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何时回来
辰时二刻，顾笙准时站在小木屋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过了会儿，衣冠略微不整的江知余打开门。
“挺准时的啊。”
少年靠门框而立，眉目间尽显疲倦。
顾笙微蹙眉：“休息会儿？”
“不用不用。”江知余连忙摆手，拉出个笑容，“走吧。”
“……”
顾笙看了他好几眼，犹豫了会，还是点点头，领着这个兴奋的大师兄下山。
但……
每过一层阶梯就有四五个人守着真的不多了吗？！
嗯，还有巡视的十几个人。
诸位，你们宗是嫌人多还是觉得我有这个能耐闯下去？！
你们太高看我了。
不过有位宗门弟子跟着，下山的路顺畅无比。
江知余表情微妙地跟着大师姐，随便一看就能看和弟子们对上，只好露出个笑容。
他一点也没错过弟子们激动的表情。
原原身万人迷？
怂了怂了。
……
山脚下就有一个小镇。
江知余刚到山脚时，脸上的兴奋已能将疲倦盖下。
他两眼放光，兴冲冲地就往前面冲。
顾笙跟上去，看着大师兄匆匆地步伐，却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直走向卖糖葫芦的小贩。
蓝白衣衫的少年欢喜地接过两串糖葫芦，兴冲冲地跑到顾笙面前。
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吃吗？”
顾笙的视线落在那糖葫芦上，丝毫没犹豫就接过。
以前的大师兄很喜欢糖葫芦。
也总会给他们买糖葫芦。
“咳，那啥，顾笙啊，”啃着糖葫芦正高兴的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咽下口中的山楂，耳尖微红道，“我身上就这几个铜板了，刚还花完了……”
他的钱在洗澡的时候就放那忘了拿了，这几个铜板还是他从原身的屋子里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才找出来的。
纵使江知余再怎么厚脸皮，也还没厚到让一个认识半天不到的女孩请客。
顾笙嘴角稍稍上扬：“莫在意，到底是我请的。”
“咳。”江知余又咬了颗山楂，搜索着话题。
衣摆轻扬的少女将钱袋掏出，声音清亮：“师兄，眼熟吗？”
江知余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自己的钱袋。
还有谁的钱袋饱经风霜到棕绿相间啊。
“眼熟眼熟。”江知余忙不迭点头，眼神仿若看到糖葫芦一般亮。
顾笙本想逗一下的，但看着少年的眼睛，抿了抿唇，递给他钱袋。江知余小心翼翼接过来，放到储物袋中，眼角弯弯地吃糖葫芦。
“欸，那边的糕点看起来很好吃！”丢掉了木棒的少年瞅见不远处的糕点铺子，急吼吼冲过去。
顾笙抬眸一看。
那是江知余以前最爱的糕点铺子。
她微微垂眸，快步跟上去。
那边的江知余买了几块细细一尝，发现确实好吃，很合他胃口，便又让店家包了几块，往储物袋里一塞。
“不吃？”顾笙问。
“给他们带的。”江知余笑道。
他真的庆幸这储物袋有对食物保鲜的作用，放个十天半个月都没事。
原身也忒好了吧！
不过这样他还是不会原谅他把他送到这来的。
顾笙闻言静静看着他。
江知余自顾自道：“自从遇到我后，都没有好好逛过街呢。”
脑中想起了他们一身的狼狈模样去买衣试鞋。
忍不住笑出声。
每天都是赶路，若是有幸在天黑前能找到一个客栈就能住宿，不然都是露宿街头。
到客栈都是吃了睡，醒了就赶路。
“真的很对不起他们呢。”
他苦笑。
顾笙怔住了。
印象中的江知余，意气风发，何曾露出这种表情。
顾笙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少年已不是从前那十二三岁的孩子了。
他已经十六了啊。
已经三年了啊。
顾笙恍然。
他已经有三年没回空天宗了……
还失了忆。
“怎么了？”
江知余发现他那便宜师妹没跟上来，转头疑惑道。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不逛了？”
“逛！当然得逛！”少年急切地说，生怕她下一秒就说回去，眼咕噜一转道，“我要去买那个！”
顾笙看去，又是一家小吃店。
她想说少吃点，留着中午，但江知余已经往那跑了，与她拉开距离。
顾笙站那半晌，才跟上。
一别三年，少年如旧。
……
顾笙的纵容和江知余的不克制就导致了……
江知余眼馋地看着桌上的菜，他摸摸已经感觉饱的肚子，叹了口气，羡慕地看着一旁慢斯条理吃菜的顾笙。
一大桌吃的摆在面前却不能吃，这是多么悲惨的事啊！
顾笙淡淡看了他一眼，夹菜的手却不停。
等到肚子好了点，江知余才吃了口菜，又放下筷子。
他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吃那么多啊。
难受，想哭。
顾笙看了眼一脸绝望的江知余，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大师兄，不吃吗？”
江知余砸吧砸吧嘴：“你知道的。”
顾笙想了想，放下筷子。
“你怎么不吃了？”
“怕你馋。”
她已经吃了大半饱，就是饿了，也还有辟谷丹呢。
说来，多久没来吃饭了？
不记得了。
江知余可不知道顾笙想什么，这个时候他特别想骂人。
这人好气哦。
面上江知余却笑起来。
“是吗？可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拿着筷子夹了口鱼肉。
这种不会挨饿的日子，挺好。
……
吃撑的少年走路都困难，二人在那歇了会儿，等到江知余好些时，顾笙才带着他回宗门。
刚回宗门顾笙就被叫走了，只留下江知余在那悠哉悠哉地回他可爱可亲的小木屋。
一天很快就过去，早起已经成习惯的江知余睁开眼。
“今天怎么没人来叫我？那几个家伙不会还在睡觉吧？”
懵懵的少年坐起身来，揉了揉朦胧的双眼，看到已有些熟悉的屋子，忽然回过神来。
他低低笑了笑，脑袋低着看不清表情。
一刻钟不到，衣冠整洁的空天宗大师兄出现在众弟子面前。
江知余在宗里乱走，遇到个人打声招呼就点头微笑。
他大概是各个名门学派里最闲的大师兄了。
他就好像是来游玩的一样。
就这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再没见到过大师姐和谢暮秋。
每天就是被一群戏精师妹师弟追赶。
感觉身体都变好了呢。
腿不酸了腰不疼了，就连心脏也不跳了呢。
江知余忧愁地咬着苹果趴在窗框上。
不过说起来，来到这后，每天都会做那个梦呢。
那个，身处在一片血里的梦。
“江知余。”
脑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江知余一颤，手忙脚乱地抓住苹果。
“到议事殿来。”
江知余这才注意到这是个耳熟的声音。
他迅速吃完苹果，急急忙忙冲向议事殿。
“弟子江知余，拜见宗主。”
一如之前，江知余没推门，门就自己开了。
他快步上前行个礼。
“孩子，快起来。”
朝语扶他起来，冲他一笑。
“这几天过得开心吗？”
“确实开心。”
不用逃路，不用受苦，每天都有饭吃，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是……
没网没电脑真的太痛苦了！
每天还这么闲！
男人问：“你还走吗？”
这也忒直白了吧？
江知余低下头，语气沉重：“抱歉，宗主。”
朝语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只是落寞地笑了笑，慈爱地摸摸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脑袋，心有不舍。
“没事，孩子，我不怪你。”
男人浑厚的嗓音充满了温和：“只是……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个孩子才回来几天，他还没好好看看他呢，就又要看着他走了。
“虽然你在外面受欺负了，宗门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但是……”
男人笑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所以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来，宗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论你做了什么。
江知余听出了暗意，就觉得眼眶一红，原身残留的情感让他无法控制。
他扑通跪下，认认真真行了个礼，哽着嗓音道：“是，宗主。”
朝语忙将他扶起来：“我让顾笙送你吧。”
“多谢宗主。”
江知余最终是出了门。
朝语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那孩子也是这样。
十三四岁的少年稚嫩的脸上带着果决，小小的一个，背影单薄地让人心疼。
他一身白衣猎猎，身板挺直，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了神，他看着已经走远的江知余，唤来两只白鸽，用灵力写了信让它们飞走。
宗主走出议事殿的门，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希望这孩子真能如你所说吧。
“知余啊，你何时回来？”
男人喃喃道，问出个永远都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空中飞过一群鸟，朝语失笑。
他早已知道答案。
但他仍旧舍不得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男人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才回了议事殿。
门慢慢关上，男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那边的江知余回到他的小木屋，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要带的东西全在身上了，换了身衣服，刚要出门去找顾笙，却被刚好就站在门外的谢暮秋吓了一跳。
“……谢暮秋你干什么？！”
江知余往后一跳，摸着心口哼哧哼哧地喘气。
扎着蓝带子的少年瞪着双眼看着他许久，才从牙齿里憋出几个字。
“你又要走？”
“……你怎么知道的？”江知余觉着这消息传得也忒快了。
“宗主告诉我的。”他面无表情，“你为什么走？”
江知余冲着他笑：“当然是为了追寻自由，追寻刺激咯。”
少年的拳头握的紧紧的。
“江知余，你不开玩笑会死吗？”
江知余顿了顿，正经着脸：“好吧，我是为了他们。”
谢暮秋还想说什么，却被刚刚到来的顾笙堵住了。
“走吧，师兄。”
大师姐不喜不怒，淡淡看着他们两个。
谢暮秋黑着脸说：“我也去。”
顾笙看看他，没说话。
“……那就走吧。”江知余咳道。
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尴尬地连江知余都没敢开口。
谢暮秋站着山门口停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知余。
大师姐为这个失忆的大师兄解释道：“宗训第二十三条，宗门弟子无令不可随意下山。”
“……那你为什么可以？”江知余瞅瞅她。
“我跟宗主说过了，”顾笙解释道，“并且，宗训第五十四条，有令牌者，则可下山。”
“……噢。”
这不就相互冲撞了吗？
似乎看出了他所想，顾笙又道：“持令牌者，须得长老或宗主同意，方可下山。”
“……噢。”
江知余点点头，看向小伙伴：“我走了啊。”
谢暮秋没说话，等到江知余走了一段台阶后，他才忍不住，大声喊。
“江知余！”
俊秀异常的少年止了脚，回头一瞧。
蓝白衣衫的内门弟子深深看着他。
“你，等我去找你！”
等他有了令牌。
等他向宗主请示。
“可别死了！”
他仿佛是用尽了全力在喊，眼眶通红。
谢暮秋实在不放心这个几年未见还失了忆，惹了许多人，身体孱弱的兄弟。
他在宗里不出去，这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他身边有人，他仍旧不放心。
墨发的少年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笑意。
“好。”
嘴角上扬，眼里的光芒似昨夜星辰。
“我等你。”
少年的嗓音温和，似潺潺小溪流动。
他笑得灿烂，一如从前。
江知余十分潇洒的转身，高举手挥挥。
“走了。”
对顾笙说，亦是对谢暮秋。
隐身了许久的顾笙闻言跟上去。
谢暮秋一直等到再也看不到二人的身影时才离开。
少年的笑，少年的容颜以及少年的话。
还有他身后的绵延群山，湛蓝天空。
这些太过铭心刻骨。
以至到后来，谢暮秋每次想起来，都会后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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