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是西瓜,不是血
俩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陈语珍主动收拾碗筷还坚持要洗碗,江桥来不及争一争就被她推出了厨房。见她怡然自得地收拾着,江桥走开了,等他再回来,陈语珍已经洗好了碗,边擦干碗筷边哼着歌,惬意自在得很,他站在门口,竟有点不好意思打扰。
陈语珍将碗筷放进柜子里,看着眼前整洁干净的灶台,右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响指。等她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来,才发现江桥就站在身后,微微出神。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干活干得入神,竟没有发现。这样突然的四目相对,她又囧又羞,本能地低下头去。但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她心生好奇,抬起头来,想看他什么反应。
江桥收回神思,转过身去,领着她出厨房往大厅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去看看可还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陈语珍怅然若失地跟了上去。
到了客厅中央,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转了个弯坐到了沙发上,意思是让她自己上二楼去看,很明显的避嫌举动。陈语珍愣了愣,忽而想明白了,这是件好事,至少,他是把她当需要避讳的女孩来看的。
陈语珍乐呵呵地上了楼,走廊的灯大亮着,上次董娇娇和刘颖住的房间房门开着,里面与外面一样,亮着灯。她没有走近看,反而登登地转身跑下楼。
江桥坐在沙发上,手里多了本书,她趴在楼梯中央的栏杆上,向他汇报检查结果:“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吧。”江桥抬头看向她。
她兴致勃勃地问:“你呢?”
“我看会儿书。”不顾她的兴奋,他就把视线收回到书上。
陈语珍本想劝他早点睡,转念一想,让他早点睡的最好办法不是劝,而是自己先去睡。想到这里,她乖乖上了楼,还特意重重地关上门,好让他听到声音。
她赶紧去洗漱,吹干头发后就立即关灯上了床。在床上屏气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确认他有没有上楼来,听了好一会儿,却一点声响都没听到,漆黑的夜里,四周安静得仿佛静止了一般。
陈语珍劝自己快点睡,他肯定是想晚点再上楼,避免遇到尴尬,他迟早是要上楼睡觉的。翻了个身,又想自己是不是该去叫他上楼,可想了半天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说法。辗转半天,还是很想确认他有没有上楼,不然她肯定没办法睡着。
身体拗不过大脑,陈语珍利索地爬了起来,缓缓下了床,光脚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点,借着缝隙里透出的模糊月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地开了门。
楼道的灯还是亮着的,显然人还没上来。
不知道他是真的因为看书才这么晚不睡觉,还是因为她在。想到后者的可能性大很多,她的心里生出一些内疚。
陈语珍走了出去,决定把他叫上来。
“咚!”她刚走到楼道中间,楼下传来一声闷哼的咚声,声音不大,但是在这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突兀惊人。陈语珍来不及细想,加快脚步向楼下跑去。她跑的很急,拖鞋啪嗒着地板,很快就传到了楼下。
“别下来!”她刚到楼梯口,有人立即出声阻止,是厉声喝止,生怕她跑下去似的。
那声音又粗又急,跟江桥往常的声音完全不一样,陈语珍不得不停下脚步,又害怕又担心。
她试探着问:“江桥!是你吗!”
确定她没再往楼下走,江桥松了口气:“是我。”出声后才发现刚才说话太急,声音太大,嗓子竟然哑了。他刚说完,楼梯上就传出了当当声,他赶紧阻止,“你别……”
陈语珍确定是他后,心里的担心更甚,不管不顾地就冲了下来。等到江桥听到脚步声再度开口阻止,她已经到了楼梯口。
江桥双腿伸直了坐在地上,腿上盖着毯子,身旁有摔碎的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发现了后既尴尬又愤怒。陈语珍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僵在那里不敢动,脑子冻住了一般转不起来,这是她永远都想象不到的场景。
江桥无助地坐在地上,在看到她的一瞬,他愤怒又绝望地瞪了她一眼,转而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看够了就上去吧。”他压抑着因羞耻而带来的怒气,用仅有不多的修养让她离开。
也许走开是最明智的做法,至少可以给他保留一点所谓的尊严,可陈语珍走不开,她的身体她的心都走不开,他身边的红色液体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迈开步子,坚定地朝他走过去。
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江桥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已经不管不顾地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哆嗦着伸手过来,手指滑过地上,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看到她的举动,他是好气又好笑,明白她的担心后,心跟着也软了,他拿开她放在眼前的手,无奈地说道:“是西瓜,不是血。”
陈语珍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信不信,等她把他身边的西瓜汁和摔碎的瓜皮都看了一遍,确认他没说谎后才看向他。他一脸严肃,在用眼神逼她上楼去,她却不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腿。
她现学现卖,用眼神向他提问。
江桥看着自己的腿,沉思了片刻,微微叹息了一声,叹息声微不可闻,但陈语珍还是听到了,还有他脸上的无可奈何,她看的真切明白。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以为他的腿有问题,他倒希望,她的以为是真的。
他绝望地看着瘫在地上健康的腿,诚实地说:“我的腿没有问题。”
“我扶你起来。”陈语珍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也知道,他肯定还有话不愿意说,腿没有问题,那就是其他地方有问题,他才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打球。
“我现在还不能起来。”说到这里,他的额头已经有细密的汗出现,嘴唇的血色淡了许多,逐渐苍白起来。
“好,你别起来,我去叫救护车。”陈语珍管不了他有什么问题,她看见他这么虚弱,唯一的反应就是要去医院,她要打电话。
江桥一把拉住她:“不需要去医院,家里有药。”
“在哪里?”她激动地问。
“我房间的抽屉,隔壁画室的桌子上,应该都有,黑色瓶子。”
“好,我这就去拿。”陈语珍松开他的手,飞快跑上楼,等她风一阵地跑下来时,江桥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腿上的毯子还盖着。
江桥盯着她的脚,问道:“你的鞋呢?”
“在楼上。”刚才上楼拿药的时候觉得拖鞋碍事,她一脚一下,就给甩掉了。顾不得看一眼自己的脚,陈语珍走过去,将药瓶递给他面前,“是这个吗?”她找到的黑色瓶子标签被撕掉了,她不确定是不是他要的。
“嗯。”他接了过来。
陈语珍立马跑去倒水,一会儿就端来了热水。
江桥就着水吃了药,陈语珍把药瓶和水杯放到茶几上,就过来蹲在他旁边守着。刚吃完药人很晕,他歪在沙发上,闭目凝神。
感觉缓和了些,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她还在身边,焦急地看着,却不敢打扰。不知道是刚才还是现在吓着了她,她眼圈红红的。
“没事的,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会说这种避重就轻的话。
“你怎么跟老年人一样,摔一跤会这么严重。”陈语珍见过很多村里的老人去世,他们都是这样摔一跤就再也没起来过的,太脆弱了,生命力在老人那里轻的只要一摔就摔掉了。这么一想又不对,她立马打断自己的坏思路,“好点了吗?”
“你先上楼,我马上就上去。”
“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万一再摔了怎么办。”她的眼里只有安全最重要,顾不得他难堪不难堪了。
“我保证,我可以安安稳稳地走上去,不会摔跤。”江桥拿她没办法,只能这样跟她保证。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为什么他不觉得她的关心很多余,为什么还要给她承诺(在这之前,他可是都不愿让家里人管他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做保证都没有说服力。”陈语珍倔强地看着他,绝不妥协,她是不可能就这样走开的。
江桥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怎么理直气壮地管他的事的。这不是他的第一次意外,之前的每一次,无论是谁,他这样逐客之后,即使再担心,也会给他空间,识趣地走开。陈语珍却是个愣头青,固执又痴傻地站在他面前,坚决不走。
江桥没对女孩子说过狠话,即使两年前面对苏琪,他一句狠话气话都没有说过,她送的花,他也收了,直到全枯萎了之后他才扔。所以此刻,他心里很是无语气恼,却还是说不出更多的话赶陈语珍走。
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心有郁闷,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江桥算是看清了,他不上楼,她就会这么一直盯着他。心里提提气,感觉好了些,他缓缓站了起来。
“不用。”她就要伸手过来,他立马摆手打断。
“那你小心点。”被拒绝后,陈语珍没有一点尴尬,仍是关切地嘱咐。
江桥心软了,走了几步,见她紧紧跟着,想到她刚才说的话:“还真当我是老年人了,那么容易摔跤的吗?”
“你要真是刚摔完跤的老年人,我才不会让你自己走,早就扶着你了,也早送去医院了。”
“你遇到过?”
陈语珍摇头:“没有,但我爸遇到过,还扶她起来送她回家了,当时明明没事,但她过几天就去世了。医生后来说,摔跤其实很危险,尤其是老人,一定要及时到医院检查。我爸特别愧疚,就叮嘱我们要这样做。”
他们刚好走到二楼,不知是不是累了,他停了下来。站在后面的陈语珍走上前,看他什么情况,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想到可能是自己说错了话,想说几句话转圜转圜,可她自小嘴实,根本撒不了谎把之前的摔跤啊死的圆回来,懊恼得脸都红了。
江桥牵起嘴角,微微笑了笑,接着往前走,走到门口,开了门,进去之后关门时,才发现陈语珍还呆呆站在原地。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那句他想说了很久的话,没有人愿意听的话,此刻就从他的心底深处跑到了嘴边。
“其实,我跟老人一样,不管摔不摔跤,都比你们离死亡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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