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长生之人
冥府。
高堂之下，萧无恃坐在椅子上批公文，这些本应该是他父亲该做的事情，但现下父亲不在，这些事儿都被扔给他来处理了。
除了批阅公文，萧无恃还得查清楚这十几年来万和都居民的生死情况。
冥府里很安静，当家的在工作时，其他的小官基本都沉默无言，原因有二，一是无话可说，二是不想打扰萧无恃。
不久，去往人间办事的崔判回来了，他在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萧无恃拱手作揖，然后道：“少主，无勉携生死簿潜逃，目前不知所踪。”
“那你快些寻回来吧。”萧无恃将今日最后一本批文合上后，抬眼看了看崔判，并淡淡地说。
崔判一时语塞，他沉思了一会，又说：“那属下先告退了。”
萧无恃默许了他的意思，然后看向一旁的牛头。而牛头对上萧无恃的目光时还抖了一下，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据闻黄泉边有两缕游魂未过河，等黑白无常回来了，你让他俩去看看。”萧无恃道。
“可是，少主啊，之前冥王大人说了，那两缕游魂带不过来，得等个时机。”牛头抠抠自己的脑门，答道。
“哦。”萧无恃盯着牛头看了一会，然后应了一声。
牛头见萧无恃没再说什么，就松了口气。
萧无恃疲倦缠身，他从椅子上起来，就离开了这殿堂。
马面开玩笑地推了一下牛头，打趣说：“少主又不是冥王大人，你怕什么？”
“可是，少主会更可怕吧？”牛头坚定地回答。
“哈？”马面没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判断。
“因为他没有被爱情滋润过……”牛头想起了好些年以前的事，道。
马面的嘴张了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像是找不到话来反驳了。
恰是在他们聊完的时候，有一老妪缓缓而来，牛头马面忙是迎上去，对这老妪嘘寒问暖的。
来的是孟婆，她看了一眼方才萧无恃坐过的地方，然后扭头问：“少主今天心情如何？”
“应该不错吧……”马面不太确定地说。
“那我的假……”孟婆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牛头马面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二人匆匆赶来，一看，原来是黑白无常回来了。
谢必安将自己的舌头塞回嘴里，然后道：“你的假怕是批不了了，吴家公子扰了虎窝，山虎都下了山。”
“伥鬼作乱，百来亡魂都挤在冥界入口，你……是有的忙了。”范无救附和说。
孟婆抬起皱巴巴的双手，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往黑白无常的脖子上去，牛头马面见情况不对，就匆匆拦住了孟婆。
“别急啊孟婆，这些亡魂还得先等他俩从黄泉那头渡来呢，对吧马哥！”牛头说。
“是啊是啊！”马面帮腔道。
孟婆这才平静了一些。而牛头马面则是盯着范无救看了很久，范无救被这目光弄得浑身不舒服，他就问：“你俩干嘛。”
“黑哥，你帽子嘞？”牛头指着范无救的头顶，问道。
谢必安闻言看向范无救，然后跟着问：“是啊，你帽子呢？”
“……？？”范无救摸了摸自己的头，突然发现自己的帽子不见了，“诶，我的天下太平呢？”
看样子这两人还得再去人间走一趟了。
袁家。
袁沐玬跟曾思宁都在家中不敢出门，两人在房里相依偎，好像在怕着什么。
窗子外头总能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但是声音很嘈杂，她俩都听不太清这声音是什么。
“思宁，你说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袁沐玬小声地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曾思宁一直都盯着窗子，她强作镇静，道。
“哎这样啊……”袁沐玬说完就从床上起来，走去窗边，“外面好吵，我去把窗子关紧。”
袁沐玬走到窗边，她正准备关紧窗户，就从窗缝中看到一个犀利的眼眸，她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沐玬。”曾思宁觉得袁沐玬的反应不太对劲，说着就要下床。
袁沐玬匆匆上前把窗子关上了，还用东西卡住了它，然后冲到床上，拽着曾思宁躺下。
“我们快睡吧，天色不早了！”袁沐玬支支吾吾地说。
“……你还好吧？”曾思宁疑惑地看着袁沐玬，问。
这时房外响起了敲门声，看样子是有人在家门口，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后，就心照不宣地一起下床出去房间。
袁沐玬靠近了门，她小声地问了一句：“是哥哥回来了吗？”
“是我啊，我是孟姐。”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孟姐？”袁沐玬有些惊讶但又很疑惑，“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些东西。”屋外的人答道。
“好，你等等。”袁沐玬想开门的时候，就被一个很大的动静吓到了。
曾思宁紧紧地牵住袁沐玬的手，她俩一起看向窗户，发现是孟姐的那只猫从外头跳进来了。
白猫在窗子上对着两人叫了几声，曾思宁就和袁沐玬走过去窗子想抱下白猫。
“孟姐你的……”袁沐玬口里的猫字还没有说出来，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她从窗户看到门口外头站着的是一只老虎，老虎正张着血盆大口。
曾思宁见状忙是抱起猫，然后把窗子关死了。
“那孟姐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袁沐玬担忧地说。
“不会的吧，她的猫还在呢。”曾思宁安抚说。
敲门声变得很激烈，她俩都产生了很强的恐惧感，这动静还掩盖了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白猫开始在曾思宁怀里躁动不安，这也让曾思宁和袁沐玬的恐惧在加深。
“开门呀，沐玬。”
幽幽的声音传入屋里人的耳朵，话音刚落，那门栓掉落在地上，“吱呀”一声，门就开了。
当那不停地发出野兽低吼的老虎一步步走进屋里时，两个女孩子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那老虎就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一样在地上挣扎。
袁沐玬和曾思宁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她们脸上都显露了惊喜的表情。
有一黑一白的两人牵着被铁链锁住的一大群人路过，吴似清和袁木祎就站在外头议论着什么，吴九笙则是在跟一个脏兮兮的男人喋喋不休地争吵。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还是那条用爪子死死钳住老虎的巨型银龙。
曾思宁怀里的白猫惬意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歪脑袋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银龙，它那双灵动的眼眸里闪烁着别有深意的光芒。
而曾思宁呢，却是将白猫塞给了袁沐玬，然后走向惜鹜。惜鹜见状，忙是变出一根长绳，捆住了爪下的老虎，继而化为了人形。
“惜鹜叔叔，你怎么回来了，你的事办完了吗？”曾思宁笑着问。
“应该算是办完了。”惜鹜甩了甩手，淡雅的笑意浮现，“不过你们的遭遇可真是让我有些吃惊。”
曾思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害羞的模样被不远处的袁沐玬看在眼里，袁沐玬也只是暧昧地窃笑了一下。
谢必安走到惜鹜面前对他行了礼，然后恭敬地说：“好久不见了惜鹜太子。”
“嗯，这次辛苦你们了。”惜鹜看了一眼那边在牵着铁链的范无救，说，“虚无他近来可好？”
“冥王大人陪夫人出远门了。”谢必安满脸无奈地答道。
“呵呵，这不意外。”惜鹜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就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和小黑就先回冥界交差了。”谢必安觉得他们不宜在人间久留，就如此说道。
谢必安跟惜鹜告别以后就朝着范无救走去，却发现范无救正跟吴九笙和今念在说话。
“黑无常大哥，你那顶帽子呢？”吴九笙用手在自己的头上比划了一下，问。
“我不想戴还不行？”范无救黑着脸说。
“不戴，好看，霸气！”今念竖起大拇指吹嘘道。
“那可不。”范无救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抬起，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谢必安嘴角抽搐着，他走近了之后，从后面用那骨节分明却又惨白的手拽了一下范无救衣领子，他道：“该走了。”
“我的帽子还——咳咳，好，走吧。”范无救说完就拉扯手里的铁链，然后带着一大批亡魂往前走。
“诸位，后会有期。”谢必安对众人言后，便跟上了范无救。
今念说是要把被山虎伤的人送走，他就在黑白无常走后也离开了。
届时袁家对门的那破旧宅子的门开了，里头的人缓缓而道：“今夜事杂，进来聊聊罢！”
“喵——！”白猫从袁沐玬怀里跳下来，然后跑进了那屋子里头。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决定进去这屋里。
孟姐织衣不停，她时而看看屋里的客人，时而低头看两眼手里的针线布衣。她清楚每一个人的心思，而众人却看不到她那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孟姐，那天你怎么会去永生阁？”袁木祎起了个头，先开了口。
“为生。”孟姐眉眼弯弯，似是绽开笑颜，“这个先不提了，这位新到的客人，你好啊。”
惜鹜打量着孟姐，然后礼貌地笑了一下，应答：“你好。”
“孟姐，你可知那老虎盗了你的声音，险些害我丧命！我快被吓死了！”袁沐玬坐到孟姐身边，道。
孟姐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的东西放一边，牵起袁沐玬的手后，又亲昵地拍了拍，说：“你没事就好，这伥鬼藏于山里数年，害死了好多人。”
“伥鬼……是什么？”吴九笙小声地问吴似清。
“专门将人诱惑到虎口的恶鬼，喜食生魂，寿命越长的人，对他们来说，魂魄越美味。”吴似清很耐心地回答了。
“这万和都怎么出现了这种可怕的东西，不会跟那个永生阁的老板有关吧？”袁木祎眉头紧锁，他觉得万和都存在这种威胁实在不应该。
孟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惜鹜，她摇摇头，道：“伥鬼的出现跟无勉无关，但他的生存倒是跟无勉有点关系。”
惜鹜很小声地“噢……”了一声，曾思宁看了一眼惜鹜，她对惜鹜的反应感到奇怪，但惜鹜再没有其他的反应了，曾思宁便也不好问什么。
“可否说得清楚一些？”吴似清隐隐察觉到一些信息点，但又不太确定。
“无勉盗了生死簿，倒卖寿命是个赚钱的好路子。”孟姐捋了捋袁沐玬的头发，又继续说，“万和都的人都得到了长生，那自然会引起冥府的人的怀疑。”
待孟姐喝了口茶，她接着把话说完：“无勉曾说，他跟伥鬼做了个交易，伥鬼将人诱惑后带入虎口，生魂伥鬼食，肉身便是给虎吃了，这人便销声匿迹，生死簿一丢冥府也查不出来他是谁。如此一来，冥府要查，也查不到万和都。”
“这个计划这么天衣无缝，那现如今冥府的人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吴九笙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就满脸疑惑。
“这倒是跟袁家有那么些关系，万和都的人大多追求长生，但也有只求平淡的常人啊。”孟姐看了看袁木祎，又看着袁沐玬，“几年前袁氏夫妇去世后，黑白无常来到万和都渡他们的亡魂，这才让冥府发现了不对劲。”
“原来如此，这渊源也太深了……”袁沐玬嘟囔着。
后来因为时间很晚，他们便想着回去好好休息。
走的时候吴九笙还抬头问惜鹜说：“袁家没地儿给你睡了，惜鹜叔，你怎么办啊？”
“我可以不睡。”惜鹜轻轻拍了拍吴九笙的脑袋，说。
曾思宁悄悄踢了吴九笙一脚，然后她回头看到袁沐玬还在孟姐身边，她想着袁沐玬可能是要跟孟姐叙叙旧，她就没打扰，直接跟着前面的几个少年和惜鹜一同离开。
“孟姐，你给我们的蘑菇我弄丢了……”
“蘑菇？哈哈哈，那玩意丢了也好！”
“孟姐，那天你怎么会去永生阁？”
“你们这兄妹俩还真是……这事你们不知道的好。”
“你是想求长生吗？”
“不是。”
“可你说了，是为了生。”
“是为生，不是长生。”
“什么？孟姐，你说的话我实在不懂。”
“一场不符人伦常理的交易而已，你别管我了。”
“……”
屋里变得沉寂，地上的猫儿打了个呵欠，继而少女听得眼前的老妪幽幽说了一句：“生，这东西真的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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