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禁

山边缝隙狭窄，她用力挤进去,  便看见了狭长的通道,  前面有风,  这意味着有路。她肩上的晕头转向的小兽被风一吹，吭哧一声，那光溜溜的兽嘴连带花蜜都蹭在她脸颊上。

        蜜香刺鼻,  还没抹干净，果真是这小东西偷的。

        小兽似乎受了伤,  有湿漉漉的温热液体顺着它的腿慢慢淌下,  浸透了她的衣衫。

        6溦顾不得许多,  只埋头向前,  那缝隙越窄了,  最后几乎只容一人进出，6溦侧了身子，脚上猝不及防碰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蛇？！她悚然中抬脚便要用力踩去。

        只听到里面一个低低的慌乱声音：“别啊。”

        是蕲雪。

        “你怎么在这？”她惊讶问道。

        远远的,  外间间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在防护罩外孤注一掷地靠近，一声接一声惊雷般的弹火渐次靠近响起,  6溦心中着急，顾不得再问，只用力向前挤蕲雪，蕲雪一下哭了：“我,  我卡住了。”

        我*,  6溦心中爆了一声粗,  伸手去拽她，她一弯腰，背上的小兽便往外滑，6溦心里一动，索性变拉为推，这样使劲一推，蕲雪果然有了松动。

        6溦大喜，更加用力，十分用力，陡然一个扑空！

        原来这花丛山岩后面乃是铁网做成防护，想来被这偷吃的小兽啃出了漏洞，现在使劲一推，竟然两人带兽齐齐跌了下去。

        ……

        惊呼中不过两三秒，便感觉落到了地上，6溦尚未松口气，紧接着身体一悬空，便顺着斜坡往下滚去，这样的斜坡竟然如无尽头，一路软草野木不知撞了多少，芒刺一般在身上扎得生疼。

        等最后停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倒还好，半躺在蕲雪身上，蕲雪不知哪里撞到了头，竟昏了过去。

        触手可及的地方柔软平坦，像是在柔软的草坪上，但不见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她抬头四顾，那湿润的浓雾，几乎要凝结成水，叫人甚至喘不过气来。

        6溦将麻的手从蕲雪后脑勺抽出来，待要推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仔细摸了摸她的头，还好，除了一个软包，没有湿润灼~热的液体，想来没有外伤，她松了口气，蹲下来伸指头去掐她的人中。

        刚刚掐了一会，蕲雪嘤嘤醒过来。

        “痛、痛……痛啊。”她哼唧摇头。

        “知道痛就好。”

        “是你救了我？”黑暗中看不见脸，听起来便知道又震惊又不情愿的样子。

        “不想我救啊。”6溦松开手，不料被她一把牢牢拽在手里。

        “你不要走。”蕲雪立马怂萌咽了口唾沫，“别丢下我。”

        四周漆黑，高出汤池处那些火光完全看不见，6溦手被她死死拽住，一时也无法动弹，加之四周不辨情况，索性就地坐下：“你轻点，我不走。”

        第一道晨曦从山巅的林荫滑落的时候，6溦眯起了眼睛，温暖的阳光从云际落下一地，渐次照明了山涧，近处回旋的水势和潺潺清泉尽入眼底。

        山谷绵长，昨夜里栖息处正好背风，两人得以勉强睡了片刻。

        四周安静极了，虫鸣鸟叫一概不闻。

        6溦微微蹙眉。

        没有四处搜寻的敌人并不意味着她们安全，反而在很大程度上说明，汤池的混乱失去了控制，否则，烈域等早已派人来寻觅她们。

        毕竟，对敌人来说，她们两人可有可无，对蕲家来说，蕲大小姐还是缺一不可的。

        她转头看去，蕲雪的衣裳还勉强算完好，只是有些单薄，离开了6溦的依靠，她缩了缩肩膀。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开始看自己身上：“呜呜，腿破皮了，手也是，哎呀，我的脸忘卸妆！”

        薄寒映秋。早上的气温还是有点低的。

        “走了。”6溦就着晨曦简单判断了方向，果断起身。

        “去哪里？”蕲雪浑然不知自己额头还肿了一大块，可怜巴巴抬头看着她。

        “去找出去的路。”她顺手在旁边的树丛中扯出一根枯枝当做探路的拐杖。

        “我不去。”蕲雪看了看远处晦涩不明的丛林，高低不平的山峦，这里完全分不清方向，她瑟缩了一下，“我没穿那双麂皮靴，不好走路，我……我在这里等。你去。”

        6溦微微扬眉。

        这个平日骄纵的小姑娘怂得不是一般二般。

        “真的不走？”她弯腰看她，眼睛在脖子耳朵上扫过，耳环看起来不错，项链材质也挺好。

        “真的不走。”蕲雪肯定，复而看了一眼远方，微微低了声音，“你去。”

        6溦爽快答应了：“好啊。”

        “你可要快去快回。”她咬住嘴唇，“你救了我我会给你好处的。”

        6溦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去呐是可以去，但那万一碰见救援的，人家不信我呢——蕲雪小姐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比如，项链啊，耳环啊，桑币啊什么的。”

        她眼睛在蕲雪明晃晃的饰上扫来扫去。

        蕲雪摇头：“那些没用……”

        6溦肯定：“有用！很有用。”

        蕲雪伸手递给她一张卡：“要用这个。”

        是一张名片大小的磁卡，上面印着蕲雪的照片，最上面上书两个字：“通行。”

        这是恒国的通行证，和匹配的手环同样作为身份鉴定的依据，一般的交通外出都会以此做验证。

        6溦捏着卡片，摸了摸自己的假手环，心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少了一样多么关键的东西。

        没有这个，出门只能靠走。

        但是，又要办假~证，又要买船票……少了她那辛苦折现换来的钱，恐怕，钱有点捉襟见肘了。

        她收起通行证，蕲雪一脸巴巴期待在后面道：“呐，说好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哟。”

        眼看她真的越走越远，原本下定决心坚持在原地等待的蕲雪，越来越动摇，左看右看，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诶诶，你去哪里？”

        6溦的声音遥遥传来：“找出路啊。”

        四周只有薄薄白雾和森森绿林，眼看6溦的身影真的快要不见了，她终于害怕得站起来。

        “诶，你等等我呀。”

        跑得近了，这才看见6溦的肩膀上被那兽血浸透的衣衫，蕲雪狗腿指给6溦看，6溦便想起昨晚那受伤的小兽，此刻再看，四周哪里还有什么小兽。

        但是这血渍的味道，并没有什么血腥味，反而带了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清香。

        淡蓝色的血，就像……汤池下面浓郁的池水颜色……

        6溦突然改变了想法。

        她左右一看，很快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当下便循着那小兽的踪迹走去。

        小兽的脚印似掌非掌，似蹄非蹄，在杂草中若隐若现。

        6溦走得快，蕲雪紧随其后，看6溦找起路来，似乎有模有样，她心里放心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渐渐身上有了暖意，四周又无异样，蕲雪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四处张望。

        她左瞅瞅右看看，一副上当的样子：“这就是禁区？以前我来过一次汤池，被那死霍都吓了一晚上，说这里可可怕了，什么都没有——又骗我。”

        什么都没有么？

        6溦看了看树枝上爬虫游移的痕迹，还有草丛中缓缓退却的野物的痕迹，扬了扬眉。

        很奇怪，这些野物看到她们便自觉开始退却，对人似恐惧到极点，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蕲雪念叨着烤肉，忽而后知后觉想到一个重点：“但是，万一我们追踪的是个吃肉的兽怎么办？”

        可不要自己没动嘴反而被别人吃了。

        6溦用木棍拨开草丛一边道：“放心吧，大凡长角的都是食草的，而带爪的才多半吃荤。”

        蕲雪头次听到这样的理论，倒是好奇：“诶？那既长角又带爪的呢？”

        6溦有心吓她：“这个嘛——自然是……”

        她猛然回头一伸爪子：“全部都吃。”

        蕲雪猝不及防，“啊”的惊呼一声，吓得猛然一退，一脚踩得咯吱一声。

        6溦上前一步拉过她，用树枝拨开草丛，顿时一愣，下面赫然是根腐朽已久的骨头。

        再往旁边的草丛拨弄，第二根，第三根。

        长长短短的骨头，不知道多少，沿着草茎树根蔓延生长。

        蕲雪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色立刻白了，牙齿咬着指头咯咯作响，声音颤抖看6溦：“明珠——”

        6溦慢慢用树枝拨开自己脚下的枯叶，更多的碎骨出现了。

        “……都说拟龙山有恶龙，专爱吃人，原来是真的……”她伸手拉住6溦的袖子，“走，我们走吧。”

        “恶龙？”6溦没理会她，径直蹲下来，伸手捻起一根骨头，那骨头颜色带着微微的蓝，既细又长，倒像是腿骨一类。

        “听说以前山上恶龙作祟，专门掳那小娃娃，带到山上咯嘣咯嘣一个个吃。走呀！”蕲雪一手捂眼不敢多看，跺脚催促6溦。

        6溦扔下手上的骨头，又捡了另一个扁平一些的。

        “小娃娃？”她笑，“哪个小娃娃有这么长的腿骨？脖子下面全部都是腿也不够呐。”

        “那……就是成人的啊，！”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蕲雪着急，“连成人也要吃……明珠，走吧——你别看了呀。”

        6溦搓了搓手指尖的粉末。

        “放心吧，这些不是人骨。”她说，“这些都是幼兽的。”

        “这是尾巴，这是胫骨，这是脊椎……”她环顾四望，这一层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骨物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却唯独没有看到头颅。

        6溦忽然上前一步，用木棍拨开一条肋骨，她看见了一根细细的铁丝一般的物什，这截东西小指头粗细，6溦走过去捡了起来，看见上面烙印过的人工痕迹。

        她再细看，而这截东西所在的位置，是几根断掉的肋骨。

        ——这是藏在胃里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会藏在一只兽的胃里？能将铁丝这样冰冷的东西吞下去的，除了美味，只有绝望。

        是生了什么吗？

        6溦转过头去，草木扶疏见但见白雾弥漫，地上的兽印已很浅了，她果断拉起蕲雪的手：“走。”

        蕲雪正巴不得如此，脚下生风走得比她还快。

        丛林间行进越来越深，草丛中窸窣的动静不断，尚未走过去，便见细蛇快爬开了去。

        再往前，地上的枯骨反而渐渐少了，再向前，忽听到了久违的水声。

        好像无数的雨帘在渐次滴落，水声清沛。

        眼前的小兽踪迹在此彻底消失了，前面是一对数平大小透着微光的洞穴，洞穴正前面是一汪小小的水池，不过两丈见方，岩壁上的雾气渗透为水珠，正在渐次滴落。

        水池幽蓝，深不可测，颇有几分那泉池的感觉，平静无波，皎洁如镜，6溦心念一动，走过去，扔下一块石头。

        石头如入泥沼，缓缓下沉。再无声息。

        6溦再捡了一根枯枝，枯枝也是如此。

        她左右一看，捡了一片树叶，树叶也无声无息沉了下去。

        蕲雪奇道：“这是什么水，怎么什么都浮不起来。”

        “有意思。”她干脆拔了根蕲雪的头扔下去，结果仍然如此。

        “听闻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6溦看了一会，将手中的长棍一端浸入水中，不过片刻取出，原本的木棍立刻便少了一截。

        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浮动不起来，而是所有落在这水中的东西都被无声无息腐蚀融化了。

        蕲雪一怂，连忙退了两步，站到6溦身后。

        “难怪这池水这样干净。”6溦眯起眼睛，在这一瞬间，忽然水声雷动，6溦悚然，本能之间侧过了身，一只硕大的鱼一般的东西扑出水面，溅起一地水花，幽蓝的水落到地面的枯草上，瞬间草木枯萎。

        蕲雪啊啊尖叫起来，6溦已来不及制止她。

        她刺耳的尖叫声中，一声更刺耳的空气嘶鸣，6溦转过头去，三个扛着长~枪身着野~战服的男人出现在晨雾中，他们原本在搜索和天然的迷宫中失去了方向，而现在，比起他们专心搜索的东西，出现了一点让人愉悦的意外。

        一个为的男人转头向他的同伴看，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嗬，看看找到了什么？”

        6溦毫不犹豫转身拖住蕲雪的手：“跑！”

        蕲雪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垂死挣扎：“也许他们是来救我……”

        砰的一声，一枪在她脚底响起。

        “不想死就站住。”

        6溦毫无停步的觉悟，折身已跳过最窄的一段水面，前面再无退路。她拖着蕲雪钻进了微光中漆黑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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