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长夜将至
永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
月已至中天,顾惜言才从煮水巷的一家名为“王记杂煮”的小摊上走出来。
煮水巷是条狭长的巷子,在这里住的都是帝都中的贫困人家。家家户户都只有自家那点一亩三分地,没什么好的营生可做,于是就在自家门前摆上小摊做一点早点夜宵的生意,起早贪黑赚点血汗钱。
客人在这里能买到面条、烧肉、杂煮和卤肉之类的小吃,再配上几两小酒。吃得虽然粗糙了些,但花费也甚低,这些店家为了挣钱,卖的东西分量下得足,久而久之煮水巷渐渐的就有了点小名气。贵客们自持身份不愿纡尊降贵前来,可囊中羞涩的普通老百姓们却对这里青睐有加。
顾惜言用手巾拭了拭嘴角,轻轻打了个饱嗝。
今天夜里他穿了一件淡淡的粗布青衫,外头套着厚厚的黑色大氅,一头如瀑长发被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束起。
夜色下他的脸看不真切,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堂堂帝都四大公子之一的“雨山君”,只是当成个夜晚闲得无聊来煮水巷找点乐子的普通男子。
贵为江南豪商之首,顾惜言自打小起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钱。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世人眼中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受的山珍海味他顾惜言通通照吃不误。
但无论这辈子吃过多少美食佳肴,他最爱吃的仍是煮水巷这家并不起眼的“王记杂煮”。
那是顾惜言十岁的时候,那时的顾家虽然家业颇大,但也不过是江南众多豪商之一,和如今一统江南商道的东南顾氏不可同日而语。
顾惜言的父亲,顾家的前任家主看上了江南一片杉木林,准备经营木材的生意,于是和顾惜言的长兄一同从帝都出发前去考察。
结果他们在归来的途中发生了意外,拉车的马匹在山道上突然受惊,狂奔着朝悬崖冲了下去。
顾惜言的长兄那时年仅十七,自幼敦敏聪颖,号称南齐有史以来最精于算学的天才。从小就被族中长辈当做下任家主培养,是被寄予厚望要带领顾家一飞冲天的人。
相比起来顾惜言只是一个沉迷声乐犬马的纨绔子弟,没有人对他持有什么多余的冀望,因为他不仅不爱读书,对算学也是一窍不通。
但顾惜言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反正他头上有父亲兄长两根顶梁柱,天塌下来也有那两个人去扛着,他索性整日胡吃海喝乐得自在。
现在那两个人突然死了,天塌了下来,但却没有了为他抵天的梁柱。
顾家老小的期望、千万黄金的债务、伤心过度失语的母亲,还有那个双目失明的妹妹,这些沉重的东西突然全都压在了顾惜言一个人的肩上。
顾惜言彻底懵了,顾家的宅邸那么大,他却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灵堂里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心烦;账房先生语气沉重地告诉他顾府门口排着的长列都是趁着家主过世前来催债的生意人;到了大堂分家的亲戚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号称是来吊唁慰问,实则都咽着口水等着分顾家的家产。
沉重的压力让顾惜言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跑了。
他从顾家后门的狗洞钻了出去,一身华贵的锦袍变得又破又脏,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想逃,逃离这个充满了各路妖魔鬼怪,如同地狱一般可怖的顾家。
离开了顾家的顾惜言心情立刻变得好了起来,周围的风景又变得温柔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春花秋月夏木冬雪的世界。
顾惜言漫无目的地在帝都的街道上走着,鼻尖突然传来了一股奇异香味,他一扭头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煮水巷的巷口。
他想起来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煮水巷是那些穷鬼恶徒才会去的地方,他是堂堂世家子弟,对这样的地方应该避而远之。
肚子突然咕噜了两声,顾惜言才发现夜幕已经快要降临了,他再也忍不住腹内传来的饥意,于是循着香味向煮水巷中走了进去。
反正那个会出言阻拦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但顾惜言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他害怕遇上父亲口中说的的恶徒,于是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的景物。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道,沿街尽是些房屋残破的人家,那些人穿着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粗布衣,在自家门口摆着小摊,一口大锅架在门口的灶台上沸腾着,支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卤菜、烧肉。
哪里有什么恶徒,只有坐在店面不大的屋内吆喝着催菜的男人们和脸上满是风霜,笑着招呼着客人们的小摊老板。
顾惜言走到了一家小摊面前,他嗅觉很好,从混合着各家菜香中的空气里捕捉到了这家锅内传来的香味最为浓郁,只见摊子上挂着一个灯笼,上面写着“王记杂煮”四个字。
店家是一对年龄四十多岁的夫妻,肤色黝黑的老板娘看见身穿华丽锦袍但蓬头垢面的顾惜言站在颇为惊讶,但还是带着和善的笑意问他是不是饿了。
顾惜言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挂着的酱板肠,老板娘取下一根切成几截用袋子装好递给顾惜言,顾惜言直接用手拿了一截就往嘴里塞,一股浓郁的卤味立刻充斥了他的舌尖。
然后两行眼泪就从顾惜言的眼中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想起了父亲也会做酱板肠,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不管父亲生意有多忙,也要大清早起来给他们兄弟俩卤上许多酱板肠,为了多吃一点,他还长长和他那聪慧过人的哥哥打架争吵。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对商道算学一窍不通的纨绔子弟顾惜言已经成为了名动天下的江南商人领袖,位列帝都四大公子之一的“雨山君”。
“王记杂煮”的老板夫妻二人都已经老得不能再动,摊子也交给了儿子儿媳打理,但只要顾惜言在帝都的时候,他总是要在晚上悄悄离开顾宅,来这里吃上两副酱板肠。
顾惜言缓缓收回了思绪,抬头看着明月高悬的夜空,长长呼出了一口白气。
临近年关,帝都中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处处洋溢着祥和热闹的气氛。但对于帝都中的权贵们来说,心里的压力却重达千钧。
明日就是除夕,正是一家老小熬年守岁辞旧迎新的传统佳节,皇帝也要在帝都中设下大宴,与百官同贺新年,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名为苕华的刺客组织要在同一时间于帝都最大的妓馆“云梦轩”宴请帝都众臣,明摆着不给皇室和把持朝政的世家大族的面子,把群臣百官都逼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顾惜言倒是不在乎尴不尴尬这个问题,他并未在朝中仕官,虽然宫中年年临近新年都有请帖按时送到顾府,但他却从来没去过半次,都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中。
毕竟顾家现在就剩他一个男人,大过年的总不能把他那年迈的老母亲和双目失明的妹妹扔在家里不管不顾。
只是今年,为了一位故人的归来,他可能真的要失陪了。
毕竟那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打算去倾尽一切去恪守的承诺。
“惜语这么懂事,应该不会怪我吧?”顾惜言喃喃念叨着妹妹的名字,借着月色远眺着夜空中淡淡的流云。
明日就是苕华邀约之日,结果帝都中至今还没有见到他们的人半点影子,顾惜言心中还真没想明白这场大宴他们要如何筹备。
正因为挂念着这件事情,顾惜言今夜心中微微有些烦躁,出门的时候罕见的没有带上侍卫,一个人独自来了煮水巷。
临近除夕,煮水巷也变得冷清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整条巷道只剩下了顾惜言一人。
顾惜言懒懒散散地哼着歌朝巷口走去,而他不知道的是,杀机就隐藏在他的前方。
煮水巷的出口没有灯火,完全被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在顾惜言即将离开这条狭窄的小巷时的瞬间,黑暗中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爬上了他的背脊。
顾惜言面色一凛,有人要杀我这个念头瞬间冲上了他的心头。多年来世上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数也数不完,刺杀毒杀之类的手段他早已屡见不鲜,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地上扑去,然后拼命朝旁边滚动。
顾惜言余光瞟见了一道寒光往地上刺去,那是刺客手中的匕首,若非他及时躲避,此刻那道寒光已经彻底没入了他的身躯。
“咦?”借着一点月光可以看到刺客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紧身衣中,对于自己的这一击刺客心中充满了信心。
他已经跟踪了顾惜言一个月之久,终于等到了顾惜言独自出行的大好机会,结果这精心设计的刺杀居然没有立刻奏效,不免让他心中有些讶异。
刺客不以为意的阴笑了一声,他知道大名鼎鼎的雨山君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公子,在这样的暗巷中没有旁人相助,顾惜言绝不可能在他手中逃出生天。
顾惜言趟在地上粗喘着气,心中隐隐有些后悔,今夜他实在托大了些,他不擅武力,没有护卫跟随的话,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刺客再次举起手中寒匕,目中闪过一丝狞色,缓缓朝顾惜言走去。
“别动。”第三人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刺客愣了一下,他心中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旁边有人,准备纵身朝后跳跃。
但已经晚了,在他失神的刹那,黑暗中一道寒芒掠过,长剑带着一点寒心精准的上挑,把他手中的匕首击飞到了空中。
“我叫你别动。”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也是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他手持长剑,剑尖悬停在刺客不断滚动的喉结的前方。
刺客背心瞬间被冷汗湿透了,他在成为刺客之前经历过十分严酷的训练,那是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他的师傅手持皮鞭站在沼泽旁,而他自己则平躺在沼泽之中,蚂蟥水蛭不断吸食他鲜血,蚊虫飞舞着在他的身上叮咬,痛痒感游走在全身。
但是他绝对不敢有一点动弹,只要皮肤有微微的颤动,师傅的皮鞭会瞬间在他身上留下深红的印记。
对于刺客而言,比起武技和兵器,忍耐才是成功的关键,经过这样残忍而严苛的训练,他对自己和他人的气息都已经十分敏感,他不敢相信有人能站在他旁边而他却浑然不自知。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刺客的声音听起来干涩而嘶哑。
“一直,在你还没有来之前。”男子声音冰寒。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我之前。”刺客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我出师的那日,我的......师傅在我身上放了一条毒蛇,我任由那条蛇在我的全身游动,最后它自己爬到地面走了,因为在它的感觉中,我只不过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男人轻轻打了个响指,屋檐上立刻跳下四个人将刺客团团围住,“带回去,问出他是谁派来的人,不要让他有机会自杀。”
四个人带着刺客渐渐远去,男人才扯掉了脸上的面巾,看着地上的顾惜言冷冷道:“大冬天地上冷得紧,雨山君是太舒服了还没有坐够吗?”
顾惜言犹自惊魂未定,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的长相,这才安下心来,搀扶着墙壁从地上爬起,颇为悻悻道:“没想到东临君也有深夜来煮水巷吃夜宵的雅兴。”
男子眉清目秀,面如白玉,正是帝都四大公子之一的东临君云离,他闻言冷冷笑道:“吃夜宵的雅兴没有,看雨山君被人杀了的兴致倒是有那么些。”
顾惜言拍了拍大氅上的尘土,苍白的面色稍微变得红润了些:“东临君知道今夜有人要杀我?”
“何止是今夜,”云离缓缓将长剑收入剑鞘,“自从那日拜访雨山君以后,我的人就发现了有人一直跟踪着你,只是往日你都带着护卫他才没有下手,今夜听说你独自出行,我就猜到刺客必会出手。”
顾惜言闻言一怔,他面色肃然抱拳向云离作揖:“东临君有心了,救命之恩不敢相忘。”
云离轻轻叹了口气:“我记得雨山君那日还提醒过我帝都中水深似海,那些人的眼线遍布帝都,雨山君要赴苕华的宴会一事多半已经泄露,怎么雨山君自己反而掉以轻心了,做出独自出行这样的险事。”
顾惜言被这个少年冷言冷语数落了一番,想着捡回了一条命算赚,心中倒也不气恼,他摸了摸头:“东临君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另外你不必谢我,也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情,我救你是因为你对她有用,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你若真的想谢,不妨到时候当面谢她。”
顾惜言一愣,这个少年说话和他呈现的气质一模一样,如同长刀一般凌厉,直白得让人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好笑着摇了摇头:“东临君真是个有趣的人,恰好顾某想请教东临君一件事情,还望东临君为顾某解疑。”
“什么?”
“明日便是除夕,据我所知,那些人已经将帝都围得固若金汤,便是一只鸟恐怕也难飞进来,我在想你们的人要准备何时入京。”
云离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惜言,突然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嘿,固若金汤......我也不瞒雨山君,苕华入京,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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