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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殿前天枢道上的惨叫,断断续续响了有两个时辰。那声嘶嘶尖锐又凄厉,伴着剧烈咳嗽和毛骨悚然的呕吐声。哭诉似是呕了血,叫人联想到锋利的琴弦割开手指,血流泊泊又刺耳的模样。竟是谁也不敢往天枢道那出走了,妄想着逃宫的宫女们都吓破了胆,惴惴不安地缩在行宫里,连探头都不敢。

        赵霈晓得这是为何,巡视的复卫军抓了逃宫未遂的宫人,轻则打折手脚扔在道上,若发现私拿财物的,便一杆枪对穿,留个光溜溜的头颅杵在枪尖,背朝宫墙,死也对着宫廷禁城,叫他们在阴曹地府不得好过。

        先前她殿里有个小宫女,偷偷翻了她两件首饰想潜逃,被她眼尖瞧见了,一把逮住。小宫女脸色煞白,珠石宝玉散了一地,砰砰的给她磕响头,血汗鼻涕混作一团,皱巴巴的委实难看。哭得赵霈这铁石冷硬的心,也给不耐烦得匀出一丝柔软来。她想着大难当前人人自危,恨不得插翅飞了,放一个草芥般的宫女又如何?若是上天不留活路,横竖是一死,倒不如奋力求活罢。遂允了她离殿。

        小宫女又是瑟缩又是惊喜地抬头,湿漉漉的颊上透出两抹红晕来,她飞快地逃离寝殿,踏出一步后竟又折回,猝不及防拉了赵霈的衣袖,扑通跪下来。赵霈见她这般找死,神色愈发冷。却见小宫女呜呜啜泣请罪,求殿下同奴婢一道走吧,奴婢护您出宫。

        赵霈心里的一丝怒意顷刻烟消云散,她盯着小宫女红肿的大眼,瞧出一分楚楚来。这份耐眼更叫她按下性子细细讲,我贵为长公主,与社稷共生死,不可苟逃。

        小宫女的眼里又浸起水光,好半天才松开手,重重地叩首为赵霈祈福。殿下平安喜乐,殿下万寿无疆。

        此后过了约半个时辰,嗓音尖细的公公在殿口宣唱,是皇上要召见她。她揽镜描了细长的眉,梳起繁缛的发簪式样,将自己收拾得有个公主样子,便驾车出殿。侍卫询问过她,是否要绕到开阳道上,她回绝了,说,想去天枢道上瞧瞧。

        天枢道上半边被血浸染得通红,半边已凝固成浆,隐隐透黑,实乃名副其实的血路。马车队经过这儿,车辘转动,马蹄踏踏,车上的流苏缀的铃铛轻摇,竟成了此地唯一的声响。脚下皆死地,放眼无一浮屠。

        先前叫唤着的,扭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逃宫人,现已作一僵硬姿势半卧在道上,血浸染衣襟红了半边。路两旁插着枪杆,挂了神情不一的头颅。

        守着宫墙的复卫军向车队示礼。

        赵霈掀开车帘,凝神去看这些人和头颅,其中大多为男性,无不皆是面目狰狞,她的目光细细的扫过,少看到几个涂抹妆粉的。忽得,她呼吸一凝,见到最新的一根枪杆上顶了一颗小巧的头颅,眼睑半垂不垂的,方才的晶莹剔透,同血一起流干了,在颊上凝成褐色的条纹。

        赵霈不想再看了,合了帘,轻声吩咐车队疾行些。

        马嘶叫着,远处的宫殿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悲泣,乌鸦在天上盘旋,不时落下来啄食道上的人和头颅,车队行过,又喳喳的飞散一边,四处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悲恸的死寂。

        出了这宫墙,城外围了十万铁骑。他们在护城河旁扎营,凝神能听见篝火和男人粗鲁的声音,又似有女子断断续续的哀泣。

        车队吱呀摇着,缓缓驶向前方。

        赵霈想,国之将亡,眼前便是末路。

        她很平静。

        2.

        小皇帝方及束发之年,尚稚嫩的脸上表情空空的,并非是无知之空,他自幼通读四书五经,百家兵法,再木讷的脑子也该晓得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倒像是扎过了大悲大喜大惊大惧,百种情绪尝了个遍,再想不出该摆什么表情,面上便空荡了。

        小皇帝伸手来虚扶她,她谢过皇恩,作势起来,眼睛半垂着,瞧他那双手。手仍是从前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指侧常年染着墨迹。可见它的主人在读书理政上下了不少功夫。

        赵霈的思绪翩迁起来。

        赵霈晓得他爱读书,她也没见过能比小皇帝更爱捧书卷的人了,听闻他出宫围猎或是佳节游船时,内襟里必藏一卷书,她甚是好奇过,也不敢真去掀人家衣裳——这便是轮到赵昭的差事了。

        赵昭与他一胞生,面貌相差无己,不过兄长硬朗英挺些,小妹柔和娟丽多。他俩相貌未长开时,便与小皇帝——曾经的赵瀛相交甚笃,这也是一桩奇闻趣事。

        成元八年中秋出游,出宫城准备时,赵昭神神秘秘地摸进她的寝宫,见着了,还不等赵霈惊呼,邪魅一笑捂了她口鼻,低低求道:“好妹子,你同我换个装束如何?”

        她瞪大了眼呜呜叫,这缺心眼的大哥才发觉自己有失仪礼,哂笑一声嘿嘿收回了手:“你答应皇兄呗,今儿我俩不同父皇母后还有什么什么嫔妃坐一条船,跟着定国将军坐后边,不会露馅的!”

        赵霈被他气的牙痒痒,正想着训他,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儿:“.......那父皇母后那边怎么得?我俩还得请安!”赵昭手一挥道这不是事儿,少说两句就成,伸手来扒赵霈的头饰,被赏了好大一对巴掌。

        出游时他俩已经成功调包,赵昭交代她无需多言,侍卫早就吩咐好了,于是她坐上赵昭的轿子一言不发,不过半晌有小厮来请示:“太子殿下,您吩咐的喉药给您送来了,您现在别用嗓子,太医说要温养着。  ”

        这倒打一耙的玩意儿!原来吩咐好是这个损招儿!赵霈在心里暗骂赵昭这多事精,面上眉头一皱,一言不吭地灌了碗苦药。

        待溜上后面的船过了重重繁文缛节后,他俩才有空溜出船舱喘口气。赵昭抱怨着公主的坐姿也忒累,赵霈毫不留情地驳回去了,你那叫的什么药,苦煞我!他俩正吵着,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响,两人四只眼齐齐往那处看去。赵昭道,什么人!过了好半会儿才磨磨蹭蹭挪出个人来,来者瑟缩着作揖,太子殿下,二公主。

        正是四皇子赵瀛。

        赵霈晓得现在不宜吭声,便冷冷一点头算是回礼,赵昭可不一样,赵昭玩心重,读书屁点不会,却在为兵作战吃喝玩乐上颇有心得。“二公主”见出来个好欺负的皇弟,一下子乐呵了,娇笑阵阵:“四弟怎得这般拘谨,过来呗,同我们一道赏月。”

        说罢还不忘提起袖子,掩面一笑,可见他十分尊重赵霈这个二公主的职务了。

        赵霈目瞪口呆,被他忒不要脸的行为所震惊,一时忘了阻止他搔首弄姿。

        四皇子赵瀛红着脸走近,赵昭见他好玩更加喜滋滋,提着裙子作势要去勾他下巴——赵霈不忍去看这画面——只见四皇子跌跌撞撞地躲开,脸红的快烧熟了,他嚅嚅道:“太,太子殿下,别闹了......”

        这可叫他俩齐齐吃了一惊,赵昭立马端庄起来,收回了手:“四弟你这就瞧出来了,实在无聊的紧啊。”赵霈则一颗心悬得老高,赵瀛看她一眼,甚是不好意思地又垂下了头:“二公主请宽心,今日之事,我全当作不曾知晓。”

        他低头作揖那会儿,又叫多事精赵昭找着空儿了,他一把搂住这个不得父皇宠爱,与自己不甚亲近的弟弟,作妖般的往人家耳廓旁吹气:“那四皇子殿下可说好了,若有反悔,妾身便日日夜夜来缠你.....”显然还十分入戏,最后一字念的那叫个千转百回。

        赵霈见赵瀛的头毛似要立起,连忙去拉那个惹人厌的多事精,却见的多事精伸手往赵瀛怀里一摸,顺着她拉他的力,兜兜揣揣带出卷经书来,散了一地。

        “哎呀!”多事精奇道,“传闻四弟你通读经书,走哪都揣着,这是真事呀!二公主早就想让我探探,不肯亲自来,今日正好借她的名分来证实!”

        赵霈目瞪口呆。

        经书的主人再不发一言,默默蹲下捡书卷。赵霈去瞧他,见他肩膀略有些耸动,眼里包一包泪,竟是被欺负的哭了!

        赵昭也瞧见了,他再不复刚才的浪样儿,手足无措又规规矩矩地跟着蹲下帮忙捡书。正想着口袋里还有些零嘴,一掏才想起他穿的是裙子,遂朝猛瞪他的妹子要了一把柑糖。

        “给,都给你,”他讨好一样地张开掌心,“是我言过了,对不住四弟。”赵瀛眼角和鼻头都红红的,可撑着不发一言,直到见他伸过来的讨好的手,这才忍不住似的,呜咽出声了。

        “别哭别哭啊,”赵昭拿手帕仔细将他的眼泪鼻涕擦了,强买强卖似的往他嘴里塞了几颗糖,剩下的一把扔进自己嘴里:“气消了好呗?”他将糖嚼得嘎嘣儿响。

        赵瀛本也想学着二公主的样瞪他,这下得什么脾气都没了,噗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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