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囚牢
一
战争已经结束了好久好久了,久远到甚至连视光之战士为好友的莉瑟都回忆不起自愿被俘虏的她,当时脸上是带着怎样的表情离去。
而光之战士也同样地,在某个冰冷如水一般的豪华地牢里,被压制以太的手铐扣着,长长的脚镣绊着,度过了那漫长的时光。
而此刻却有个轻巧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来,滴滴答答地像她许久不曾见到的急雨一般,倏然而至。
有个身着华贵的男孩伫立在她老旧的牢门前,轻声地对她说话,声音稚嫩得令她蓦地想起了以前在田园郡街头一处老是缠着她讲故事的女孩,而且过了一定时限的故事,她还不愿意听。
……那个小女孩,叫什么来着?她略微恍惚地思索着。
男孩见状咬了咬唇,再次轻声唤她,喊到:
母亲。
二
“如果当时她没有把帝国王子救下来就好了。”莉瑟不止一次懊恼地和贤人们后悔道,无法将好友从帝国手上解救出来的挫败感如影随形,反反复复次次都将她拖入心情低谷。可说罢,还没等其他人回应,她却又是自嘲地笑笑:“……可她就是那样的人,她怎么会让别人在她面前轻易放弃生命呢?”
那天把神龙打倒后,芝诺斯抽刀打算自杀之际,仍被人牢记为英雄的少女毫不犹豫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走了他手上的刀:“……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舍弃他的性命。”语气里隐忍了愤怒,“你这样,也算是武者吗?不过是失败了一回,你如此不堪一击?”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王子却只愣愣地望着她,碧色的双眸里酝酿着不明的情绪,让一旁的莉瑟有了一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只见芝诺斯向少女伸出了手——
“你想做什么!”桑克瑞德高声警告。
苦无划破了他的脸颊,而桑克瑞德投出的匕首被芝诺斯顺势抓在了手里,割破了的掌心渗出刺眼的鲜红,却丝毫无法阻止他的行动。他松开紧抓着匕首的手,抚上少女的脸,连同那掌心的温热也一并抹在了仍是一脸戒备的英雄脸上,宛如饮血的斗士。
“如果你想再打一次的话,我奉陪。”她紧绷着脸,被混战打得零碎的花瓣缠绵地黏在她的发梢,配上挂在她耳边显得宽大到滑稽的耳饰,却又使得这位战士看起来像涉世未深的逞强少女罢了。
可她便是这场战役的胜者,一个将怪物打倒的,另一个怪物——
芝诺斯便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从漫长的困惑中解脱出来了一般,开怀大笑。
往后的事情莉瑟的记忆便被忽如其来的□□遮掩了起来,只依稀记得芝诺斯被大批死士解救走之时对少女抛下的话语:“你以后是我的了。”
事情结束之后,目睹一切的贤人们曾经和这位少女英雄暗暗提醒道她莫过于放虎归山,只是那时候大家都被从长久以来的压迫中释放出来的愉悦和兴奋冲昏了头脑,心念着这不过是英雄为数不多的任性。抱着对她过分的期待,只要在她羽翼下寻求庇护,便不会再受那芝诺斯带来的困扰,也就不会多过分执着于此事。
再后来,芝诺斯再领兵攻打阿拉米格之时,正疲惫于解放后群龙无首而导致内政纠纷的他们已经丧失了当初团结一心的气势。
最后一场战役是在盐湖,尽管战士们奋勇战斗,贤人和英雄们也逐一上场,但也抵不住以人数制胜的帝国兵。到了终于连英雄都已筋疲力尽,即将倒下之际,帝国那方提出了停战协议,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把传说中的英雄带走。
蓦然回想起那日芝诺斯的眼神,彼时的莉瑟正想一口回绝,却不料被少女挡了下来。英雄安抚地笑笑道:
“不用担心,他们不能拿我怎样。”
“我可是传说中的冒险者啊,相信我。”
“一定会再见的。”
这是莉瑟对少女最后一次的记忆,停留在了被魔导激光激起浑浊的盐湖边,风里带着尘沙的苦味。
三
被俘虏的最初,少女并没有对于芝诺斯指名她为俘虏这一点加以深思,大抵是因为彼时她并无遭遇任何虐待,只是普通被囚困在地牢里,手脚都被枷锁封锁住。
只要等到阿尔菲诺他们想办法来救我就可以了吧?少女天真地想到,毕竟她当时虽遭遇过被背叛和下药,见过生死挣扎,但更多的是扮演救赎者英雄,没把权贵周旋真正放在心上思考。
很快她便发现禁锢着她以防逃脱的机器是帝国专门拿来针对魔法人员的以太禁锢器,使得以太无法在她身体里流动运用。加上不久之后,帝国人员每隔三日便把她从地牢里带出到训练场,与士兵进行模拟试炼。
少女才得知芝诺斯把她掳过来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将她永远囚在他身边当对手。
虽然士兵无人敢下重手,因一来是王子指名的人,二来是只要是站上过战场的人,基本无不知晓她英雄的威名,但少女仍是或多或少受了到伤。
更严重的是,无人知晓自从带上了以太禁锢器之后,她便再也听不见海德林的呼唤。高强度的训练和猛然中断的以太流动,加上失去了海德林提供的加护,这让少女迅速地削瘦下去。
继续下去,她大概快要去见那个人了。感觉自己开始变得虚弱的少女坐在铁床上,茫然地望着残破的天花板想着。她抚摸着耳边漆黑的耳夹,微微地苦笑了起来:还没有完全拯救艾欧泽亚,这么快就去见他,不太好吧。
“起来。”
芝诺斯浑厚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回荡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娇小的身躯,宛如梦魇般将少女拖回现实:我在干什么呢?她惊觉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玩味的双眸,带被杀戮和血色浸染过的残酷。
“……走吧。这次我一定会打倒你。”少女无畏地直视他,她宝蓝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地牢里宛如星辰般闪闪发亮。芝诺斯顿了顿,在她身后微微勾起了唇角——
“希望你能继续给我带来愉悦。”
……这根本不能让他满足。芝诺斯想要收回之前的话,他不知道为何被认定为终生挚友与对手的少女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让他产生是否真的是少女打败神龙的疑问。芝诺斯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妖刀,压抑住自己嗜血的冲动,只要他再轻轻一挥,倒在面前的少女就会如以往不计其数的武士一般让他妖刀的血气更添半分。
少女却硬撑着一口气,又摇摇晃晃地用幻杖支撑起身体站立起来,急速给自己施法,迅速愈合皮肉堪堪掩盖到被剑气撕裂的伤口,:“我还没认输。”
“无聊。”芝诺斯毫不留情地释放了剑气,凛冽的剑气又一次将少女击倒在地。半响,少女再次挣扎着起来,双膝颤抖:“我还没认输。”
烦躁。
他只消一挥,眼前的少女便如飓风中的蝴蝶一般无力地坠落了。
可她又一次次地站起来,眼神依旧坚定而明亮,说着:
“我还没认输。”
烦躁。
“我还……没认输……”
烦躁。
“我还没……”
“够了——”
当芝诺斯再次释放剑气,少女倒下去的瞬间,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少女醒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熟悉的牢房里,身下是被铺了丝绒的床,墙边甚至还多了一个暖炉。她透过最高处的小窗望去,细腻的雪花缓缓地飘落——
“冬天来了,”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她想她开始想念伊修加德平日里那铺天盖地的雪了。
日子又回到了平静,可长久没能与海德林感知,失去光之加护的少女,逐渐失去了英雄的光环,变得像个普通的冒险者了。训练时受过的伤长久地留在身上,迟迟地不能愈合,甚至严重时还会发炎。
偶尔芝诺斯还会来和少女对战,可她的表现却始终不能与芝诺斯酣战一场。她变弱了,更准确来说,光之战士失去了加护,变回普通人了。
唯一遗留下来的就只有她顽强的如同英雄般的意志。
四
“母亲,为什么你会一直在这个地方……花园里的郁金香开了,你不能出来陪我走走吗?”
“母亲,父亲他好像变了,他这一阵子已经不外出了,一直在忙着政务,他们说父亲快要登基了。”
“母亲,听说帝国已经不会再打仗了,侍女们说继续这样急速消耗水晶下去这颗星球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所以就签订了停战协议。”
“母亲……”
男孩每日隔着栏杆紧握母亲削瘦的手喃喃从过往人群中偷听来的消息,吐出的温暖的气息很快便在阴湿的牢狱里消散,然后他的母亲便会在他冷得开始搓手的时候,笑笑让他离去。
他走出地牢,厚重牢门后的猛烈阳光刺得他的双瞳倏然变得尖细,他捂住眼睛,就像太阳刺伤了他一般,让他觉得无比晕眩。
他耳边又开始回荡起炎夏的繁杂声响。
中央庭院里知了年复一年地不知疲倦地叫唤,重复着生与死的轮回。与他被困在地牢里的母亲不一样,至少男孩可以听见中央庭院里尖锐的求爱声,在无人管束与理会的时光里,怀着不知可以对谁宣泄的苦闷和恨意,长大成了少年。
谁都对他视而不见,但谁都不能对他漠不关心。
这是现任皇帝芝诺斯加尔乌斯第一个的子嗣,恐怕也是最后一个。哪怕连自己亲生父亲对他都不闻不问,但是皇权之下的人却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很快便有人匆匆赶来,隔着厚重头盔传来的声音闷如天雷:
“陛下传你过去一趟。”
当少年再一次站在牢房门前,身后竟跟随着两个身穿盔甲的帝国兵。他沉吟了许久,才开口道:
“母亲,那个男人让我继承他的位置。”
“母亲,那个男人要带你走。”
光之战士,不,现在大概只能称呼她为普通的冒险者的女人一愣,望着眼前伫立在面前的少年,难以置信道:“他……放我走?”声线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她的眼眸亮了,但却在下一秒便如同风中的火焰般迅速地灭了下去。
“我走了,那你呢?”
她看着她的孩子说道,她的孩子有着一头浅金的长发,眉心嵌着帝国人特有的宝珠,五官长得很像那个男人。但是他却有着那个男人不会有的笑容:
“不用担心,他们不能拿我怎样。”
“我毕竟是现皇帝唯一的子嗣。”
“一定会再见的。”
她恍惚地看着少年,仿佛昨日重现。少年将母亲拉至门边,头靠在栅栏上,双眼注视着低声叮嘱:
“找机会逃。”
……啊啊,事到如今我原来还有逃的机会吗。女人低头望着因长年被以太枷锁禁锢而无法得到锻炼的无力双手,苦笑了起来:她以为自从那个夜晚之后,囚困着她的牢房,就已经变换成了这偌大的世界。
五
那是被帝国俘虏的第几年呢,连冒险者本身也不记得了。那一日帝国的雨连绵不断,滴滴答答地打在她的窗边,她便在一片漆黑中醒了。
那天也是芝诺斯要来对战的日子,她直起身来,脱下了衣服,镜子里倒映出来的是她满布伤痕的身体,有些结痂了,有些甚至还缠着绷带。少女沉思了一阵,穿上了芝诺斯给她准备的方便活动的衣服。
她已经没什么可以输的了。三年的对练早就将芝诺斯的耐性磨得一干二净,再怎么辩解也无法掩饰她的的确确已经变回普通人这一点。芝诺斯和她对战的时间越发地短暂,有时候甚至还会爽约,若不是她一直坚持着不肯认输,这位高傲的帝国王子说不定已经把她遗忘在地牢里,随便找个理由将她打发回去罢。
可她确是并不想向芝诺斯认输,而她所剩下的就只有坚持,然后想尽办法将手上的约束器失效。
帝国的雨就像是芝诺斯本人一般,冰冷且无情,她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倒下了,在那片滂沱大雨之中,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连她吐出来的血都迅速被淡化为无。
芝诺斯半跪着,捏起了她的下巴:“你这个女人,还不认输吗?”少女撇开了芝诺斯的手,倔强地回绝:“我还没认输。”下一刻扑面而来的又是一道剑气,她笨拙地往身旁一滚,勉强地躲开了这一击,唯留腰间的衣服被撕碎了大片,裸露出大片带着伤痕的肌肤。
但她大概是没有力气再继续支撑下一击了,她自嘲地想着。
于是她闭上眼听天由命,良久,却没听见芝诺斯有任何动静。她睁开眼,却发现芝诺斯把妖刀收回腰间,带着一张愠怒的脸向她走来。他要亲手了结她的生命了吗?少女直觉到,她仍是一副逞强的脸,紧绷着浑身的肌肉,仿佛要争个玉石俱焚。
然后芝诺斯温热的呼吸便扫在了她的脸上,她想挥动双手,却逐一被抓住反扣在腰后。她想大声叫唤,才发现喉咙被宽大的手掌拿捏住了,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少女想咬紧牙关,快要窒息的感觉此刻却让她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
“唔……”少女被这粗暴的吻闷得几乎要发疯了,她宁愿芝诺斯往身上砍一刀也不愿意受到这种侮辱。可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往伸进她口腔里的异物狠狠咬了一口,直到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才肯罢休。
芝诺斯迅速离了她,他一如既往扬着讥笑,轻描淡写的口吻里仿佛丝毫不被这被啃噬的伤口影响:“怎么没
想到呢,想要打倒你的方式原本就很简单。”
他的碧瞳里仿佛有着烦躁和狂怒的漩涡,他舔了舔染血的唇边,带了一丝不经意的□□:“只要不把你当对手,当女人就好了。”
然后那狂怒的螺旋便把她的肉体撕了个粉碎,连同她的精神也一并在那被贯穿身体的疼痛中,宛如被那地上的流水,不知能奔往何处,便远去了。
六
于是之后便有了宛如故事般的开头,自那以后,她一直处于精神萎靡的情况,而她发现自己怀孕之时,几乎要崩溃,数次挣扎之后生下了孩子。等孩子稍微大了,他们便把孩子放出牢房,不阻止他来,也不拘束他往哪里去。
而芝诺斯在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和她对战过。只是有时匆匆地来,强行又粗暴地抱她,以融化他身上被铁甲所感染的冰冷。有时候她不甘地在他颈窝处狠狠地咬下,芝诺斯便任由她去,但也于同样的位置报复在她身上,两个人浑身带血地纠缠在一起。
她怨恨他用这种方式侮辱自己。
他也怨恨她让自己失去了活着的乐趣。
明明相互怨恨着,但芝诺斯却不愿意放手让她走。也许只是抱着她总会恢复如前念头,也许只是当作牵绊贤人行动的傀儡,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离开。
帝国里的大家,谁都看似雾里看花,谁也看似心照不宣。
而不久之后,芝诺斯被簇拥上帝国王座,而一直被有意忽略的少年,也被默认为唯一的王储。宫殿内的人便开始旁敲侧推地提议道:“陛下,如果继续把那位关在牢里,对她和王子来说,都不会感到幸福的。”
芝诺斯闻言便嗤笑着回复“我当初把她要过来的时候,”他顿了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来就没打算要给她幸福。”
“我要囚住她一辈子,我一生的挚友和对手就只有她而已。”
七
可芝诺斯乏了,每日流连于政务和虚伪的问候推敲之间使他根本无暇于战斗和享受那带来的乐趣。于是便不顾反对,强行把王座交予他唯一想起来的就只有发色的,他们的孩子,他抛下了帝国的一切去寻找所谓的强者,唯一带上的人就只有二十多年前被俘虏,曾经被称为艾欧泽亚英雄的女人。
芝诺斯始终不肯帮她解开手上的禁锢,只带着她一路往东,想要继续往极东之国那边拓展。当他们抵达黄金港之时,那已经不是英雄熟悉的黄金港了,而是变得更加繁忙与热闹的贸易港口。
他特意带着女人走过乌尔达哈商会所的地址走过,好让她发现,那已经变成了新的大使馆,而商会所,早已不知搬迁到哪里去了。只不过他没料到,哪怕手中空无一物,英雄还保留着当年的果断,她终究还是逃了。
芝诺斯知道她会去哪里,他也断定她只会到那里去。所以当他乘船到艾欧泽亚,终于在伊修加德打听到巨龙首最近来了一户新的住户,哪怕气候寒冷不适合种植,也硬是开辟了一块地种上了改良的耐寒郁金香每日采集出门。
他在旅馆住了一宿,清晨的巨龙首飘着绒绒小雪,他在角落望着那户人家,昔日的英雄围着厚厚的衣服,摘下数朵鲜花,便出了门。
芝诺斯跟在她的脚印后面,大抵是普通人,她走得很慢,直至午时才来到断崖。细雪模糊了远处高大的主城,女人把花放在一处早已被一夜大雪覆住的墓碑前,轻轻地扫掉了积雪,又合掌拜了拜。蓦地,女人开口:
“你放过我吧。”
她没有回头,只是半响后又添了一句:
“……”
断崖忽如其来的凛风把她的话语剪成了碎片埋了起来。
芝诺斯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她仿佛也要像这雪一般,在墓前融化了,渗进那片土地里一样。
end
https://www.llngdlanksw8.cc/73/73980/20478879.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