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辛樾在从教室办公室到班级的路上把手里的数学试卷翻得哗哗响，然后在终于看到自己那张的时候突然平静下来，刚刚在办公室从数学老师手里接过试卷的时候屏住的呼吸也在这一刻突然可以开始平稳的呼吸。
整整一个月，顾星辰说，他觉得她就像是结了冰。
她看着顾星辰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仿佛正慢慢吞噬掉一些重要的东西，然后悄悄的熄灭，垂下眼睑。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会懂，她从来就不是为了一场失误而怨恨。
她体会过铺天盖地的孤独寂寞，也到过灯火璀璨的热闹。而她，想要留住那些热闹，焐化身上的冰。
而这一刻，她真的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掉，有些温度渐渐回到身体里，她暗暗地握了握拳头。
98分，这种仅仅差两分的圆满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一种圆满。
她继续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试卷抽出来，笑意也不知不觉爬上来，却在看到下面一张试卷的时候突然凝固。
红得刺目的100分，几乎灼伤她的眼睛，辛樾的脚步顿在那里。
刚刚所有的开心和激动在林谨100分的试卷面前都消解成尴尬和不知所措，她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怎么会？
刚刚几乎就要绽开的笑此时抿成一条直线。却再三告诫自己要输得起，不妒忌。
可那句她喃喃自语的“怎么会？”终究是暴露了她的全部情绪。究竟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考满分，还是因为那个人居然是林谨。
辛樾把林谨的试卷也抽出来，对照自己的试卷。
然后是服气，手里的试卷，卷面整洁，逻辑清晰。
辛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沉默寡言的的雕塑少年，开始她也以为他是冷淡淡漠，后来发现，他仅仅是木讷而已。这让她几乎不敢把那个不善言辞的男生跟这张完美的试卷联系起来。
在刚刚去办公室拿试卷之前，辛樾悄悄打听了班级里所有竞赛班学生的数学成绩，所以在看到自己分数的那一刻才会有如此笃定地开心。他们都很好，却没有自己好。可这样的试卷，连聪明如顾星辰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小错误，林谨的试卷却几乎找不到破绽。
她原本笃定的快乐，此时却再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一直努力让自己潇洒恣意地过每一天，学着顾星辰的样子，她学的惟妙惟肖，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可是她的潇洒是假的，恣意是假的，所以仅仅一张试卷就将她的伪装划开一道裂缝。
她终究不是顾星辰，她输不起，她的潇洒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坦荡。
辛樾一直相信，她会回竞赛班。她从来不曾想到过林谨的横空出世，回敬她所有的轻蔑和不以为意。
“吴老师让你把月考卷发掉。”辛樾走进教室把试卷递给林谨的时候已经收拾好脸上所有的情绪。
林谨很轻地“嗯”了一声接过试卷从位子上站起来。那叠试卷的第一张就是林谨自己的，刚刚辛樾把试卷放回去的时候，特意把他的试卷放在最上面。
林谨就只是看了一眼，接着把试卷放在自己的桌上，然后就去发剩下的试卷。而他的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惊喜高兴地表情，仍旧平静地像雕塑一样。
一般这种时候，顾星辰和柯韩肯定会抖着试卷到处嘚瑟炫耀，要多臭屁有多臭屁，这是少年心性。
可林谨自始至终，镇静泰然，面无表情，就好像······
辛樾皱着眉头看着他穿梭在课桌之间发试卷的身影，就好像全是他的意料之中，就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于是辛樾98分的骄傲自满在林谨100分的波澜不惊面前摔得粉碎。
做作！
辛樾这样想，终究是，意难平。
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到林谨的桌面上，她看见，打着100分的那一面朝上，大剌剌地摊在桌面上。
以前在竞赛班的时候，他们几个，每到考试就憋着口气私底下较劲，有一次她考得特别好，刚拿到试卷沈舒然就跑来问她的成绩，她当时一个劲把试卷往课桌里塞，一边说，“我这次考得一点也不好，最后一题都没算对。”
其实她那次就只算错了一个数字。
可是无论是像顾星辰那些男生一样跟别人嘚瑟炫耀还是像林谨一样把满分的试卷毫不遮掩地摊在桌上，她都做不到。
坦荡这一点，她永远不及。
她突兀地笑了，自言自语，“辛樾，你们两个，究竟谁比较做作？”
林谨一天里第四次抖着数学试卷站在辛樾桌子前的时候，她把课桌上摊开的小说盖到自己头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哀嚎。
100分事件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林谨开始每天无数次地忍受辛樾的叨扰打搅，要么是借着问题目的名号炫耀她新研究出来的简便算法，要么是把各种各样的难题集锦或者竞赛试卷丢给他做。
最初的时候，林谨本着人道主义帮助同学的态度对每每下课千里迢迢跑来请教问题的辛樾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关怀和容忍，可是他渐渐发现所谓的请教其实大多数情况都是辛樾故作懵懂不知而来，然后在他开始给她讲解的时候突然好像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最后往往变成她得意洋洋地给他讲解完自己新发现的简便方法之后嘚瑟着飘回自己的座位。
连续几次之后，林谨开始发现了辛樾每次嘚瑟的笑容背后的恶劣和早有预谋，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在每一次辛樾半是炫耀半是挑衅地讲完自己的方法之后云淡风轻地用水笔戳在她刚刚戳过的那道题目上：“其实这一步可以这样做······”
戳破她所有的骄傲自负。
而对于那些她丢在他桌子上的试卷，他也从最开始一声不吭地接过来就开始做，虽然速度比她慢上许多却无论她如何催促都不动声色地不紧不慢写完最后一笔，到他的速度能够与她不相上下甚至到他也开始扔一堆五花八门的试卷给她，然后做完跑到她的桌子前面催促她。
“林谨，我们一起去改试卷吧，你怎么那么慢！”
“林谨，我们一起去改试卷。”
“林谨，你好了没有！”
大概连辛樾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开始把林谨看做最重要的对手，那个新学期第一次月考就用刺眼的满分厄住她咽喉的人，那个只要是会做的题就永远一丝不苟让人找不出破绽的少年。
生活兜兜转转的怪圈，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顾星辰突然推开教室的门闯进来，恰恰看到那一幕。
辛樾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用有些撒娇讨好的无辜表情看着站在桌子前面的男孩子，甚至双手合十撑在下巴上做出拜托的样子。可是眉宇间却又看不出半点央求的真诚，尽是狡黠。
顾星辰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句“辛樾”堪堪卡在嗓子眼，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星辰只看到辛樾笑眼弯弯，温柔了时间，中午的阳光照进教室，仿佛把画面定格成一帧莫奈的印象派油画。
然后他下意识退出那扇门。
顾星辰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跟柯韩说：“柯韩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捏辛樾的脸。”语气严肃而不耐烦。
因为那天早上他正好看见柯韩把辛樾堵在楼梯口，非要帮她背书包，然后不止一次趁机捏辛樾的脸。于是他突然记起有一次辛樾对他说，“顾星辰，我觉的柯韩有病，可是你为什么喜欢跟他玩？他跟季询完全不一样！”原来是这样的，顾星辰发现自己这才明白辛樾的话。
“为什么。”柯韩问的相当理直气壮，语气却懒洋洋的。
“因为，”顾星辰这一刻才开始为自己不好好上语文课而苦恼，此刻他居然找不出一个词来回答，“很烦，而且很不礼貌。”
辛樾不喜欢这样，所以你不要这样做了。这是顾星辰心里想的话，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觉的柯韩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柯韩却完全搞错了他的意思。
“顾星辰，你是不是喜欢小樾樾？”他突然正经，严肃防备地看着顾星辰问道。
“啊？为什么啊？”顾星辰发现自己那一刻被问蒙了。
“因为小樾樾很可爱，我觉的她有点喜欢你，可是我喜欢小樾樾，所以你不能喜欢她，否则我们就不是好朋友了！”
那是啥？顾星辰心里想。
“是情敌！”很好，柯韩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自己就说出了下半句。
“切，幼稚！”顾星辰终于扳回一城，虽然在那天一场关于喜欢小樾樾的谈话，柯韩说得大部分话他都不是很明白。
于是那天放学，顾星辰和往常一样到辛樾家写作业。
“辛樾，柯韩说他喜欢你。”顾星辰用酷酷的语气装作一边写作业一边不经意地说起。
“柯韩？我才不喜欢他。”辛樾毫不思索飞快地说。
看吧看吧，辛樾果然不会喜欢你这种幼稚的小破孩，顾星辰克制不住地在心里嘲笑，面上却丝毫不显，此时如果柯韩和顾星辰调换一下处境，或许柯韩一定会贱兮兮地问下去，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就算辛樾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不喜欢。可惜顾星辰完全学不到柯韩从小的厚脸皮，“为什么啊？”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的不是那么的幸灾乐祸地问。
“因为他是个花心大萝卜。他谁都喜欢。”
“花心大萝卜是什么？”顾星辰呆滞，他想今天大家怎么都爱说些他听不懂的词语。
“我也说不清楚，林施源告诉我的，柯韩就是喜欢到处捏女生的脸。”
“那他为什么要捏你的脸？”顾星辰发现自己还是不理解。
“他说他要吃豆腐，可能捏我们的脸就是吃豆腐吧。”
“哦······”顾星辰撑着下巴发呆，柯韩果然比他想象地还要幼稚，这个幼稚鬼，他再一次在心里嘲笑柯韩。
“那···辛樾你喜欢谁。”顾星辰好像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问。
“我才不告诉你！”辛樾把头偏到一边假装认真写作业。
“我喜欢季询。”辛樾突然抬头，看着顾星辰认真地，郑重其事地说出来。
顾星辰看着辛樾微红却依旧严肃的脸蛋，有刹那的怔忪，然后片刻便恢复如初，“哈哈哈，我知道了！”顾星辰把头凑过来，脸上是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夸张的狡诈表情。
“不许告诉他。”辛樾觉得自己脸上滚烫，嘴上的口气却是凶巴巴带着威胁。可是为什么不能告诉季询，为什么顾星辰可以知道，但是季询不可以？她好像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或许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告诉他。
顾星辰甩甩头，像是要赶走那些乱乱地突然出现的思绪，怎么会想起这些······
走出很远突然想到，自己刚刚为什么不进去，还有，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
可是旁观者顾星辰终究过分美化了那一幕的剧情，事实是辛樾今天沉迷小说，对早上林谨放在她课桌上的试卷视而不见，瞄都懒得瞄一眼，林谨早早做完之后催了她三次她都无动于衷。
这是第四次，林谨站在她桌子前面把试卷抖得哗哗响，另一只手敲着她的桌面表示自己的不耐烦。
她于是只好央求讨好做出温驯撒娇的样子。
林谨最终还是拿她没办法回去继续等。
最初她早早地把试卷做完，也是一会儿就跑到后面催他一下，却怎么也要等他一起交，他不胜其烦，说：“其实你可以自己先去改，我做完自己去交。”
“不行，我们要一起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坚持些什么。也许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实在太孤单，任何跑到她世界里的东西她都想用尽全力抓住。
林谨就是那束光。
阴错阳差的照进来，然后就被她逮着不放。
隔三差五跑去问题目，盯着他解题步骤里偶尔的细微漏洞，每天向老师讨要各种难题和他一起做······
所以现在，他等她？
辛樾手里的小说就快要看到结局，她突然大义凛然地合上书，抽出那张卷子开始写。
或许她只是觉得，那个叫林谨的雕塑少年，自己还是不要让他等太久的好。
后来很多很多年后，林谨身上已经完全看不见当年雕塑少年的影子，连辛樾都忘了自己当年的恶劣行径。
林谨却永远记得，那年生命漆黑的洞穴，突然坠落的女孩，颤抖固执地牵着他拼命奔跑，跑出年复一年的寂静单调，跑进白昼刺目的阳光下肆意微笑。
可惜流光容易把人抛，雕塑少年和林谨，隔了一整个辛樾的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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