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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3.

        小皇帝平静的端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似是依附着大复最后一丝骨气。

        他道:“言寇既围,虽大将张率百师,殆时辰二一破之。朕之所冀但黔首悉存,之于寇率兵下,是大复泱泱而今缟素,内讧外侵以为之。朕当国岁馀乃丧天下,去也,去也!尔等且去也!”

        他的手紧握在龙椅扶手上,苍白的手背随着力道的增加而露出青白的血管。他字字念的用力,像是将天下家国含在了嘴里,似要将他压垮,可少年人仍是撑着筑起一片天。

        满朝文武再无人应答。

        赵霈躲在屏风后,静默着站立,她知晓先帝——她和小皇帝赵瀛的父亲复武帝,给他留下了一片多么破败的山河。北有言寇,抗言战轰轰烈烈的从成元十一年到了昭安一年,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在匀不出半点油水来充军饷,迎来的便是惨败。先帝两手一撒驾鹤去了,可怜他赵瀛在匆忙间登基,从前只会读书赋词的四皇子,须得用他稚嫩的肩颈扛着朝廷事务。他处理了北边人民的大规模南迁,开国仓以抚天下,停了宫里一切声色犬马的活动,挖空心思裁无用文官,减自己和先帝后宫嫔妃大笔俸禄,从国家甚是贫瘠——先帝热爱大兴土木,出游和举行宫宴——的私库里挤出最后一点油水来充军。

        他是这么着急又努力,期望着大复一扫颓势,成为他记忆中那个风调雨顺百姓和乐的国家。可累积多年的病根哪是一朝能祛除的?

        昭安二年,言寇的军队自新年伊始发动浩大攻势,大复耗尽了最后一丝明面上的底蕴,一举被撕开防线,露出病弱又黑魆魆的内里来。不足三月,攻至都城。

        待百官散尽了,厚重的宫门随着最后一人的脚步声合拢,殿里仅留一丝余晖。小皇帝默默站了起来,两侧的宫女为他点上灯,他对屏风后的赵霈道:“久等了。”赵霈出来对他施礼。

        两人无言站了一会儿。

        他又道:“同朕走一趟。”说罢转身往殿内走去。

        赵霈平身跟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够着了小皇帝的龙袍,小皇帝的背影单薄,厚重的冠似要将他压垮了。赵霈本就带了恶意,现在这点刻薄几欲是喷薄而出,想着压垮才好呢,搓断他的脊梁骨罢。

        她漫不经心看着面前孱弱又挺拔的背影,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路,只觉得要与赵昭一同作伴去了。

        这念头出来的不合时宜,显得荒唐无比,她摇了摇头,吩咐宫女将灯抬高些,硬生生把记忆中那张已然扭曲的面容压了下去。

        4.

        “哎!四弟,四弟!阿瀛——过来这边!”赵昭总有着用不完的精气神,笑得最是热烈。用赵霈的话形容,他最是傻气过头,可偏偏能叫人不真讨厌。这一点二公主从小深有体会,她从前乃赵昭门下第一号马屁精,最爱偷跑出来找他玩。小二公主打心底觉得,赵昭就该得人喜欢,没人不爱同他玩。

        于是这才十余岁的赵瀛,被这种神奇的魅力糊了眼,中秋游船一过,迅速地同赵昭亲密起来。约是这宫中太过沉闷,不好找个玩伴,向来玩的好的小妹又不宜常出游,赵昭对他甚是好。

        先是吩咐人将自己寝宫里的一堆晦涩难懂的书全搬去了他殿里,又是无聊难耐了几日,干脆将自己也搬了进去。此后每日赵瀛读书,他在一旁插科打诨,过得甚是逍遥。

        正因他如此放肆,不知急煞了多少文官,争先恐后地给先帝递折子。然此时的复武帝已全不理朝政了。政权分分散散的落了内宦和外戚,右相和驻扎南海边的亲王好似也要参一杯羹。已是全然管不上这群不见得有出息的皇子孙是病秧还是好苗了。

        先有太傅断断续续教了几年,后因北方战事吃紧,户部想方设法收拢钱财,断了一批俸禄,正巧有人递折子弹劾太傅实乃酸儒,复武帝随手一阅便叫他归乡告老。

        赵霈还记得这位当世大儒,他收拾了实在不多的行李,来同他们告别,神色淡淡的,臣肖想御古今之博采复国,仍是不行。

        他低头作文人揖。

        帝王家这般荒唐。

        复武帝整日与莺莺燕燕作伴,甚至流传些春色话本于民间。他下的耗子们个个对朝政不感兴趣,太子更乃神人也,既不拉党结派又无暗地里的军队,每日作为不过吃喝拉撒。这般叫满朝文武都有些心如死灰,连带着处理朝政一事也不积极,更有甚者带股歪风邪气,私下滥用公权做事。

        赵霈皱着眉头翻看这些被篡改过的折子,问道:“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你自己不管管?”那厢倚在赵瀛身上的赵昭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不干嘛,让你感受一下我朝的政治黑暗。”

        赵霈气极反笑,冷冷反手丢回去,正中赵昭脑门:“若是将从古至今的太子拎出来排一队,我看你怕是最没用的一个!”那赵昭本是大呼小叫的喊疼,听了这话神奇地静下来。赵瀛默默地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挥手示意宫女出去。

        场面一时极静。

        二公主只觉得一股火梗在心中,不忍心上来又压不下去,只好瞪一眼他,有些委屈:“你......你怎的不能有些志气。”她有点茫然,更加尖酸刻薄的话早在心里过一遍过了,我若身为男子,今天就演一出篡位废太子的戏码!可话到了嘴边越觉过分,回味儿遍觉得无理取闹得悲凉。

        上月传来的战报已是极不好了,连失了两所要塞,折了护卫军右翼。战火眼瞧着要烧到北地最繁荣的市口,在南边坐镇的朝廷连带着复武帝却无一人重视,压了急报,继续耽于享乐。她正恼心胡思乱想着,一只宽厚的手径自越过她的视线停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覆了下来。是赵昭。

        少年人已经抽高了身躯,衣袍穿在身上有几分空荡荡的瘦削意味,他揉一揉赵霈的头,也小心着不弄乱她的发簪:“好妹子,你别气了。”是一如既往毫无花样的安慰。

        赵霈看着他,这时他俩已经不再那么相像,对着赵昭再也没有以往照镜子的感觉。她感到一点点陌生从他的身上沁出来。

        赵霈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那我且问你,身在其位,不谋其职,你是想做什么?”

        赵昭愣了愣,随即绽开与平常无异的笑。笑容是好看的,赵霈从不否认他们这胞的美貌,可这笑化作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胸膛,叫她感到更加的陌生,以及疲倦。

        她把泛着凉意手指蜷进手心,试图汲取一丝温度。

        大儒临行前的忠告字字响在耳边,大复气数已尽。

        我好恨他。她看了看翩翩贵公子模样的皇兄,看了看缩在他身后读书的皇弟。想,我好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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