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早晨八点，二院门诊大楼。
陆昕年逢人就笑，主任被笑得莫名其妙，病人被笑得怒火中烧。
“这医生怎么回事，我们老百姓生个病她开心成这样，还有没有点儿医德啊？”
小赵把她拽进妇检室。
“师姐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中奖了？”
陆昕年继续咧着嘴：“嗯，是中奖了。怎么啦？”
小赵揪她衣领的手往下一滑，改成亲密搂肩模式：“没什么，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陆昕年一个转圈脱离小赵的爪子：“我听说咱们单位这周末要组织去栖霞山踏青？”
小赵同情地拍她：“你也知道这种活动都是有老婆孩子的才乐意参加，单身狗都得被留下来值班站岗。师姐你放心，我会带礼物回来的~”
陆昕年摸摸下巴：“你跟主任说周末别排我的班啊，我说不定也去。”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小赵吃惊：“你去干嘛啊，给我们拍照？不用不用，陈院长老婆就是专业搞摄影的，人家那单反配了大光圈照得人可好看了。”
陆昕年忍住掐她脖子的冲动：“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公费旅游是每个职工的权利！”
小赵安抚她：“我这不是怕你受刺激嘛。”
陆昕年脑门抽动：“我谢谢你啊。”
主任带病人进来检查，见她俩凑在一块就来气：“在这摸鱼呢？干活去！”
陆昕年哼着小曲儿笑嘻嘻地出去了，还没坐到办公桌前就听主任在里面吼：“小陆你给我滚去病房！”
小赵摇头：“啧啧啧，让你发癫。”
陆昕年在病房晃悠，趁着不忙掏出手机给林之盛发微信。
“我今天中班，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咬着唇想了想，不行，态度不够强硬，这还怎么实现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宏图？
又一字一字删了重打：“中午来找我吃饭！”
点了发送，半天没有回复，她手叩着桌案上的皮条开始紧张。
护士送了一堆化验单过来，陆昕年随手翻了几张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把报告单压在塑料皮下，攥着手机踱到窗边。
“是不是信号不好啊。”她举着手机晃。
手机遭受虐待，终于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叮～”
陆昕年激动地滑开，她特意设置的聊天背景上蹦出一个字来，简洁而又无情：“忙。”
忙？
陆昕年皱起眉，脑子里条件反射似的回忆起从前林之盛沉迷学业饮食极度不规律，最终喜提浅表性胃炎，后来发展得严重了，差点疼晕在手术台上。
那时候正好期末，他边实习边准备考试，在图书馆熬了好几天夜。在陆昕年的强烈要求下他多占了一个位子，但她来了也不看书，趴在那儿不是睡觉就是趁他不备给他塞各种小零食。
林之盛掸去药学书上的饼干屑，摇醒旁边会周公会得起劲的某人：“你们这届好像出了新规定，挂两门必修就拿不到学位证吧。”
陆昕年打了个哈欠：“我们给了重点，不会挂科的啦。”
林之盛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我就喜欢你这么乐观的样子。”
她迷迷糊糊地从桌肚里掏出一袋小小酥：“你吃吗？”
他嫌弃地看着她油乎乎的手，抽了张纸把她指头掰直了一根一根地擦。
他说：“你以后别来了，占用学习资源会天打雷劈。”
陆昕年咬手帕：“你你你你好狠毒，我死了你就成寡夫了。”
林之盛看她：“那叫鳏夫。”
陆昕年又掏出一块小蛋糕讨好地笑：“来点甜品？”
林之盛低头卷走她手里剥了皮的棒棒糖：“我吃这个就行。”
陆昕年讷讷道：“其实这个我已经舔过一遍了......”
林之盛：“......”
乔??一通电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在那头忧心忡忡：“年年，我这都快二十周了还不见胎动，我怀的不会是个智障吧？”
陆昕年无语：“乔乔，你好歹也是医学院毕业的，怎么说话一点水平都没有。”
考虑到孕妇的情绪，陆昕年提议：“这样吧，你让老袁带你来做个b超。”
乔??忽然高了八度音：“别跟我提那个王八蛋！成天不是出差就是应酬，根本不管我们母子死活！老娘瞎了眼才给他们家传宗借代！”
陆昕年叹气，在心里默默为老袁掬了一把泪。
乔??打车到了医院，陆昕年陪着她去做检查。
她在b超室门口探头探脑，正好一个认识的护士从门口出来，陆昕年拉住她：“佩佩，今天当班的是谁？”
付佩看看她身后乔??：“带朋友来检查啊？你完了，今天就赵十三一个人在。”
陆昕年一脸戚戚然。
乔??问：“这医生是不是不靠谱？”
陆昕年摇头：“业务没话说，就是嘴比较欠。”
她就业之初时领着一个快临盆的产妇做全面检查，做完b超发现胎位不正，必须立刻剖宫产。产妇担心手术打麻药会影响孩子智力发育，赵十三在家属着急忙慌的时候幽幽说了一句：你们家这基因，就算不打麻药，孩子智商也高不到哪去。
家属怒了，把赵十三投诉到医患办，可怜她一个职场菜鸟被连坐，扣完奖金只能蹲出租屋里啃泡面。
乔??又问：“能欠得过林师兄？”想当年林之盛拿话噎她的本事可是数一数二的厉害。
陆昕年低头扣手指：“人设相同，但是脸不同呀。”
乔??感慨：“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你们为什么叫他赵十三？他妈这么能生啊？”
付佩在一边擦汗：“人家是独生子，叫十三是因为他家在二环内有十三套房，拆迁户嘛，你懂的。”
乔??点头：“拆二代还兢兢业业坚守岗位呢，有追求。”她想到自己怀孕后就搁浅的零食铺子，“奶孩子开销可不小，我得着手开业，重新做鸡！”
付佩一幅世风日下的表情张大嘴，赵十三在里面喊“下一位”，陆昕年赶紧把她拖了进去。
赵十三戴着黑框眼镜坐在电脑前，见进来的是陆昕年，眼睛忽然一亮，屁股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两秒后又克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嘿嘿，赵哥。”陆昕年笑笑打了个招呼，“我朋友来产检，麻烦你给看一下。”
赵十三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叫我赵易就行。”转身认真操作起来。
陆昕年扶乔??躺下，赵十三涂完耦合剂拿起b超探头，刚碰到乔??肚皮她就紧张地问：“你这机器是进口的吗？能扫出是不是傻子吗？”
陆昕年握着她的手：“你别吵着赵哥，待会儿给你少看一条胳膊腿怎么办。”
赵十三推推镜框，也不理检查床上哇哇乱叫的乔??，突然开口说：“我有两张周杰伦演唱会的门票，你下个月有时间么？”
陆昕年左看右看，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你是，问我？”
赵十三冷静地点头。
陆昕年震惊，她可是有男朋友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场演唱会出卖感情！
赵十三别扭地抿嘴：“vip，第一排。”
陆昕年立刻掏手机翻日历：“你刚刚说几号来着？”
……
“你皮下脂肪太厚，羊水又多，所以对胎动的敏感度比较低。”赵十三指着屏幕上一块黑漆漆的影子，“双顶径、股骨长都在正常范围，胎心也是好的。”说完转到另一边去打报告。
乔??撑腰坐起来，挎上包包打断赵十三忧郁的眼神：“年年，我来你们单位消费，你可得请我吃饭。”说完b超单也不要了，牵着陆昕年就走。
乔??提议去医院附近的快炒店，陆昕年欣然接受：“那家店我一直想吃，可惜没有外卖。”
乔??咂嘴：“懒骨头。”
两人挽着手晃晃悠悠走到目的地，陆昕年看墙上的菜单：“我要招牌卤肉饭。”又指着左半面墙回头看乔??，“十三哥都说你太胖了，想早点跟宝宝互动，这边的你都不能吃。我给你点白菜豆腐盖饭了啊。”
乔??摇头：“万年不遇蹭你顿饭，居然让我啃白菜帮子。”
陆昕年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不要藐视产检医生的权威好不，我是那种小气的人？”
乔??嫌弃地看着眼前一点儿荤腥没有的绿色食物，伸手进包里“哔哔哔”按着，哼，小样儿，老娘为娃娃积德不宜杀生，但有人能治得了你。
陆昕年埋头苦吃到一半，中场休息喝点儿可乐喘口气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女店员突然大吼“欢迎光临！”。她思考着卖出一份盖浇饭店员能提成多少呢听这声音的激动程度应该不少吧！抬头的瞬间，看到一张熟悉的略显憔悴的俊颜。
这张让她愿意掏一个月工资把墙上的饭菜各点一遍的脸，在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可没有那么开心。
他盯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周杰伦的？”
陆昕年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说起来也难怪林之盛不了解她真正的偶像，当年她上演“烈女追夫”时跟他交流过兴趣爱好，他拿着一片光碟说这是喜多郎，她呆呆地问喜多郎是谁，喜之郎的弟弟么？
为了缩小两人的差距，她把mp3里的流行歌曲都删了，从此告别哼哼哈嘿的嘻哈风改听咿咿呀呀的古典乐，被问到喜欢的音乐家也学会故作高深地说，唔，知道中岛美雪和玉置浩二么，养活了九十年代大半的香港乐坛呢。
这些恋爱中的小手段虽然在后来被一一看破，但两人也不曾在这些方面深入交流过。
又或许他们根本不曾在任何方面深入交流过，当年他忙着学业，她忙着喜欢他，两人的视线和目标都不在同一个地方。他太过自我，而她太过失去自我。当她终于决定自我一回的时候，交织在两人之间的平衡点被突然打破。
她不再主动，他居然也就放弃与她纠缠。
所以回头想想，分手其实是一种必然。
陆昕年眼神一黯：“林之盛，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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