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凌晨五点半。a城。
行星的运转使得最漆黑的夜色渐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尚未明晰的光芒。
房间内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想要挤进来的光线。
耗时一整晚补完《人渣的本愿》的凌深摘下耳机，打了个哈欠。电脑惨白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对黑眼圈愈发可笑。
他伸了个懒腰——睡觉的时间到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死宅，凌深向来遵守着早上五点之前绝不睡觉，下午五点之前绝不起床的时间表。
只是今天，他可能没法严格执行这个时间表了。
寂静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凌深愣了一愣。
这种时候，会是谁？或者是他听错了吗？
“凌深，出来。”
是爸爸的声音。不大可是很威严，不容拒绝。
凌深把蜷在电脑椅上的腿挪下来，艰难地活动了几下，在听到左右俩膝盖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之后，才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他的爸爸。188㎝的身高使得他看上去颇有压迫感，西装革履的打扮又闲得他无比严肃正经。
凌深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条件反射地做了个“爸”的口型——两个多月没有开口说话，使得他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来。
凌道远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点了点头：“去洗个澡，收拾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这个学期就念高二了，”凌道远端坐在沙发上，双臂抱胸，“有什么打算？”
“打…”凌深清了清嗓子，“打算学文科。”
“嗯，”凌道远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呢？”
然后？凌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白白的，唯一残存的一点东西是安乐冈花火的脸。
很奇怪啊，为什么对他的事情一向不过问的爸爸会突然跟他说这些。
然后？然后不就是高二高三大学这样念下去吗。虽然他可能考不上大学。
“想知道你上个学期的成绩吗？”凌道远拿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成绩单，“没有一科超过30分的，综合排名是年级倒数第十。在你念的那所以艺术生为主的学校里，考到这个名次，你也挺不容易的吧？”
凌深顺着他爸的意思，假模假式地拿过成绩单扫了扫。
一排16、21、27之类的数字在他眼里溜过，他感到麻木。怎么了？不是从小就这样吗？老爸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的成绩太差了，这样下去连个野鸡大学都考不上。我准备把你送到m城去，那里的十六中教学质量非常好，你就去那里，安安心心待到高中毕业吧。”凌道远说。
他每说一句，凌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爸！？”凌深焦急地喊，连音都破了。
“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去机场，上午十点的飞机。”凌道远说完，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爸！你在说什么啊？我…我不去！”凌深“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写着惊慌，“我妈呢？我要跟我妈说！”
“你妈前天和你刘阿姨去旅游了，下周才回来，”凌道远拍了拍凌深的肩膀，“等她回来，你已经在m城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凌深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在了沙发上。
他爸爸不是在开玩笑。
他妈妈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展开？
当你惊叹于生活的戏剧性的时候，往往会有更大的惊喜在后面等着你。
凌深拖着沉重的步子从m城机场出来，如是想。
他的大脑还未能准确接上现实的电波。空空如也却又好像灌满了铅的脑内，直到现在还回荡着他爸在机场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你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乖乖去报道的话，你房间里的海报和手办，明天一早就将出现在城南的垃圾场里，而你的下一个目的地，叫做网瘾治疗中心。”
“你进的那个班，班主任是我熟人，他会替我看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对了，还有件事。你还有个弟弟，亲生的，就在你要去的班，他非常优秀，我会安排你俩同桌的，多跟他学学。”
你还有个弟弟，亲生的。
你还有个弟弟，亲生的。
你还有个弟弟，亲生的。
凌深一边等车，一边反复咂摸着这句话。
但是一直到车来了，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和司机嗯嗯啊啊地聊了半天之后，他也没咂摸出什么味来。
“十六中可是个好学校啊，依山傍水的环境特别好，升学率也高…”司机大叔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
“啊。”凌深木然点了点头。
“诶，到了，小伙子来了就好好干哈。”
“嗯。”
凌深下了车，望着绝尘而去的出租车，背对着十六中的大门，隔着一条马路望着眼前哗啦啦流淌的河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些什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现在打个电话跟老爸认错还来得及吗？
凌深习惯性把手伸进兜里摸手机，摸了一场空。
手机被老爸收走了。
他把手伸出来，抓了抓眼前的空气。
真的，联系不到爸爸和妈妈了。
刚才在飞机上的时候他有很多情绪，绝望、委屈、莫名其妙，甚至还有一点生气。
然而现在就剩了一种：迷茫。
连走路都不知该先迈哪只脚的不知所措。
“你是凌深吗？”
身后传来一个清澈而弱气的少年音。
“我是。”
凌深转过身，略垂下视线，看见了一张不可思议的脸——和他像得要命。
不过，无论是这张脸还是这个人，看上去都…幼齿得很。
凌深目测他只有一米六五。
这就是那什么…亲生弟弟…吧？
“跟我走。”弟弟仰视了他几秒，似乎不太满意这种身高上的差距，转身便走。
凌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先一步跟了上去，还顺拐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步子，一边暗暗观察着在前面走得飞快的少年。
穿着夏季校服的身形很纤细，削瘦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凌深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张充满稚气却酷酷的脸，有点疑惑为什么这么瘦的人却能生出一张包子脸来。
不过看到他这张脸，凌深才真正相信了老爸的话——这他妈，应该真是我弟弟。
虽然在看某些动漫的时候，他也曾憧憬过有个可爱的弟弟，但像现在这样凭空冒出一个来，实在有点……
“到了，”弟弟把他领到了一扇看起来是教师办公室的门前，“进去吧。”
说罢，弟弟便走了。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很酷，很拉风。
凌深在心里这么评价着，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那后面坐着的，就是他未来两年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陈，是个生得很俊俏的中年男人，天生一张笑脸，戴着圆框眼镜，自始至终都在笑，说话的口气也极为温柔。
老陈热烈而不失严肃地欢迎了凌深的到来，并为他准备好了一切手续和资料，还特许他今天不必来上课，让他去宿舍准备好生活用品，再好好休息一下。这友好的态度让凌深一下子对他心生好感，憋在心里的问题也迫不及待往出跑。
“老师…”他有些别扭，“我真有个弟弟吗？”
“是啊，”老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刚才我就是让他去领你过来的啊，怎么？你们没见到？”
“见到了，他…他是…私生子…吗？”
“啊？”老陈一听这话，先是一愣，而后笑得伏在了办公桌上，“他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啊，你、你爸没告诉你吗？”
凌深的脸色立马就阴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只觉得欲哭无泪。
自己有个双胞胎弟弟，但是之前16年却完全没有见过他，就连他的存在都不曾知晓，这种事情，真实存在的吗？
而且重点是，他爸为什么之前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走漏，现在却又忽然把自己扔到这个弟弟身边呢？这个弟弟，又为什么没有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呢？
凌深在老陈担心的询问中浑浑噩噩地出了办公室。
算了。他想。就当自己是穿越到异世界的动漫男主吧。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来都来了，就这样吧。反正再怎么样，待够两年也就回去了。两年嘛，听上去也没那么难熬，熬熬也就过去了。
弟弟不弟弟的……再说吧。
得过且过，能控制自己暂时不去思考那些糟心的事，是凌深的一大优点。
虽然这优点有个别名，叫拖延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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