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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傅困拨开眼前人湿漉漉的额发,用掌心感受了一下那额头的温度,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在简蔺之之前,他从没见过一个人会拒绝机甲的帮助,且看对方的意思,是要他也一并拒绝。

        “先在岸上呆着。”他只好对火凤说。

        当两人跌入寒潭的时候,傅困揽着简蔺之主动当了垫背,想减轻那人受到的撞击之力。连他都觉得潭水冷得刺骨,以简蔺之不断上升的体温,落水的滋味断然不好受。可那人偏还有余力挣脱他的怀抱,像一尾灵活的鱼,游在他的前头。

        当那人被卷入漩涡之中时,傅困只来得及抓住他一只左脚。

        然后,便双双被水流送进了这个洞穴。

        简蔺之就躺在他身旁,浑身湿漉漉的,一动不动,脸色白得不正常。透明的白衬衫勾勒出他美好的身体线条,水珠流过他雪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胸前两点玫瑰色若隐若现。

        傅困好不容易才在洞穴较深处干燥的地方生了一堆火,麻利地把简蔺之的上衣脱了,用手臂紧紧把人禁锢着,贴着胸膛。

        这里实在冷。傅困的脑袋痛得麻木,何况怀中之人情况危急,即便如此肌肤相亲,他也生不出什么绮念来。

        “简蔺之,你醒醒啊。”傅困伸手,轻轻地拍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那人发出低低的梦呓。那两片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合、呼唤着一个名字:“叶甫、叶甫……”

        傅困一怔,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搜查叶甫的资料,但很奇怪,它们都被人为地清理一空。叶甫这个人,不仅在馥勒斯战场上神秘失踪,从此人间蒸发,甚至连曾经存在的痕迹都被人抹杀干净。更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当他分别同安擎和夏湛说起这件事,他俩不约而同都有一种遮掩的态度。

        他和安擎、夏湛自小一起长大,就算在别人眼里他们表现得天衣无缝,他也能看出不同寻常的地方。要知道夏湛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伤口,从来都是面不改色的,但他看见简蔺之的鞭伤却会皱眉。那日在俘虏营,简蔺之倒地的时候,夏湛眉宇间的忧色来不及掩饰,眼中隐隐还有水光闪过。而安擎表面上不讳谈简蔺之,对其本人却能避则避,连一贯的话唠和活泼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有事隐瞒他的刻意。

        更别提安擎和夏湛从不会主动讲起那些他彻底忘记的往事,每次都用“那时的日子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这样的说辞来搪塞。

        结合简蔺之和佟岳晴的表现,再不能猜出自己是叶甫,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了。

        但他听简蔺之低低地叫“叶甫”,那感觉就像自己喜欢的人心心念念着一个陌生人。他咬牙切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嫉愤:“叫他做什么?你现在都快要死了,他知道吗?”

        傅困抬手一抹,面上一脸的湿意,仿佛水还没有干。他愣了愣,片刻后回过神来,将怀中的人揽紧,在那人耳边“恶狠狠”道:“你都把老子吓哭了!将来要赔的!”

        “我现在就赔吧。”

        简蔺之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他用手轻轻拍拍傅困的背,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傅困咬了咬牙:“你要怎么赔?”

        简蔺之看他的眼神与往日不同,格外专注,眼神很亮,瞳孔里透着柔暖的光:“在洞穴深处,有一种小朱果,味道很甜,你可以试试。”

        *

        傅困吃了小朱果,头神奇地不痛了,早已泛滥的莫名情绪却翻涌得更加剧烈:“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就算有一天我是了,我也不会高兴你这样做!你……”

        简蔺之穿上干了的衬衫,倚靠在干燥的石壁上,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滑下一道血线来。

        “怎么了?”傅困扔下光秃的枝条,快步上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掉他唇边的鲜血。

        简蔺之眼中浓浓的自责蔓延开来:“傅困……”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傅困掩饰般地笑了笑,“你对叶甫的感情倒是很深……终于发现自己瞒不下去了?”

        “对不起。”简蔺之抿了抿唇,轻轻地说。

        傅困看不得他这个样子,不由捉住他的两个手腕,把声音放柔:“不需要道歉。有什么苦衷,等身体好了再同我说吧。”

        “别担心,我随身带着保命药。”傅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来,红眸里总算流露出真心的欣喜,打开瓶塞道,“来,快把它喝了。”

        “星宿光。”简蔺之喃喃低语。

        “是。这种药效果很好,快喝吧。”傅困催促道。

        面前的人却始终有些迟疑。

        傅困只以为简蔺之觉得这药太贵重,顿时心疼,忍不住道:“佟枫宇之前已经买了一瓶,还有一瓶预订了却没有按时到,现在还在求购呢,你这样的身体状况,他居然熟视无睹……算了,不说他,你放心,这药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看来他并不知情。简蔺之放心下来。然而傅困误会了父亲,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沉默不语。

        之前他体内被灌注的狼血已经在父亲的努力下被重新换成人血了,可血狼王血液中的微量元素却残留下来。自从换回人血之后,他渴求着更多的微量元素,变得异常狂暴。父亲为压制他的“狂暴症”,专门研制了一种特殊针剂,并取名“d-wolf”。

        “d-wolf”的药水里有一种特殊的成分——幽萝星精灵一族产的“星宿光”能量液——这种能量液秘方神秘,即便在幽萝星也十分珍稀,几乎万能,有“起死回生”之效。精灵一族借地球佛教药王菩萨的典故为这种能量液命名,专供给各星球权贵,一小瓶便价值连城。

        然而“星宿光”不是说有就有的,即便父亲财力雄厚,一次也只能购买一瓶,而且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先前父亲买来的一小瓶已经被自己用光了,预订的“星宿光”却不能按时产出。无奈之下,父亲只好用自家研制的“岳渊”代替。

        “岳渊”是宇晴生化制药集团的招牌名药,功效同“星宿光”相似,价格虽然算得上昂贵,但比起“星宿光”来已经不知道要亲民多少倍了,因此风靡星际。可“岳渊”的效果毕竟比“星宿光”差得远,见效也慢,当“d-wolf”的药效消失,替代针剂又未能发挥效果,体内沸腾的血液折磨得他痛苦不堪。而且自从换回人血,他身体的各项机能开始快速衰退,父亲不明原因,对他用药慎之又慎,早就停用了镇静剂,爸爸这才不得已将他打晕。

        至于把录像公开,与其说是为了麻痹敌人、拯救星际,不如说是为了自救。星际近几年气氛诡谲,自人类宣布正式迈入机甲时代以来,人类与星兽、精灵的矛盾激化,各方隐藏的势力不再忌惮正面碰撞、挑起事端。而黑蚀基地威胁巨大,又与血狼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爸爸、父亲和他都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然而没有了“d-wolf”,他的  “狂暴症”  会因情绪的变化而轻微发作,父亲放心不下,暗中联系了夏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交给后者一盒替代针剂。

        尽管有替代针剂,他的五感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退。且伴随着心脏的剧痛,他时不时就会眼前一片漆黑。这是失明的前兆。

        简蔺之想起自己体内的健康探测芯片,不禁苦笑了一下,父亲和爸爸大约急坏了,恐怕不日就会追过来。

        他这笑落在傅困眼里,却成了伤怀身世的表现。

        见简蔺之听话地接过瓶子把药喝了,傅困才总算收回懊恼,庆幸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不然他就算强灌也要把“星宿光”给对方灌下去。

        简蔺之当然会喝,如今连替代针剂都断了,他不想傅困看见自己狂暴症真正发作时痛苦的样子。

        最大的麻烦,其实出在自己身上。他骑虎难下,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傅困的感情。

        正皱着眉,忽然感觉额上一暖,傅困的手掌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双眼微眯:“温度总算降下来了,面色也红润了不少,不要总皱着眉头嘛!”

        傅困的手掌轻轻下移,见那眉间褶皱被抚平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的网可没断,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在月野大陆的寒潭浸泡半小时,再服用无险洞里的小朱果,就能起到短期的神经调节作用,有效缓解因外界刺激而引起的脑部疼痛。”傅困凑近简蔺之的脸,看他微微躲闪,睫毛抖动了两下,像一只鸦受惊了、翼羽振动、扑楞楞飞起来一样,“不过,简蔺之,你该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洞穴还有别的名字吧?”

        “我不知…”

        “传说暗黑精灵王谟兰与夫人沉霄到月野大陆来探险,沉霄不小心跌落寒潭,被漩涡卷走,谟兰为救她也跟着跳入水中,最后双双被水流送到这处洞穴,有惊无险。精灵王便将这个洞穴取名为‘无险洞’,世人亦称之为‘连理洞’。”傅困的鼻息喷到简蔺之的脸上,惹得后者的耳朵慢慢染上粉红色,“所以这个洞也被唤作——‘连理’。”

        “简蔺之,你允许每个人都离得你这样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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