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突袭

岳绮罗睡到半夜觉出肚子不适，意识到可能是吃多了的缘故，捂着肚子叫醒伍丫头陪她方便。

        伍丫头睡得正酣，被她吵醒了也不恼火，领着她到了个僻静的地方解手，塞给一株草，说是用来驱蚊。

        岳绮罗接过，要伍丫头陪着她。伍丫头也没有半夜把小姑娘扔在外头的道理，就找了个逆风的地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待岳绮罗方便完，两人准备回去继续睡觉。正往回走，村民聚居地中忽然爆出躁动，接着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枪响。伍丫头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一个激灵，瘦高的身躯抖了抖，抖完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岳绮罗知道那是枪声，拉着伍丫头往林子里窜。

        伍丫头整个人都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中，岳绮罗扯着一根电线杆真的是十分不便，狠狠饶了伍丫头几下，喝道：“鬼子来了，快跟我跑！”

        伍丫头如梦初醒“哦哦”两声，牵起岳绮罗往林子里跑。

        等跑出一段路，伍丫头忽然停住了，我家里人还没跑呢！

        岳绮罗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说：“他们应该能跑出来，我们先跑，别管他们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躲起来。”

        伍丫头有些呆了，摇摇头：“不行，徐大哥和我娘还在哪儿。他们还在睡觉，他们没听见什么办？鬼子会抓掉徐大哥，我娘……”她没说完就赶紧跑了。

        岳绮罗看着她跑过去，咂咂嘴，自己捂着肚子走进了林子里。她还没成为孤家寡人，怀里还有张显宗。

        岳绮罗自言自语：“日本人上山了，那些人不知道会不会死。”隔了半晌，岳绮罗又说：“死了好，他们死了，你就能回来了。”

        日本人只要是杀了人，那就得留下尸体，留下尸体，就有用了。她玩死人是一把好手，只要有死人，她就可以与日本人抗衡一下。

        到时候山里的人全死了，那就好了。张显宗想要活转过来就得靠一条条人命。岳绮罗下定主意，回到村民聚居地观察情况。

        等她走到半路就碰上了故人，正是伍丫头和徐正国。二人十分狼狈，后面有两个日本兵在追杀他们。岳绮罗像个鬼魅一样抓住二人的手，往林子里乱窜，成功地甩掉了日本兵。

        伍丫头碰上了岳绮罗很高兴，亲切地抱住岳绮罗。岳绮罗被她的一把骨头硌得有些痛。徐正国则是微微诧异，碰上了岳绮罗的手好似碰到了一团阴柔的云。他借着月光看岳绮罗惨白惨白的一张小脸，脸上的眼睛里蕴着团黑墨。白天看不觉得有什么，可仔细一看，正是个标准的鬼娃娃相。

        岳绮罗对二人没有感情，不理会伍丫头的拥抱，直入主题：“鬼子来了对吧。来了多少人？你们死了多少人？”

        她问话的语气很不友好，村子里确实是死了很多人，徐正国心情也不好，横瞪岳绮罗一眼。

        岳绮罗用黑眸子屑了他一眼，对伍丫头说：“伍姐姐，你告诉我。”

        伍丫头碰上了伤心事，哭哭啼啼地说：“来了好多鬼子……徐大哥说有两百来人。大伯带大兵哥们往山里跑了，村里好多人……都被抓起来了。我跑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徐大哥，他带我跑出来了。”伍丫头哭成了一根抖动不停的长木杆，她转头问徐正国：“徐大哥，我看到鬼子在架火，他们是不是要烧掉二娘?”

        不等徐正国回答，不远处现出火光并且传来枪响。岳绮罗耳目极其机灵，只是没有提醒二人。因为早有防备，岳绮罗灵便地躲了起来，她人气不够足，难以发现。而徐正国和伍丫头就没那么好运了。二人滚进一处小沟壑。那沟没有深不可测，但伴有密匝匝的野草，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两人是跌落下来的，身上磕破了不少，样子十分狼狈。

        脚步声逼近，这时是不宜快速奔逃的，很可能一出沟里，就丧生在鬼子的大枪白刃上。伍丫头怕拖累了徐正国，强行止住哭泣，憋着个深深的闷隔。徐正国借着月光看了看伍丫头那张憋成猪肝色的丑脸，叹了口气。

        他是真想弃伍丫头不顾，但他不能。道义上实在说不过去，他和伍丫头一同长大，从小亲得很。伍丫头的娘就是他的二娘。

        几道白晃晃的寒光射进草丛，好在光束并没有发现他们。上头的鬼子传来叽里呱啦的叫骂声，过了一会儿，人声渐弱，鬼子好像走远了，山间响起蛙鸣虫嘈。

        这条不深不浅的沟不是久留之地，徐正国决定带伍丫头离开此处。

        徐正国和伍丫头交代了他的看法。伍丫头听得愣愣的，释放了一个响隔。

        两人开始行动了，徐正国拉着伍丫头是野草中穿梭。

        最终，两人找到一个可攀爬的土坝，土坝上有可以借力地方。他们得顺着这个坡爬过去。土坝后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得爬，不爬没活路。

        徐正国蹲下身来，给伍丫头形成了一个人肉垫脚石。伍丫头踩着他的背，觉得他真结实，是个好榜样。总之，徐正国符合她心中对英雄的一切幻想。

        伍丫头是干惯了粗活的，有一双得力的大手大脚，也不累人。手上又布满了常年干活累积的厚茧，她爬得很得力。徐正国看伍丫头进入正轨，当即成为一只大壁虎，顺着伍丫头的步子，两人很快齐头并进。二人已经到了土坝中央，这是个很尴尬的位置，往下前功尽弃自然是可惜，可往上又需要些时间。

        可老天爷不给他这个时间——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都是来要他们命的。有徐正国在，伍丫头也不害怕，反而十分有干劲。她认为翻过这座土坝，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也不一定要太幸福，能过下去就行。

        也许是能的，如果这座小土坝没要了她的命的话。鬼子来了，远程手电的寒光和噼里啪啦的枪响是他们的出场方式。手电光照到两人的背后，促使两人加快步伐，但那也无济于事。有那么几次，伍丫头觉得子弹仿佛是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的。她整个人像一只大蝙蝠展开，覆盖在徐正国的背后，挡住四面八方的飞弹。她知道那样的姿势很丑，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与她率先分家的是左胳膊，但她还有右胳膊，她用她单薄的背将徐正国推过土坝的边沿,徐正国顺着坡滚到了土坝的另一边。

        紧接着她听到了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应该很痛。别怪我推你，伍丫头心里说。

        徐正国滚到土坝那头之后，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砰咚”声，也没有看见那具消化着粗粮咸菜的身躯如烂肉般坠落。但伍丫头确实是坠落了。伍丫头太瘦了，没能震出大声响，将身躯震得支离破碎，却没在地上留下半点属于她的痕迹。

        伍丫头真是个好丫头，对大地都如此仁慈。

        徐正国像一条死狗一般躺在离伍丫头一坝之隔的地方，他对着土坝那头叹一口长气，气息声湮没在蛙鸣中。叹完气，他用尚能自如的左脚支起身体向夜色中走去。

        人没了，但还得继续活命。他是个惜命的。

        长夜未尽，今晚死一个伍丫头显然是不够的。林子里满溢着肉的焦香。岳绮罗经验丰富，深吸一口，见多识广地感叹一句：“人肉嘛！”

        岳绮罗顺着蔓延千里的肉香寻到了一个大火堆。大火堆旁是一番触目惊心——乡民被串成串，架在烨烨篝火上炽烤。鬼子不是专业出资，期间烤死了不少皮薄的。

        她肚子不饿，对人肉烧烤并不是很感兴趣。躲在暗处观察日本兵。日本兵大多有些矮，但一个个都挺威风。

        她看着火堆里的尸首，不打算行动——尸首就是兵，兵太少了，打不过。等日本兵多杀一些人再行动。其间她面无表情地观摩日军机场屠杀。

        有个大腹便便的日军将士用把□□割了十多个人头，跟割麦子似的。日军将士揉揉发麻的手，歇息了一会儿，开始下一批。

        除了岳绮罗，还有在林子深处干耗着的徐正国。徐正国在为自己谋出路，末了，觉得没出路，开始高声大骂，骂完鬼子骂老天爷，骂完老天呀骂祖宗，逮谁骂谁，连自己也不放过。

        宣泄完了，他决定继续窝囊着。他身上负伤，待着深山迟早是死，只能回归大部队。他知道那群大兵在哪个洞里窝着。去往大部队之前他得去一趟村民聚居地。他们这些兵都是从山下村子里里拨出来的，大部队不敌败走南下后，他们来不及撤离，随乡民一起上山避难，现在兵们苟活着，乡民死了大半，这是说不过去的。他愧疚啊，为了舒缓这份愧疚，他打算去拜拜村民的尸首。

        可他半路就出了意外。一个日本兵发现了龟缩在草丛里的他。日本兵将他上下一打量，发现徐正国也是个兵。当兵的就不能随便乱杀了，得抓去给长官问话。日本兵揪着徐正国往回带。

        徐正国跟着走了一段路，以为自己将要“壮烈”之际，忽然日本兵军营里传来惊叫和枪声。身边看守他的日军拔腿前去一看究竟，留了两个兵看守他。

        两个兵闻着林中烤肉的焦香，觉得怪好闻的。徐正国也闻到了，肚里是一阵翻滚，那都是他的乡亲啊！杀就杀了，还凌.辱尸体！欺人太甚，可一想到自己也要被烤，徐正国就一阵胆寒，寻思着逃跑。

        正在他下定偷袭的主意之际，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具焦黑焦黑的人体向离他最近的两个日本兵扑去。人体全身黑的深浅不一，但都统一的面目全非，衣不蔽体，不过也没蔽体的必要，毕竟也看不出个啥来。

        徐正国不明所以，但知道两面都不是善茬，赶紧跑得远远的。边跑还觉得不对劲，回头惊鸿一瞥。哎呀，那两个还在晃荡的焦黑奶.子，不正是他二娘吗？

        二娘死了，哦不……活了。


　　https://www.llngdlanksw8.cc/73/73769/20472719.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