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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默


 大康国国都,安阳城。

  又一个寻常的夜晚,降临在安阳城的大街小巷。气势恢宏的大康国皇宫,静静地坐落在安阳城的中心,它无时无刻不在俯视安阳城里数百万的子民。

  宽大平坦的青石板街道,以皇宫为中心,向四面辐射。街巷纵横交错,街边的房屋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巨大的城市如同棋盘,行走在城市里的人们如同棋子。

  玉樊楼,座落在皇城的东大街,是安阳城里最负盛名的超豪华酒楼。玉樊楼如鹤立鸡群,耸立在街道边,楼内外灯火辉煌,门前旌旗迎风招展。

  楼内的食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透过窗户和酒肉的香味一起传到大街上。

  酒楼的正门处,八个妙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门口。少女面带桃花,眸如弯月,身穿金锦绣衣。莲步轻移,如扶风杨柳,妩媚生辉。

  少女们正在热情的招呼前来的客人,忽然间,一声巨响,破碎的木窗户坠落在玉樊楼的大门口。

  咔嚓一声,木窗摔在青石板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溅得满地都是。

  少女们惊声尖叫,慌忙跳着脚躲到一边,她们个个捂着砰砰直跳的心房,花容顿时变了颜色。

  众人同时举头向楼上望去,一个黑影居然从顶楼破窗而出,好像苍鹰展翅掠过半空,轻轻松松落在地面。

  黑衣人用黑巾蒙面,看不清容貌,只露出鹰隼一般的目光,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被单包裹的东西。

  黑衣人的眼睛里猛然闪起耀眼的光,他头也不回瞪着青石板,快速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一个锦衣宫服打扮的老者紧随其后,他大喊:“大胆阉奴,还不站住,今天你休想逃出城!”

  老者黑色的宫服前后都有火红的麒麟图案,他身材矮小瘦削,背后背着一张铁脊弓。

  铁脊弓的整个弓身用钢铁打造,异常沉重,弓弦也是坚韧的金属丝,整个弓箭的造型霸道无比,非千斤的臂力拉不开。

  街头围观的人群中有许多人失声惊呼:“皇卫军!”

  一个书生用扇子遮住脸对同伴说:“这人是皇卫军的副统领,人称穿心箭顾小风,听说他每次只射一箭,百发百中,箭下无一人生还。”

  “真的这么厉害?”

  玉樊楼的小二是一个英挺的少年,他站在门口嘀咕:“怎么又是阴魂不散的皇卫军,整天在皇城里折腾,要不要人活了。”

  身后的掌柜慌忙朝四周看了看,一巴掌打在小二头上说:“小点声,要是让皇卫军听到了,保准要你脑袋搬家了。”

  顾小风好像听到了小二与掌柜的对话,他朝玉樊楼门口的掌柜瞟了一眼,眼神凌厉似箭,射向掌柜的身体。

  掌柜立马转过身,面色极度惊恐,他急中生智,连忙拉住少年小二的手,大声说:“儿子,你饿了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少年小二一脸兴奋地说:“真的吗?掌柜的,我可以随便吃。”

  掌柜一脸慈爱地说:“当然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掌柜进了玉樊楼,长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的汗说:“好险!好险!”

  掌柜低头一看少年小二坐在酒桌上,正要点菜,他大吼一声:“谁要你坐下的,赶紧去干活!”

  少年小二满脸委屈地说:“这不是配合您老人家演戏吗?”

  掌柜尴尬地咳嗽一声说:“赶紧一边去。”

  少年走到掌柜背后,忽然大惊小怪地说:“掌柜的,您老人家背后在滴水。”

  掌柜淡定地说:“天气热,出点汗很正常,快点干活去。”

  “这夏天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掌柜一挥手,不耐烦地说:“一边去!”

  身背铁脊弓的顾小风朝黑衣人飞奔而去,二人在安阳城中你追我赶,如猫捉老鼠,来来回回兜了一圈。

  夜深了,天空中星辰晦暗,一轮昏黄的弯月如钩,慢慢被黑色的流云遮蔽。

  黑衣人刚开始身轻如燕,到了最后,眼睛里开始出现疲惫。

  黑衣人在街道的屋顶,拼命地奔跑,忽然脚下一滑。黑衣人急忙调整身姿,可是身后的追赶者,怎么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就在黑衣人身体失去控制的时候,一只利箭从背后破空而来,利箭过处,强劲的气流咻咻作响,快如黑色闪电。

  黑衣人眼中露出惊慌,就在利箭即将射中后背的瞬息之间,硬生生的地转过身,把背包保护在身后。

  凄厉的利箭,射入黑衣人的腹部,黑衣人死死抓住箭身,利箭依旧嗡嗡嗡的颤鸣不止。

  黑衣人的眼中极度痛苦,豆大的冷汗出现在额头,利箭犹如毒蛇噬咬着他身体。

  黑衣人忽然大吼一声,他猛然拔出利箭,一股血线喷涌而出。

  黑衣人踉踉跄跄跌落屋顶,坠向冰冷漆黑的河面,如折翼的雄鹰。

  黑衣人轻轻闭上眼,脸上竟然带着微笑,他嘴里喃喃自语:“我是鬼卒,死亡是我的归宿。”

  扑通一声!黑衣人坠落河里,溅起一朵水花,消失不见。

  河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到整个河面,夜空中黑色的流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云层之间透洒出来,照在河面。

  转瞬之间,流云又再次遮住了弯月。

  顾小风叫部下把黑衣人捞出河里,黑衣人早已死去多时,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裹。

  顾小风狠狠地夺下包裹,粗暴地打开包裹,使劲一抖,一个木头娃娃掉落在他脚边。

  顾小风顿时七窍生烟,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子追了一晚上,就为了一个木头娃娃,气死我了!”

  顾小风铁青着脸甩开一脚,大力踢飞木头娃娃,娃娃撞在墙上,啪嗒一声,碎成好几块。

  “死阉奴,我要让你死无全尸!这件事不要伸张,暗中调查孩子的去处,找到了立马处死。”

  顾小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黑色的液体流在黑衣人的尸体上,黑衣人身体冒着难闻的黑烟,很快他的尸体消失不见。

  东方地平线下,朝阳刚刚升起,发出柔和的光芒。

  高大的安阳城外,一条无名小路上。

  一个中年男人骑在栗色的马上,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用纯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中年人,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因为你,我死了最好的兄弟。他像飞蛾扑火,走向注定要到来的死亡。一朝入鬼门,终身为鬼人。死亡是最好的归宿。”

  中年男人拿起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金色的锁上刻着一个“默”字。

  中年男人说:“你的名字叫默,我说什么你都不懂,却对我笑。唉……”

  中年男人转头深深看了看远处高大的城墙,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眷恋,还有几分痛苦。

  “永别了,安阳城。我有预感,这次走不到家了。我是鬼卒,死亡是我的归宿……”

  

  …………

  眨眼间,过了十八年。

  

  大康国凤灵镇,宽阔的濠河水从镇北面流过。

  凤灵镇的城墙依濠河边建造,镇里有一条主街道贯穿东西,两边商铺林立,街道上的青石板,也不知多少代人的踩踏,磨得光滑锃亮。

  癞疤狗手里提着一颗大白菜,走着六亲不认地步伐,满脸猥琐的笑着。懒疤狗自以为风流不羁,时不时地朝路边的大姑娘小媳妇挤眉弄眼,暗送秋波。

  一个小姑娘与他擦身而过,癞疤狗急忙朝姑娘挤眉弄眼。那浮浪的骚样,让姑娘羞得俏脸通红,迅速掩面而逃,身后传来癞疤狗得意嚣张的大笑。

  癞疤狗刚走几步,又来一个艳丽的妇道人家,癞疤狗马上抛出眉眼,像一条发情的公狗,急不可耐。

  谁知这位妇人毫不畏惧,立马对着癞疤狗吐出一口唾沫说:“人模狗样,再看我扣了你眼珠子!”

  妇人说完翻着白眼,趾高气昂地离开了,临走时还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妇人的冷笑刺痛了癞疤狗脆弱的自尊心,他盯着妇人窈窕丰盈的身姿,狠狠地吐出一道口水:“呸,没有品味!”

  穿过街道,癞疤狗气呼呼来到一家药铺门前,这家药铺里客来客往,坐诊的大夫都忙不过来,生意非常兴隆。

  癞疤狗的脸上马上换了一副正经的模样,得意的一头钻进药铺。

  癞疤狗进了药铺,把手里的白菜往柜台上一搁说道:“掌柜的在吗?这是他托我购买的药材,一共花了二十两银子,今天是来收钱的。”

  一个药铺小伙计听到癞疤狗的话,大步流星窜到柜台前。

  小伙计看起来十八岁左右,一身灰色衣服,眉毛浓密黑亮宛如一把长刀,眼眸里闪着星辰般的光彩,浑身上下的活力好像要喷涌而出。

  小伙计指着那颗翠绿鲜嫩的白菜说:“你当我眼瞎,这分明就是一颗白菜,菜市场只要四文钱一斤。二十两一颗的白菜,你要多少,我卖给你。”

  癞疤狗不可思议地瞪着小伙计,然后懒懒地侧身靠在柜台上说:“小子,叫什么名字?新来的吧,不懂规矩。一边去,赶紧把你们掌柜叫来!”

  小伙计朗声回答道:“小子我叫千默,这位爷,不好意思了!掌柜的出门了,不在这里。”

  癞疤狗伸手拍拍千默的肩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千默是吧,一看你就是新手。不要闹了,我赶时间,赶紧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千默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眉头一皱说:“这位爷,请把你的玉手挪开。”

  癞疤狗贱笑着说:“我就不挪。”

  千默眼中压抑的火焰就要喷出来,他感觉心脏在加速跳动,一股灼热的力量由心脏传递到左手。

  这种感觉出现了很多次,只有愤怒时才会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出现。

  

  千默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心脏会失去控制狂跳不止,全身血液就像煮沸的开水。

  到时候,那股奇怪的力量会像火山在体内喷发,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好像在火上炙烤。

  

  千默有一种错觉,好像有另一个人住在自己的身体里。如果任由愤怒控制自己,那么心脏会像西瓜摔在地上,轻易地爆裂。

  千默小心翼翼控制情绪,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癞疤狗衣领,轻轻一提。癞疤狗好像一袋棉花般,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不要在这闹事,不然我要你好看。”

  癞疤狗眼中闪过惊慌和恐惧,心中暗叫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癞疤狗很快镇定下来说:“你打呀!打出事来,我们县衙见,看看你能不能赔得起医药费。”

  千默厌恶地把癞疤狗推出去,癞疤狗跌在地上大哭大喊:“打人了,药铺的人打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药铺的老伙计走了过来,他连忙扶起癞疤狗,赔笑着说:“呦,这位爷,对不住了!新来的伙计不懂事,您千万不要计较。”

  癞疤狗看着这个老伙计上路子,他腾得一下站起来,把白菜往伙计怀里一塞说:“这可是你们掌柜托我买的药材,二十两银子,现在就给。”

  药铺的老伙计说:“我们掌柜的有事出远门了,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再说这么多银子,我们也拿不出来,不如您去其它家看看,或许还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老伙计不动声色地塞给癞疤狗一吊钱,癞疤狗拿着钱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伸出空空如也的手心。

  老伙计苦笑着,连忙又送上一吊钱,癞疤狗照样揣进怀里,然后又伸出脏兮兮的手掌。

  千默看得怒火攻心,他一把扯住癞疤狗的领子说:“你不要贪得无厌,再伸手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老伙计一脸为难地说:“爷,已经不少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癞疤狗不等老伙计说完,蹭的一下,像只猴子窜上柜台大喊:“我这根'人身'你要不要,我不要二十两,只要十两,不给钱我睡在这里不走了。”

  癞疤狗说完躺在柜台上,摆出一个风骚的造型。

  店里的客人被癞疤狗一闹,大家都战战兢兢地退出店里,就连请来坐堂看病的大夫也吓得收拾药箱逃走了。

  千默感觉血气直往脑门冲,他现在只想把癞疤狗这个无赖撕碎。老伙计一看千默愤恨的脸,急忙一把拉住他,把千默挡在身后。

  老伙计笑容可掬地说:“给给给!爷不要生气,千万不要生气。”

  老伙计急忙又掏出两吊钱,癞疤狗拿到四吊钱,不屑地看了千默一眼,得意忘形地拎着白菜朝门口走去。

  千默看着癞疤狗嚣张得意的表情,感觉心脏就要爆开了,他大声说道:“你不要拦我,我要把他打成死狗!”

  千默一把推开老伙计,冲出店铺,老伙计暗叫不好,他紧跟其后,飞身扑倒在地面,死死抱住千默的腿。

  老伙计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千默的腿,满脸通红叫到:“千默,不要冲动!我们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你动手打人,他就会报官,到时候证据确凿,你不花一大笔银子,休想从衙门里出来!听我的,千默,你要为你爹娘想想,他们哪有钱给衙门。”

  千默听到爹娘和银子两个字,立马停住脚步,他怒火无处发泄,一拳打在地上,宽大的青石板顿时裂开几条缝隙,清晰可见。

  老伙计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叫道:幸好我拼命拖住千默,不然这拳头真能打死人。

  癞疤狗听到千默想要教训自己,他忽然转过身手指千默,对店里大声喊道:“掌柜的,明天我不想看到这小子!不然我让兄弟们天天光顾这里。”

  说完,癞疤狗仰着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消失在街头。

  掌柜的从内堂走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伸出干瘪的手对千默招了招。

  “千默……唉~”老伙计欲言又止,他拍拍千默的肩膀,眼中露出一丝可惜。

  千默进了内堂,看着掌柜有些微驼背影说:“吴掌柜。”

  吴掌柜背对千默沉默片刻说:“千默,你知道吗,东家把这个药铺交给,生意刚刚转好,我不能让店铺毁在我手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千默没头没脑的忽然说出一句:“为什么?”

  吴掌柜转过身看着千默说:“千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报官吗?衙门的人巴不得你去报官,他们会把癞疤狗和伙计都抓走。要是不给银子,就带上枷锁游街示众,非逼药铺出一笔银子才能了事。搞不好真要破费个十两、二十两银子,不如给癞疤狗几吊钱息事宁人。”

  “癞疤狗这种无赖就没人管吗?”千默愤懑地说。

  吴掌柜摇摇头说:“管?谁来管,衙门的官差吗?他们比癞疤狗更贪。我们做生意,只求和气生财。”

  吴掌柜拿出一吊钱,递给千默说:“千默你聪明能干,又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本来想把你培养出来做掌柜的。现在,我只能说声对不起了,我们惹不起那帮无赖。你~另谋高就吧。”

  千默有种被人背叛的感觉,他握紧拳头愤怒地说:“我做错了什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想要帮爹娘挣钱养家。你不能这么做!”

  吴掌柜目光灼灼地盯着千默说:“你让我怎么办?你觉得癞疤狗那个无赖说着玩吗?他要是天天来闹事,药铺就没有生意。药铺没有生意,东家就赚不到钱。东家赚不到钱,我就只能滚蛋,我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千默沉声说:“那就是我的错了。”

  吴掌柜深深看了千默一眼:“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你说是谁的错?”

  千默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年轻人,生活不会管你对与错。”

  千默一时想不明白,他接过吴掌柜的一吊钱,对吴掌柜弯腰鞠了一躬说:“谢谢掌柜这些天的照顾。”

  吴掌柜拍拍千默肩膀说:“你保重,有心人到哪里都会成功。”

  千默出了药铺,也不敢太早回家,他走过喧闹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千默擦肩而过。

  千默低着头,觉得自己好像是热闹大街上多余的人,一种无处安放的迷茫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千默快步钻进僻静阴暗的小巷子,靠在有些冰凉的石墙上,世界一下变得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了。

  这份工作还是父亲托人找到的,本来想多挣钱补贴家里,让父母减轻负担,现在又回到原点了。

  千默不知不觉来到河边,找了一个安静的小树林坐下。千默仰起头看看天,西边的太阳依旧灼热,刺得他睁不开眼。

  “生活真是意想不到,意想不到。”

  千默忽然咧嘴一笑,那表情好像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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