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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苕华入京


月至中天,万家灯火都已归于黑寂。

        统领帝都正门——崇阳门的军士们的都统姓王,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是个顶上秃了一半的中年男人,寸草不生的脑门在清亮的月光下锃锃发亮。

        城内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喊声,已经是子时了,王都统站在城楼上看着荒无一人的城郊,伸手抓了抓本来就没有几根头发的脑门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除夕了,除夕是团年过节的好日子,到时候普天同庆,整个帝都家家户户想必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但对他来说,这个新年怕是很难舒舒服服地过去了。

        一切事情都要从两个月前说起,自从有个名为“苕先生”的神秘人物给朝中大臣们一人送了一封信,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自十月初五开始,宫中传诏下令在帝都实施戒严,帝都外城本有三道大门,上头命令锁上了除崇阳门以外的其余两扇侧门,行人车辆都只能通过正门崇阳门出入帝都。

        守城士兵足足增设了两倍之多,无论王公贵族还是黎民百姓出入帝都必须接受严格地盘查,如果没有相应的文牒印章便会被立刻拘押。

        这还不算完,王都统轻轻抚摸着放置在垛堞上的长/枪,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城内融入夜色一般的官道。

        明明临近年关,通往城门的官道左右的房屋却没有一家挂上灯笼,宽敞的官道漆黑一片,眺望过去就像通往黑暗深渊的路途一般。

        王都统借着月色看着那些没入了夜色中的房屋街道,有什么东西黑压压的一片隐藏在房屋的侧畔,时而有森寒的银光倏忽闪过。

        看到那片黑影,王都统不由心头一颤打了个哆嗦,他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百名身着漆黑铁甲,腰跨精铁重剑的士兵们,他们出自守卫帝都的精锐“羽林天军”,是天子直属的禁军。

        至于那些忽隐忽现的寒光,则是早已架在地上的军用长弩,锋锐的箭头全部对准了大街中央,只要按下机括,上百支利箭会瞬间将走到官道上的目标射成马蜂窝。

        帝都太平了太多年,王都统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阵仗,夜间的帝都已经被武装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崇阳门完全在羽林天军的控制之下。

        想必除非是鬼神用了什么神通,否则就便是一只鸟儿,插翅也休想飞入帝都。

        王都统心知肚明,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因为那个名为“苕先生”的人,上头说他会在除夕之前进入帝都。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守好了崇阳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神秘的苕先生悄悄混进帝都,务必要在他出现后立刻生擒起来。

        马上就是最后的期限了,但苕先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半点,不过这也无所谓,上头说过到了明天午后帝都就会解除戒严。

        到时候他就能褪下这一身沉重的戎装,回去和老婆孩子一起齐乐融融的过个好年,然后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懒懒地睡到自然醒。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啊。”王都统看着天边的孤月,喃喃嘟囔了一句。

        其实能有什么事呢?以帝都设防的程度,苕先生只要敢来,就不可能躲过被百人围攻万箭所指,然后乖乖束手就擒的命运。

        “大人,好像有什么声音。”一个守城的士兵突然开口。

        “说的什么屁话,这大冬天的连只蛐蛐都没有能有什么声音,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偷偷去喝花酒给喝出幻觉了,现在还想着姑娘们的笑声呢。”王都统打趣着说了一句,其他的守城士兵也跟着笑了。

        说喝花酒当然是玩笑话,他们已经在城楼寸步不离守了两个多月,只是王都统觉得深夜有些寂静过了头,于是说点玩笑话让大家放松一下紧绷的神弦。

        “不......真的有声音。”士兵的脸色凝重,他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了地面上,“属下曾经上过战场,能感受到地面的颤动......是马车!还不只一匹,是一队马车往帝都来了!”

        “还是没能撑过这个年啊。”王都统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沉重了起来,他也隐隐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微微颤动,确实是数量不少的马车奔来的声响。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老子守了崇阳门二十多年,可不想被这帮龟儿子搞了名声不保。”王都统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取下了背上的长弓搭上箭矢,紧紧盯着崇阳门前方的旷野。

        那阵轻微的颤动渐渐变成了剧烈的震动,城楼上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地面在微微的颤抖,与此同时有轰隆的响声渐渐从远处传来。

        那是众多铁蹄践踏在荒原上产生的暴烈声响,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在这岑寂的黑夜里最终变得如同雷鸣一般震耳欲聋。

        即使仅仅借着月光,众军士们也能清晰地看见远处的半空卷起了扬尘,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漫天沙尘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辆由八匹通体纯黑的烈马拉动着疾驰的卧车,每一匹骏马的身材都比成年男子还高。

        它们的面部都带上了狰狞的钢铁面罩,眼睛血红,粗大的鼻孔吞吐着剧烈的鼻息,在寒夜里变成了浓厚的白气然后又飘散在夜风里。

        马车的车厢如同战车一般被精钢包覆了起来,一个头戴草帽遮住了脸部的黑衣人坐在车檐下,他手里同时握着八匹烈马的缰绳。

        在他精湛地驾驭下烈马们整齐地迈足狂奔着,紧跟在这辆马车的后面,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陆续从黑暗中显露了身影。

        这是一只规模庞大的车队,马车数量足足有数十辆之多,除了领头的大车是由八匹马牵引,其余的小车均是由一匹马拉着。

        它们头尾相连狂奔疾驰,如雷般的铁蹄声贯响天地,朝崇阳门狂奔而来。

        守城军士们脸色一片煞白,他们这些年都是在帝都混日子,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持弓握弦的手不住地颤抖,根本无法找到半点准星。

        王都统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来势汹汹,明明已经进入了弓箭手的射程以内,但马车们行进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简直就像要以这样的速度直接冲向紧锁的崇阳门一般。

        “驾车的人给我听好了,夜间帝都禁止出入,立刻停下接受盘查,否则我立刻下令让弓箭手射击!”王都统在城楼上大声叫着。

        “立即停车,接受盘查!”城楼上的士卒们齐声高呼,雄浑的呼声远远扩散了出去,虽然不及马蹄声浩大,想来只要驾车的人不是聋子和傻子,怎么也会乖乖停下来。

        事实却并非王都统想象那样,即便城楼上的士卒们高声呼喊着警告,车队却也丝毫没有减缓速度。

        他们狂奔着朝城门冲去,仿佛固若金汤的城门并不存在,宽敞的官道已经朝他们迎面打开了一般。

        “这样的速度撞在崇阳门上,那几匹马会被撞成肉泥吧。”王都统心里这样想着,脸色却凝重如铁,车队已经离城门越来越近,他必须做出决断。

        “这群混蛋......给我......”王都统咬了咬牙,举起右手准备下令射箭,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混合在马蹄声中传到了他的耳中。

        王都统愣住了,这声音他十分熟悉,和他老婆儿子的声音一样熟悉,他守了崇阳门二十多年,每天清晨日暮,这个声音都会在崇阳门准时响起,这是——

        城门打开的声音。

        “谁!是谁?是谁私自打开了城门!”一直不慌不忙的王都统彻底癫狂了,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没入了城门洞开时轴承转动的摩擦声和骏马狂奔的铁蹄声中,显得无比的苍白。

        “内应!他们有内应!”王都统立刻反应了过来,城门已经洞开,车队不用多久就要往城内鱼贯而入,他立刻挥下了右手,“射,给我射!”

        话音未落,领头马车车厢的车窗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挥动了几下,几个小袋子被扔上了城头,精准地落在了垛堞上。

        包括王都统在内,所有的士卒都愣住了,就这一刹的愣神,八匹烈马已经拉着马车往城门洞冲了进去。

        “发......发财了!”一个士兵拿起了其中一个袋子,有股温软的香气,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明珠。

        王都统看着车队如长龙般朝城内奔去,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拿起了两个被扔上城楼的袋子揣到了怀里。

        其实上面也没指望他们能守住城门,否则也不会在城内设下那么森严的埋伏。

        他打了个哈欠,想着明日难免被上司责怪,说不定官位不保,心中不免有些悲凉。

        羽林天军的将士们早已埋伏在官道尽头的房屋侧畔,每个人的面色都并不好看。

        他们一直紧盯着城门,明明没有人路过,城门却莫名其妙的打开了,八匹烈马拖着长车在官道上疾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阻拦车队的重担压在了他们肩上,放置在地上的军用长弩已经安装好了精钢打造的弩/箭,寒光凌冽的箭头对准了马车。

        这是足以将城门射穿的利箭,只要拉下机括,拉车的烈马就会被弩/箭瞬间洞穿。

        车队离官道中央越来越近,埋藏在黑暗中的弩手紧紧扣住了机括,全神凝注地等待将官的号令。

        这时为首的将官终于挥手了,弩手立刻扣下了机括,弩/箭即将离弦而去。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寒光从黑夜里突现,掠过了弩手的眼前,弩手们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耳边立刻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弩机弓弦断裂产生的咔嚓声,很快就没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中消逝了。

        “怎么回事?”弩/箭没有射出,将官不敢置信地回头,恰好看见了几个黑影从他们藏身的屋檐上方迅速离开了。

        弩手们脸色苍白,每一台弩机上都定着一把精致的小刀,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有人从屋顶上投掷了这些小刀,精准地把弓弦切割成了两段。

        领头的将官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冷汗从全身渗出打湿了他的内衫。

        他们从入夜后就一直埋伏在房屋的侧畔,但什么时候开始屋顶上竟然另外藏了另外一群人他们却不得而知。

        如果对方藏有杀心,只怕他们的尸体早就已经凉透在了这寒夜里。

        隐藏在黑暗中的羽林天军们脸上满是惊惧,官道中央的马蹄如雷,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帝都内驶去。

        车队肆虐着官道上驰骋,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来到了明春大街尽头的一栋大宅的门前。

        领头大车的车檐下,头戴草帽手持八匹烈马缰绳的车夫突然拉紧了缰绳。

        烈马们高高扬起了前蹄,高昂的嘶啸声如同利剑一般撕裂了黑夜,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大宅大门敞开着,门口被笼罩着一片温暖的光里,一群人提着灯笼站在大门前。

        灯笼里点燃的红烛在寒冷的夜风中微微飘摇,地面上的人影也跟着不断晃动。

        站在最前方的是云离,他披了一件华贵的黑狐裘,腰间配着长剑,手中的灯笼往他白皙的脸上映上了淡淡的火光。

        云梦轩的老鸨带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全是惊惶。

        云梦轩是帝都最大的妓馆,来这里玩乐的多是帝都中的权贵,临近年关,云梦轩的生意也变得萧索了起来,许多姑娘都已经离开帝都回到了老家。

        这天夜里老鸨早早送走了客人,想让留在帝都的姑娘们好好睡个早觉明天过个好年,结果刚刚入睡不久,就有人来扣响了云梦轩的大门。

        护卫带着怒气打开了大门,结果看到了提着一个箱子的云离站在门外,老管家认出了这是大名鼎鼎的东临君云离,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贵客,赶紧跑去叫醒了老鸨。

        云离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后里面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铤,他告诉老鸨有人包下了这里,明天要在云梦轩举办一场大宴,这是他先替付的订金。

        老鸨心中惶惶不安,临近年关了谁会不在家中好好过年反而跑到妓馆中来设宴。

        而听云离的意思他不过是个送订金的人,帝都中谁有哪么大的面子,能使动堂堂四大公子之一的东临君亲自提着黄金去跑腿。

        车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将头上的草帽挂在车檐上,被草帽的阴影遮住的脸显露了出来,是一个面色冷峻如铁的男子。

        他目光锐利得如同鹰隼一般,他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云离,然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云离见状则嘴角微微扬起,眼中也满是戏谑和挑衅。

        车夫敲了敲车门:“我们到了公子。”

        车门轻轻打开了,馥郁的香气从车厢内涌了出来,车帘被掀起,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从中浮现,在月光下仿佛渗着微光一般。

        长发被一根细小的红绳扎住,绳头吊着一块小小的白玉,然后露出了一张比玉石还要晶莹剔透的脸,一双随意看着前方,仿佛刚刚才睡醒般的眼睛。

        老鸨和身后的姑娘们都惊讶着叫出了声,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贵公子,腊月天气严寒,他身上却只穿了一件件薄薄的白衣,勾勒出了他颇为瘦削婉约的身形。

        他的骨骼清秀异常,肤色明晰,作为男子实在是过于秀美了。

        白衣公子走到云离面前,他比云离矮了半个头,但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云离的头,微笑道:“你又长高了。”

        云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羞赧,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正要说点什么却发现白衣公子只穿了一件薄衣,赶紧伸手想要脱下自己披着的貂裘给他。

        白衣公子伸手拦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发绳上的白玉微微摇动动,他走到了老鸨面前,淡淡地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云梦轩我包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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