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仓库
终于等到夕阳快要西下，千默慢慢走回家里。
千默的家在镇子最东的河边，无数块宽大的白石条堆砌在河边，筑起高出河面六七米的地基，一处简单温馨的小院子就在地基之上出现。
千默没有回家，而是来到院子后的河边，听着耳边猎猎风起，浪涛滚滚，其中还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喝声。
千默把目光放在河边那道壮实的身影上，那是他的父亲千归海，千归海脸色有些黝黑，他正在河边耍一套拳法。
千默的拳脚功夫是父亲教的，可是他双臂有非凡的怪力，所谓一力降十会，一顿乱拳就能打死老师傅。
千默静静地来到千归海身边，千归海打完拳法收功，看着千默说：“默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千默低头看着脚尖说：“爹，我、我……”
千归海皱着眉头说：“男子汉大丈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千默抬起头说：“爹，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码头扛包吧。”
千归海不高兴地说：“那是粗人干的活，你是读过书的人，不要浪费你娘的苦心。对了，你不是在药铺学徒吗，为什么要来码头扛包？”
千默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能干了，掌柜要我另找工作，还给了我一吊钱。”
千默把钱递给千归海，千归海没有接钱，他看着千默说：“你知道那份工作多少人抢着去吗，爹送了不少礼，才让吴掌柜答应收你做学徒。你怎么这么不珍惜呢。”
千默急忙解释说：“爹，你听我说。”
千默把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千归海听完沉默许久说：“这不能怪你，默儿。你做对了事，却用错方法。”
千默愤愤不平地说：“爹，这种无赖真的没有人能治吗？”
千归海说：“爹是个粗人，遇到这种无赖大概也只能用拳头解决。我也知道，这世上绝大部分事不是用拳头解决的，没有人可以具体教你该怎么做，你要自己慢慢学。”
千默有些失望地说：“知道了，爹千万不要告诉娘，她身体不好。”
千归海拍拍千默肩膀说：“爹知道。来，爹陪你过几招，发泄发泄郁闷。”
千默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虎吼一声就要扑过来。
“等等！先说好了，不准用你的身上的怪力，不然爹不陪你打。”千归海急忙抬手示意千默暂停。
千默点点头说：“放心吧爹，我保证不用。”
父子俩噼里啪啦打成一团，一盏茶过后，千归海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腰脸色痛苦。
“说好不准用怪力的，你说话不算话。”
千默眼底藏着一丝狡黠，他满脸无辜地说：“我真的没用怪力，爹！”
千归海装作恼怒地说：”没用，你那点本事我还不清楚，如果不用怪力怎么可能打过我？”
千默呵呵一笑说：“是爹您让着我，我知道。娘好像在叫我，我先走了。”
千默说完头也不回，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千归海看着千默的背影说：“看来今天的事，真的让你很生气。”
千默回到家里，母亲杨萍和妹妹千锦云正在做饭，千默和往常一样说道：“娘，我回来了。”
杨萍身有顽疾，不能做重活，只能做一些家务。杨萍见到千默回家，她笑着说：“默儿，你回来了。”
妹妹千锦云忽然窜出来，跳到千默面前说：“二哥，你给我带桂花糖了吗？”
千默神秘地说：“桂花糖没有，不过有更好的东西。”
“真的吗？”
千锦云期待地看着千默，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如泉水中的碧玉，温润灵动。
千默把手放在怀里，把一吊钱故意慢慢拿出来，放在千锦云面前坏笑着说：“你看，这是给你准备的嫁妆钱。”
千锦云撅着嘴，气呼呼地说：“讨厌！娘，二哥又戏耍我。”
杨萍笑着说：“锦云，你都十六岁了，该找个婆家人，你看老王家的闺女，和你一般大小，人家连孩子都有了。”
千锦云拉着杨萍的胳膊说：“娘～我不想嫁人，我要照顾娘一辈子。”
千默嫌弃地说：“得了吧，你不要娘照顾，就算老天开眼了。就你这个脾气，连媒婆都不愿上门提亲。”
“二哥你找打。”千锦云羞恼地挥着擀面杖，对千默胳膊打去。
千默急忙闪躲，嘴里不依不饶地说：“你看，臭脾气又来了，我看锦云以后可以当个女将军，上战场杀得敌人屁滚尿流。”
千锦云红着脸说：“呸，谁要当女将军，人家要当江湖侠女，惩奸除恶。”
千锦云说完，摆了一个潇洒的持剑姿势，一脸的意气风发。
千默说：“得了吧，就你跟爹学的那几招，打狗还差不多。”
千锦云不满地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千默呵呵一笑说：“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书，多跟娘学点家务活。唉，我后悔教你读书识字了。”
千锦云得意一笑说：“后悔也没用了，我以后要拜高人为师，云游四海，找到我的如意郎君。”
千默哈哈大笑：“一个女孩家，不知羞。”
千锦云手拿擀面杖叉着腰，吐着舌头说：“要你管！”
杨萍说：“好了，你俩不要闹了，准备吃饭了。千默把饭菜端给千煌，他在准备三年一次乡试，日夜苦读，连吃饭都不上桌。唉，这孩子。”
千默的大哥千煌，比千默大两岁，当初千默和千煌同时上学。可是娘亲杨萍治病花了很多钱，家境越来越困难，必须有一个要退学。
父亲千归海觉得千煌是老大，长兄如父，应该承担养家糊口的重任，打算让千默继续读书。可是千默主动提出不想读书，要退学养家糊口。
千默既然主动退学，千归海以为千默对读书不感兴趣，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千默的要求。
可千归海并不知道，千煌私下找到千默，苦苦哀求千默说：“二弟，我们是一家人，你一定要帮我。从小到大我没有求过你，我真的很想读书，可是爹娘不让我读，我该怎么办？如果没有书读，我不如去死。现在只有你能救救我，千默！”
看着千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千煌使劲摇着千默的身体，带着哭腔说：“千默，千默，你答应我吧。求求你。”
千默握着拳头，眼睛里充满痛苦，他实在割舍不下，对学习的渴望。
千煌声泪俱下，眼看就要下跪求千默，千默连忙扶起千煌。千默实在不忍看到千煌如此伤心，最后还是答应了千煌，他其实非常喜欢读书，并且十分聪颖好学。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千默用低沉地说：“我退学，让你…读书。”
千煌感动地当场发誓：“千默，以后我考取功名，做了大官，一定会报答你的。”
千默每次想到这件事，隐隐有些后悔，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坚持自己的选择了。
千默到了千煌的卧室，屋子里堆满了书籍，大部分是借来的，千煌要抓紧时间誊抄下来。
千煌五官秀气白净，眼睛狭长，双眼皮很深，眼尾向上翘起，看起来好像狐狸的眼睛，有一种特别的魅惑感。
千默把杂乱不堪的桌子，腾出一点地方，把饭菜轻轻放下。
“大哥，饭来了，赶紧趁热吃吧。”
千煌埋头在书堆里，头也不抬说：“放那吧，我马上就吃。”
千默看着千煌，盯着他手中的白纸黑字，闻着鼻尖传来一缕缕淡淡的墨香，他闭着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对读书的渴望一直深埋在千默的心底，他无法抑制这种炽热的渴望。每次来到这间屋子，千默感觉自己像一头饥渴的野兽，欲把屋子里所有的书本全部吃下去。
千煌感觉面前有一片阴影遮住了自己，他忽然抬起头，脸色不悦地说：“你还有事吗？”
千默赶紧说：“没事了，我马上出去。”
千煌看着千默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千默，我会证明我比你更好。”
吃完饭，千归海要去给东家看管码头的仓库，千默心中烦闷，忽然临时起意，决定和千归海一起去码头看看。
…………
夜幕降临皓月当空，盛夏炎热的风吹过凤灵镇的上空。
河边商船拥挤熙攘，船上灯火通明，船身随水波轻轻地晃动。码头上的人影幢幢，苦力们连夜把货搬上大船，虽然已入夜，但是这里依旧热火朝天。
千默和父亲来到一个仓库，门头上写着“四海商行”，这里是东家储存茶叶的地方，到处摆满了存放茶叶的粗瓷罐子。
罐子上贴着红纸，红纸微微泛白，上面写的是茶叶的名字：金玉香、玉甘露、苍山云雪、雪芽、阳羡雪芽、鹿苑毛尖、梅香、牡丹红、阳白等等。
千归海兴奋地指着一个小瓷罐说：“默儿，你看那里。”
千默抬眼望向千归海所指的小瓷罐，罐子外面有精美的花纹，看起来比其它的茶叶罐子更加精美。
千归海两眼放光地说：“这叫金丝茶，五两银子只能买三两。”
千默惊叫：“我的天呐！十几两银子一斤！”
千归海伸出五个手指头，瞪着眼接着说：“是啊，一斤就要十几两银子，咱家一年的花费都没有这么多。”
千默恍然大悟说：“难过爹你这么抠，一两茶叶能喝一年，只有来客人才舍得多放一点。”
千归海一巴掌打在千默头上说：“你小子就会瞎说，那是一斤茶叶。我那个便宜货，能和金丝茶比嘛，一口金丝茶就可以买一斤了。”
千默感慨地说：“爹，有钱人为什么非要喝这么贵的？”
千归海羡慕地说：“谁知道呢，有钱我也喝这么贵的，喝一口肯定比神仙还快活。”
千默笑着说：“爹，瞧你说的，好像喝一口就能成仙了。”
千归海闭上眼，露出陶醉地神情说：“就是神仙也想喝一口啊。”
千默打趣地说：“是爹想喝一口吧。”
千归海苦笑着说：“爹当然想喝，唉，这辈子都喝不到了。”
千默看着千归海认真地说：“爹，我保证让你这辈子喝到金丝茶。”
千归海说：“爹只是随便说说，这么贵的茶，爹怎么舍得喝。你要真的买给我，我就把它放在神龛里，天天烧三炷香。开玩笑的，你能有这份孝心，爹比喝金丝茶还高兴。”
就在这时，仓库里又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来人和千归海差不多年纪。
千归海连忙打招呼说：“老赵，你也来了。”
老赵警惕地看着千默说：“老千，这是谁？”
千归海说：“这是我儿子，千默。”
老赵有些不高兴地说：“我说老千，你不要乱带人进来。虽然是你儿子，让东家知道也不好，赶紧让他回家去吧。”
千归海赔笑着说：“老赵，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就让他呆一晚。”
谁知老赵坚决反对，任凭千归海怎么说，就是不同意。最后老赵警告千归海，如果千默不走，他就要报告东家，解雇千归海。
千归海没想到，平时脾气挺好、话不多的老赵，这么强硬，他只好让千默一个人先回去。
千默一肚子气从四海商行的仓库出来，他沿着河边漫无目的散步。
吹着河边凉爽的风，千默渐渐平复心情，他自嘲一笑，老赵这么做，也理所当然。
在经过一片黑暗的密林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
“今晚午夜动手，四海商行仓库，只拿贵的，尤其是金丝茶。”
“金丝茶！那家伙和黄金一样值钱。”
“小点声，你大呼小叫什么。”
“是是，宝爷。宝爷最近又缺钱花了？”
”废话，这两天手气不好，搞到本钱非赢光那帮混蛋不可。对了，你有银子吗，现在时间还早，我再去赌场试试手气。”
“嘿嘿！宝爷说笑了，我的银子都给百花楼那帮骚娘们了。”
“你小子，小心死在女人肚皮上。”
千默觉得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耳熟，他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千默慢慢靠在一颗大树后面，忽然灵光一闪：是他，癞疤狗！
千默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打死两个混蛋。千默心中暗暗记住：癞疤狗、宝爷，一个色鬼，一个赌鬼。
四海商行仓库不就是爹看守的地方，你们竟然敢打那里的主意，我就让你们躺着出去。
千默决定呆在四海商行仓库边上，等着那帮混蛋上门，来个突然袭击，帮千归海抓贼。
癞疤狗他们走了之后，千默从树后出来，折了一根一米长的粗树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千默用力挥舞了几下，手感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
大概快到午夜，千默提前来到四海商行仓库，他埋伏在对面黑暗的巷子里。
千默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体，左手拿着树棍，双目死死盯着对面。
四海仓库门头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千默等了好久，感觉大腿有些麻木，他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继续换个姿势蹲点。
千默感觉自己快要忍受不住了，他的鼻子里总是有一股难闻的味道钻进来，像是尿骚混合着食物腐坏的气味。
千默轻轻捏住鼻子，耳边传来一群蚊子嗡嗡地叫声，它们饥渴难耐地攻击着千默，千默也不知道自己被吸了多少血。
一只黑色野猫无精打采地经过四海仓库，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千默等到心中烦躁，他松开捏鼻子的手，拼命地挥舞驱赶蚊子，嘴里小声骂道：“这些混蛋什么时候到，再不来我就要被吸干了。”
一盏茶过后，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两个人影走到四海仓库前，掏出黑色的面巾，蒙住了脸。
来人正是癞疤狗和宝爷，宝爷身材中等，脖子和手脚都很粗壮。
千默躲在黑暗里，心中有些兴奋和紧张，他使劲握了握手中的棍子，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癞疤狗轻轻推开仓库的门，宝爷迫不及待地闪身进了门。
千默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幕，仓库的门居然没有从里面锁起来。
癞疤狗忽然停在门口轻声说：“宝爷，等等，我想尿尿。”
宝爷回头说：“你小子不会想临阵脱逃吧，现在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癞疤狗连忙赔笑说：“我哪敢，我一遇到紧张的事就尿急。”
宝爷耐烦地挥挥手说：“赶紧赶紧。”
千默正要站起身来，准备出巷子跟着他们进四海仓库，忽然见到癞疤狗转身，千默急忙蹲在原地隐藏起来。
癞疤狗急吼吼地直奔千默所在的巷子，千默看到癞疤狗朝自己走来，他心头狂跳，紧紧握着树棍。
难道癞疤狗发现我了，我要先发制人，不能等了。
癞疤狗来到千默面前，解开裤带，千默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不能忍了，在我头上撒尿，你去死吧！千默握着树棍从下向上，狠狠劈在癞疤狗的裆部。
“啊！！！～”
一声凄厉地惨叫从癞疤狗嘴里发出来，就像被踩到蛋的公狗，尖叫声穿透夜空传到远方。
癞疤狗捂住裤裆缓缓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表情痛苦扭曲。
癞疤狗还没看清袭击他的人，头部又挨了一棍，叫声戛然而止，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千默放倒癞疤狗，他知道宝爷肯定会出来查看情况，他要在宝爷从门里露头时，狠狠给他一棍。
时间紧迫，机会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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