脸上从未有过的变化!
“为人当正己身,方不会畏人言,人活一世,不求名扬于天下,但求无愧于我心,唯有时刻都本着我心,夜里方能安睡,老时,方才无悔于过去。”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段话,因为,那是那个如父一般的海都王常常教导他的话!
那也是他这一生所恪守的准则!然而,却从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口中道出!
“难道,她真的是……明耀,明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口中喃喃的念叨了几句,扶风竟然有些痴狂的大笑了起来。
方才还泪眼迷离的荆南,再加上刚刚在劝着他的雪依,带着诧异的、不相信的眼神,仿佛要惊掉了下巴,齐齐的向他看来,而后面面相觑,“雪依,从半空中掉下来,你们摔哪儿去了?大哥他……不会摔傻了吧?”
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少女的眼神中,透着一些无辜,摊手道,“我们坠落在了一条河里,那时我已经昏迷了,还是扶风大哥把我叫醒的呢,那时的他,还很正常啊……”
说话间,方才还狂笑着的扶风,竟然又起了变化,似哭,更似笑,涕泪纵横,却带着一些释然,冲天吼出了一句:“天佑洛海!”
面面相觑的两人更加懵了,两对眸子中都有一种“大哥真的疯了”的眼神,然后对视着摇了摇头,一起起身,要看看那个“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方才还时而狂笑不止,时而涕泪纵横的脸上,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冷定而又坚毅,却还带着一些古板——这是荆南给他那特有的神情的定义。
“大哥你刚才……”看到转眼间就变换了神情的大哥,荆南更是诧异,从未见过他在人前如此失态,更何况是在个姑娘的面前,然而开口还未问什么,大哥的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问话,直截了当:“走吧,这儿的雾气不比崖上的小,天黑之前再寻不到出路,处境可就不妙了。”
忽然想起来进入这雾气缭绕的山林已经快一天了,看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荆南猛地感到一阵悚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然而此时,那个“呜呜”的声音,却随着他的寒噤,一起袭来,令他在打寒噤的同时,心中也是蓦地一惊,仿佛有什么,带着阴森的气息和凄厉感,传到了他的心里,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大哥,这声音,怎么听得让人这么难受,咱们还是离的远一些比较好……”有他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人,闻言皱了皱眉,扶风道,“是啊,那声音好像来自于那个方向,”说着指了指身侧的一个方向——此时在浓雾之中不辨方向,手指所指的,也不知是什么方向,又道,“咱们就向着反方向走。”然而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连他的心里都没有了主意,只能完全凭着感觉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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