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十六中被笼罩在了一层暗幕之中。
由于长期以来的作息习惯，凌深变得越来越精神。
他随便吃了些饭，待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超市里没有什么人了，才去采购了一些生活用品——基本是想起什么买什么。最后他又拿了两瓶洗手液，愣了大半天，才去收银台结账。
说是超市，其实规模不太大，而且学习用品居多。这样的超市有两家，还有两家，一家是书店，一家卖水果。由于十六中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学生不能外出采购，所以卖的东西倒挺齐全。
凌深提溜着一堆牙刷牙膏毛巾沐浴露什么的，怀里还抱着个盆，艰难地上坡。
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凌深这时才发现，十六中的楼梯和坡真是太多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十六中建在一座山的山麓地带。这山还是个国家级5a风景区，不过凌深是想不起它叫什么名字了，只隐约记得中午那个司机大叔似乎提过一嘴。
天上的星子稀稀郎朗出来一些，在还未完全黑透的天色里仍旧明亮。
凌深觉得新奇。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a城极少极少有星星，天空从未这样澄澈。
他仰起头走路，视线一刻也不愿从天空剥离，心中一半是想家，一半却又羡慕着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就这样慢悠悠晃回2204宿舍，电又被断了。宿舍楼内空无一人，隐于一片黑暗之中，凌深顿时觉得有些背脊发凉。
他赶紧摸黑找到自己床上，坐了下来。
缓了一会儿，凌深决定去整理一下自己买来的东西，但不幸被地上不知谁的拖鞋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倒挂金钩，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他勉强稳住身形，被吓得实在不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更加心肌梗塞。
“……”某张床上传来人翻身的声音，“谁？”
很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
凌深并不怕黑，但很怕有什么不法分子潜入男寝干些伤害祖国花朵的事情，于是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屏息着。
“……”那人没有得到回应，极为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一束强光打在了凌深的脸上。
凌深被那光刺得眼睛发疼，忙伸出手去挡眼睛。然而那光却很快转移到了别处。
“你谁啊？来我们宿舍偷东西吗？”
斜上方传来声音，凌深放下遮眼睛的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我们宿舍”，那就说明这个人也是住在这个宿舍的了，凌深微微放了心。
然后一张似人又似鬼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脸色苍白，表情僵硬，黑眼圈黑过了漆黑的夜色，最重要的是，此人拿手电给自己补了个光，从下往上的那种。
“……”凌深觉得这景象可真是一言难尽，大半夜的看到这种东西，心都不太跳了。
“我是…呃…住这个宿舍的…”凌深有些语无伦次。
“哦，7班那个新来的是吧。”
“……嗯。”凌深没空细想这事怎么人尽皆知了，只希望这位仁兄快些放下手电。
“我庄林，8班的，行了你爱干嘛干嘛吧，别吵我睡觉，困死。”庄林终于熄了手电，“咚”地一声倒回床上，不再言语。
凌深惊魂未定，往自己的胸口连拍了好几下才恢复镇定，微微叹了口气，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十六中真是个个都是人才啊，他想。
由于不想再吵到这位庄林同学睡觉，凌深不管干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力求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来，等整理完了，他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才九月十五号，夏天的尾巴还没走，气温本来也不怎么低。
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觉让凌深一阵不爽，他现在极度想洗澡。这时候他又想起今天想了1001次的家了——在家里可以随时洗澡，而且一天到晚都有空调吹着，根本不会出汗。
想来想去，他只好又跑到洗漱间，先洗个手过过瘾。
如果现在不去洗澡的话，一会儿就要和一帮大老爷们儿一起互赏菊花了。凌深想想那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洗手的时间又延长了。
想去洗澡，可是……没有带衣服过来。
都怪这事来得太突然，早上老爸让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还处于难以置信的状态，于是就什么都没有带，只背了个空空的包。
要不…去找庄林借一件衣服吧？可是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凌深又是好一番挣扎。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去找庄林了。
“庄林…庄林？”凌深凑到庄林的床前，小声地喊着他。
庄林面朝墙背朝凌深，被人喊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呼吸声听起来安详极了。
“庄林？”凌深心中一阵烦躁，最后只得推了他一把。
庄林终于悠悠转醒，转了个身，揉着根本没有睁开的眼睛，“干哈？”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想洗个澡，但是没有衣服，你能不能借件衣服给我啊？”凌深想了想，最后补充了句，“最好是没穿过的。”
“嗯？？”庄林似乎还在睡梦中，他努力理解着对方话里的意思，“没穿过的衣服？那就只有校服了，可是也太丑了吧。”
凌深眼前晃过弟弟君穿着校服的背影。
不丑，校服蛮好的，校服很好看。
“可以的，没关系。”凌深道。
“嗯…在最下层左边的柜子里，没锁，”庄林在被窝里掏了一阵，“手电筒给你，现在浴室没灯。”说完这句，他又躺了回去，凌深借着月色看到，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凌深接过手电筒，想了想，还是道了歉：“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没事，不过，下不为例。”
凌深保持着脚踩梯子下巴磕在床杆上的姿势，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找衣服洗澡去了。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庄林的校服。看上去应该是合身的。
校服就是简单的polo衫，上面印着十六中的校徽，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短裤，摸上去也很舒服。
而且，这是还没被穿过的衣服。
凌深感觉心里的憋屈感减弱了许多，脑内开始播放giligili爱，收拾好了毛巾和沐浴露，打着手电筒就出门找浴室了。
虽然也对公共洗澡间的简易程度有了心理准备，但见到实物的时候，凌深还是觉得，有点太露骨了……连个隔间也没有，就算意思意思装个帘子也好啊……
然而没有。就大概二十个喷头，固定的那种。然后，就没有了。
凌深很想回家。起码洗澡的时候没人围观。
然而打开喷头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绝望了。
在这样天气还比较热的季节里，凌深洗了个水温可以用来烫猪的沸水澡。
他哭了，觉得自己大概是来参加变形计的。
凌深第1002次想家。
十点十分，第三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教学楼开始骚乱起来，不少人都是从九点半就开始倒计时下课的，此刻铃声一响，便立马收拾的收拾，谈笑的谈笑了。
要说十六中的晚自习设置确实不太合理，晚自习有四个小时，却只分成了三节课，最后一节更是有粗长的一个半小时，憋不住的大有人在。
高二七班的教室顿时也炸了锅，余妄在纷扰声中默默收拾着桌面，背着书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有些不想回家。以前不想回家是因为家里有妈妈，现在却是因为妈妈没了。
然而不情愿归不情愿，家还是要回。余妄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拧动钥匙开了门。装修得纯白的屋子里，散发出冷淡的气息，似乎是正在对余妄表达出强烈的不欢迎。
余妄快步走进卧室，片刻后他拿了干净衣服出来，洗漱完毕后便瘫倒在床上。
一年前妈妈刚去世的时候，他还那么恐惧这间房子，这张床，如今却能随意躺在上面而且也不会做噩梦了，果然时间能冲淡一切感情吗……
余妄望着天花板，觉得疲惫极了，想要好好睡一觉，然而却懒得关灯。
于是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半晌，叹了口气。
自己的感情什么的倒是不重要，反正从小到大他都能很好地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今天才见到的自己那个傻里傻气的哥哥要怎么办才好呢。白天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不谙世事傻里傻气的少年，也就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还等着自己去照顾呢。
这叫什么事儿啊，天底下哪里来的弟弟照顾哥哥的道理。
余妄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只觉得心累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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