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季正则是个小学数学老师，不苟言笑，严谨认真。除开数学，他的学生只知道他们的班主任非常热爱画画，热爱到从来没有占用过一节美术课，倒是占用了不少体育课和音乐课。
在程冬蓉看来，他们这位有些严肃的男老师放过美术课的真正原因应该是暗恋漂亮的美术老师。因为他小舅舅说啦，人会爱屋及乌，但不会平白无故的让步的；小舅舅还说，大人喜欢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好话掩盖真实的目的。
于是，程冬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将自己这个观察了近一个学期的理论分享给同桌。
两个小女生窃窃私语的小动作被站在讲台上的季正则全部收入眼下，食指轻轻的叩击桌面，漫不经心地点了程冬蓉的名字。
小姑娘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努力掩饰自己的心虚，却没发现手里的本子都颠倒了。
季正则觉得很是好笑，但是作为老师，他还是一脸严肃的看着程冬荣拿着本子走上讲台，解答题目。
程盐受姐姐之托，来学校接自家小外甥女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小姑娘在门口被老师训话的样子，明明低着头，却撅着嘴，一副心虚又不服气的态度，十分眼熟。
程盐原本想等老师训完话再上前认领自家熊孩子的，但是不凑巧，他站的那个位置，程冬蓉到处乱飘的眼神刚好能看到他的鞋子。
于是他成功的对上了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
左侧脸颊的肌肉明显抽了一下，程盐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轻轻地咳嗽一声，示意背对自己的老师，家长来了。
季正则看到小姑娘蔫巴巴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紧接着便听到了礼貌性的咳嗽声。
转过身，一个打扮的很是休闲的男人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
有些面善。
“你是，程冬荣同学的……”季正则想到短信的内容，回过神，“舅舅？”
“我是她舅舅。”
程盐和季正则的话语同时落下，他不由得挑起眉毛。
看到对方眼睛里的惊讶，季正则温和的笑了笑，解释道：“程冬蓉妈妈发短信说今天是您来接。”
“叫我程盐就好。”
程冬蓉按捺不住，迎着程盐走近的步伐，跑过去抱住小舅舅的大腿。
季正则看到对方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但眼睛里的宠溺显而易见。
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程盐抬头客套道：“蓉蓉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虽然两个人心知肚明表现好的话也不至于被留下来教育，但是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挺好的，挺活泼的。”
季正则夸了两句后，就借口自己还有事放人了。
从老师手里成功逃脱的小姑娘扯着程盐的袖子撒娇卖萌，企图封口。
程盐不胜其烦，随口说了一句：“你如果能说出一个我不知道的八卦，我就帮你封口。”
程冬蓉瞬间蔫了，她的那套屡试不爽的推理八卦的方法都是这个小舅舅传授的，而且她的事情小舅舅都知道。
程盐终于能安心开车了。
安静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程冬蓉犹犹豫豫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小舅舅，季老师喜欢我们美术老师，这个，你不知道吧？”
“咳…咳！”
趁着红绿灯间隙喝水的程盐被呛住了。
“真假？程冬蓉，你不能瞎编乱造吧？”
小姑娘一脸不服气的看着后视镜里程盐怀疑的目光：“一个数学老师，还是班主任，几乎占了所有能占的课，唯独放过美术课，你说真相能是什么？”
“我操？！”心里默默骂了一声，程盐仔细回想那个老师的样子，明明看着和他差不多，怎么是直男？
“行吧，给你保密，下不为例。”程盐漫不经心地撇了一眼后视镜，小姑娘在后座开心的手舞足蹈。
程盐心里的不舒服搁了两天也就消失的差不多了，他的小酒吧的店面有了眉目，找到合适的地方后装修就跟着开始了，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程楹看着弟弟一反常态的认真态度，不由得感叹世事难料。
“啧，要是老头子看到你这样子，肯定把你抓回去接手他的事业。”
程盐拿起水，仰起头喝了几头才回应：“您可别和他说，提都不要提，让他忘了我吧！”
“怎么说话呢！”程楹嗔怪。
“不是，老头子非要抱孙子，我这天生的性取向，他不信，非要给我扳回来，这就过分了吧？对不对！”
程盐放下水杯，两手一摊。
“……”程楹无言以对，老头子的行为确实有点极端。
但平心而论，就是她自己刚知道程盐喜欢男人的时候，也是惊了好一会儿，三五天才缓过来那个别扭劲儿。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头子思想跟不上，老人家总是觉得年轻人赶时髦，压根儿不信男人能天生不喜欢女人。
打破尴尬的最好方式——换个话题。
“你这装修可以啊，设计师哪儿请的？”
程盐不说话，伸出食指，得意的指向自己。
“？！”
“生活所迫呀！”程盐吊儿郎当的把自己摊在沙发上。
“行吧，你这日子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分红你记得花，不然虎子都没动力挣钱了。”
程楹拿着包站了起来。
程盐想起来自家二弟的那个性格，不由得笑出声。
“姐，讲真的，我羡慕虎子女朋友。”
“我还羡慕你男朋友呢？”程楹不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成，您老人家好走不送，别在这儿怼我了！”
程盐弯腰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程楹刚走没五分钟，赵瑾就过来了。
程盐看见门又打开了，一看来人，不由得气闷：“嘿，我说，我这儿还没装修好呢，怎么一个个的都上门了？不会是等开业了不打算来了吧？”
边说边走到吧台，开了瓶酒。
“是啊，哥们就是这么想的。”
赵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进喉咙的瞬间，眼角瞟到旁边的酒瓶子上的标签，差点没咳嗽。
“哎哟我去，这不是上次你从法国带回来的酒，这么舍得？”
“这不是犒劳一下你。”
程盐不用看就知道赵瑾肯定是挤眉弄眼的恶心他，自顾自地给空杯子里倒酒。
“咳，卧槽，你怎么知道我找到你要的人了？”
赵瑾顿时觉得这酒喝不下去了。
程盐老神在在道：“我听说你最近跑了不少画廊艺术展，不是找到了你过来找我能干嘛。”
“牛逼！”赵瑾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掏出手机。
“喏，这他作品。”赵瑾的语气带了点献宝似的得意洋洋。
程盐看着这幅画，愣了一下，问：“就这一幅？”
“你往后划，他作品挺多的，风格也不同，前面这几幅我估摸着是你想要的，后面还有几幅是其他风格的。”赵瑾咂咂嘴，“你自个儿看吧，我看看你这装修进度。”
程盐没有往后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拍过很多照片，有一次在海边的一栋烂尾楼里，他刚走上二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到对角线那边的柱子旁坐着一个男人，他靠在柱子上，画架就在他旁边，他似乎是在审视他的画。
傍晚的落日让那个男人处于侧逆光的位置，程盐忍不住站在柱子后偷拍了一张，然后就下去了。
后来程盐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因为来不及调整参数，他的那张照片里，太暗了。
昏蓝的色调，远处看不到尽头的海，近处杂乱的烂尾楼，树枝的投影，以及看不清楚脸的画家。
而眼前的这幅画，背景是模糊不清的城市大楼，一个拿着相机的男人站在楼梯口，男人身上的阳光是整个画里唯一的暖色。
程盐的心在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的时候就疯狂的跳动了起来，平静后是巨大的阴郁。
还没有一个月，他被两个人影响了情绪，一个是第一次见面的，一个是没看清楚脸的。
修身养性一个月才出现了应激反应吗，那自己这反射弧也忒长。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程盐看了后面的画。
前几幅都是油画，很神奇的是虽然画的背景都是模糊的，却能让人坚定不移的相信那是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作画的人像是旁观者，把人们生活的城市涂得一片模糊，把废墟勾勒得异常清晰。
程盐肯定这个人作画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情绪，却在画完的时候留下嘲讽的意味。
除了第一张，其他的废墟里都没有人，却充斥着人的痕迹，比如角落里的酒瓶，墙上的带有暗示的涂鸦，地面上散落的衣物……
后面的几幅画，有的是寥寥几笔的水彩，有的是复杂的素描，也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在纸上。
程盐觉得这个画家真的很有意思，十分矛盾的人。
用色彩丰富的水彩画写意、抽象，用黑白的线条画风景。
最有意思的是，
他们在同一时空里，同一建筑中，同时对彼此产生兴趣却又希望对方保持神秘。
这得是多小的概率，程盐不由得笑了，其实，是远高于再次相遇的概率的。
然而，他们还是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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