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神不在的世界
——神不在的世界——
年少的科兹莫拖着一只四肢缺失、简直能把自己的身材装进去的人偶一路辿行。
在风霜肆虐的红花之地上，他的每一步都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如果单纯看脸的话，淡紫色的眼瞳和更接近银色的金发让他看上去会被当做少女而不是少年。
更何况算不上少年，他的身材撑不起冰冷沉重的教皇长袍，耳角发尾的冰霜甚至让人感觉他随时会倒下。
在途经焦黑阴霾的天空后，科兹莫的背后再没有了那手掌一样引路的红花；加快步幅，穿过燃烧着脚掌的黑土、沸腾的血沟，穿过火雨和热沙。可是这一切的景色，他都好像看不见一样。
顶着风雪，他最后走向科奇土斯冰湖湖畔。
呼出的空气在发梢冻结了，但是他也同样没有理会，途经最后的四个恶环。
现在的他只想带着皋月离开这里。
——接下来就要到了吧。
少年登上通往天空的长梯，长梯的另一边，撒旦巨大的身体就横抵在南北相接的地方。
——你是否也认为，不如干脆一切都消失才好？
——走进这里者，快捐弃一切希望吧。——
依然当做见不到这番地狱之姿态，科兹莫的指尖结着淡淡的一层冰晶，冰霜之下的肌肤，已经被冻成了紫黑色。
但是突然。
——你不能离开这里！
科兹莫抬起小小的脑袋，头顶是撒旦巨大的身躯。
【1956年12月21日】
—j2_47—
——今天我训练结束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榻榻米上多了一只很大的淡紫色泰迪熊，房间也被人收拾的干干净净。
我倒是不喜欢房间变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因为随手可以抓得到的十字利刃、榻榻米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被子，被胡乱当做抱枕的炮台，和那种卷页折角的信笺稿纸，这一切都给人酣睡的感觉；如果用皋月姐姐的话说，这就是舒服吧。
——如果除去拉门外面的铁栅栏的话。
晚饭前先泡个热水澡吧。
【1956年12月21日】
—j2_47—
感觉就像是这个样子，日子也过得一天天好了起来。
至少不至于揭开被褥、都感觉明明只是活着，悲伤和死亡却无处不在。
晚饭的时候，我问南希嬷嬷这只熊是不是教皇大人送的，南希嬷嬷点点头，但是有所顾虑的样子。
“千万不能向教皇大人问这泰迪熊的事情哦。”
“放心啦嬷嬷，人家都已经长记性啦！”
我学着皋月姐姐的样子对着南希嬷嬷吐吐舌头。
接着脸上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
最后南希嬷嬷还是嘱咐了我好几遍，千万不要在教皇大人面前表现得哪怕有一点像“皋月”的模样，离开的时候她给我留下了晚餐和一本圣经故事。
不过还有一点我没说，其实我觉得这只泰迪熊是教皇大人送的，也是因为教皇大人的眼睛是淡淡的紫色，而且皋月以前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
我是他和皋月姐姐的私生子吗？为什么教皇大人不允许任何人提皋月这个名字？
我不清楚，据说我是个失败的实验品，基因来源是数百年前那个叫做皋月的女性，不过我是个男孩子。
【1551年，日期不详】
————
“再不起来，就要到世界末日了哦~”
日式拉门的另一边，穿着红白巫女服装，背后却背着一把毫不相称的武士刀的少女，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捂着嘴轻轻的笑出算了声。
老实说，科兹莫很不喜欢皋月的这种笑，这种像是看见鲸鱼飞上天了一样的笑。
不过，换做别人像是这样笑的话，就会看起来像是叫花子一样，但是皋月却不会。她碧绿色的大眼睛和像是名贵的猫咪一样、微微崛起的粉红色小嘴，只会让人觉得她很轻佻罢了。
——只会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什么故事。
“——知道啦，姐姐！”
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逃了出来，小科兹莫翻了个身，把小脑袋埋进很不习惯但比起他的稻草舒服太多了的榻榻米里。
【1956年12月21日】
一边把j2_47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奥吉尔一边把糖喂给膝上的小东西吃。
奥吉尔说j2_47给人的感觉很脆弱，无论是一点黑色素抑或血色都没有的肌肤、还是冰雪一样的银发，都有种雪那样一碰就会消失的脆弱，而那双眼睛偏偏让人想到待雪草、这些几乎和皋月那个小东西一模一样。
奥吉尔和南希嬷嬷一样，悄悄的背着教皇；他们也很宠教皇的这个j2_47号人形兵装。
【1551年12月21日】
科兹莫吸了吸鼻子，结满老茧的白白的小手抓起了一个放在铁窗框上的黑面包。
科兹莫十四岁了，他身材瘦小，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女孩子，结成麻花辫的一头天使般的浅金色长发，和淡淡的紫罗兰色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可是科兹莫其实是很重要的“兵器”，所以一直被“储存”在教堂的武器库里被人严加看管。
科兹莫很畏光，他想往角落里躲一躲，可是脖子上拴着铁链的巨大铁箍不允许他那样做。
只好一边啃面包一边把头缩进膝盖里，而且他的皮肤也不太经得起阳光直射，稍微晒到光，身上就会起一道道的红疮。
起初科兹莫会哭，如今却也渐渐变得无所谓了。
至少他还活着，虽然想死也死不了。
傍晚，当阳光再也不会晒到他的时候，他就悄悄点亮小房里的蜡烛，悄悄看南希姐姐带给他的书。
哼着母亲曾经哼给他的调子——如今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一边用蘸水的钢笔在书的扉页上写下和南希的小秘密，一边想象明天南希将在书上写下怎样的对话框，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他起初以为是紧急任务出动，他稍微踮脚望望小窗子，没有人，可是此刻，敲门声又响起了。
——正门。
几乎没有人敲过科兹莫的正门，修女和教士们根本不会敲门，而会直接开锁进来，所以科兹莫非常紧张，手忙脚乱的跑向前门，期间还被自己脖子上的锁链绊倒了一次。
——虽然铁链的长度勉强够得到前门，但是门是反锁的，于是他站在前门，有些手足无措。
哗啦啦一阵钥匙响后，门被打开了。
“您好，我是皋月。”
女性的声音彬彬有礼，虽然说是女性不如说是少女，但她通身的气质着实使人着迷。
鲜红垂在脚边的直裾，东方服饰所独有的宽大腰带，面料上好的白色交领上衣，和在他眼里有几分不可思议的裸足与黑底木屐……科兹莫把头埋得低低的，从陌生的穿着和拗口的语音上来看，她不是本地的人。
他也不希望她背后的修女发现他在打量这位女性，否则他会挨罚。
“您好，如果……如果您有什么事，想隔着门交谈也行。”
小家伙谨慎的斟酌着措辞。
女性顿了顿，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隔着门？我不会伤害你的。”
许久没人和科兹莫正常的交流过了，听着不属于欧洲的语音，小家伙的眼眶都有点发酸了。
【1956年12月21日】
—南希—
给小皋月带去了他送的泰迪熊之后，我照例的去了弟弟的实验室。
我不喜欢他的实验室，他总是会把光源调的非常暗，因为他的眼睛并不太适应强烈的光线，我不喜欢他那间充满紫光的暗室。
组织以外的人都传闻说这个老不死的男人是个吸血鬼、是撒旦；的确，他太不喜欢光，甚至近些年一点光都不受不了，但他并不是吸血鬼，他只是常年在服用光敏药。
“姐姐。”教皇——他对我说。
【1956年12月21日】
—南希—
向他汇报了关于j2_47号实验品的近况后，我也准备离开这间实验室。
这个男人——他是我的弟弟。
“时间过得可真快。”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对着我转过了头，他的侧脸似乎挂着笑，浅金色的发辫也搭在胸前——
今天的教皇大人应该心情不错，而且坐在这里的人格今天并不是科兹莫。
“是啊。”我说：“小家伙今天就一岁了。”
“j2_47的状况怎么样？”
“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排斥状况……比起之前情绪状态也稳定多了，最近也没有出现自毁倾向。”
他转回头去，逆着光我感觉到他稍微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自毁呢？分明最后处理起来会很恶心的。”
【2017年12月21日】
——j2_47——
那段时间，我简直觉得糟糕透顶。被褥也好，训练场也好，四处都是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恶意。
什么都不想干，哭都不想哭，即使是南希嬷嬷来了都会让我感到脱力般的疲劳。
军官的孩子们都把我当做玩物看待，到处都要提防冲着脑袋飞过来的，满世界的恶意，而且他们还叫我侏儒，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
还是说，就像那位大人说的那样，我的出生就是错误的——
那时候我连夜的做噩梦，或者说，我也不清楚那是真实存在的记忆，还是说一切都是我的梦。
我经常会梦到几百年前的极东集落，我会梦到教皇大人小时候的一些事，我也知道南希嬷嬷和奥吉尔叔叔的秘密，梦里那个叫皋月的人总是会告诉我，让我代替她去找“他”。
——可是，明明我对于这种事情已经厌倦了。
为什么要把这些让人讨厌的感情强加在我身上呢？
为什么呢。
也许消失会轻松吧，我那个时候感觉一切都像已经揭开戏法的魔术一样，对于自己一切活着的实感都没有——因为就连我仅有的感情、一切的想法，都是那个叫皋月的人制造出来的啊！
那种暖暖的、想要生活下去的，想要拥有幸福的欲望，我也想要拥有啊……
这一切都简直不给人生存的欲望，就连实验室里的白色回廊，都会莫名其妙的让人感觉害怕、害怕今天的回廊也会不会突然冲出穿着白大褂的人，把我捆在床上注射各种令人非常难受的针剂。
直到遇到艾莉姐姐以后。
【1957年x月x日】
————
“我是不是很像堂吉诃德？我想真正的做一个骑士，可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啊。”
j2_47不明白，艾莉有着宠爱她的养父养母，有着优越的贵族地位，但是为什么她要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相比这个，j2_47更加好奇艾莉说的堂吉诃德是个什么东西。
艾莉曾经说她想要加入十字兵的原因，是想要得到真正的自己。
她不想要被按照家长们的意愿饲养下去——不过即使这样，她也像温室里被放飞的鸟一样，从未出使过任何行动，无论做什么，背后总跟着一群仆人。
“你真奇怪，这样不是很威风的吗？”
——也许这就是贵族的叛逆期少女也说不定。
“哇，你是个怪胎吧？”
艾莉盯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一头的，身上满是红红紫紫的奇怪伤口的小东西，她对于他的嘲讽，感到非常的生气。
“怎么有人会说自己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呢，那你是怎么活的啊？”
索性出言挖苦回去。
但是相比自己到底是不是堂吉诃德，艾莉突然想到了个更好玩的东西。
“喂，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皋月——
好久不见，科兹莫。
我一直想见你。虽然又会见不到你这点令人寂寞，但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因为我再也不会孤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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