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年

第二天，爸爸和那个女人风风火火的吃完早饭，坐在车上催促我：“快点，快点。”爸爸已经发动了汽车，神情焦急又不耐烦，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一踩油门扬长而去。我木然的背上我的书包，里面装的都是我的宝贝，每一件东西都有奶奶的味道，我不紧不慢的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奶奶，她佝偻着身体站在门前，向我轻轻挥了挥手，我迅速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不让她看到我眼眶里的泪水。

        奶奶老了，我走了。

        我知道她会夜夜想我，像我想她一样。

        但我一定得走，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

        我从汽车后座的窗户看着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我怅然若失的回头坐好，女人开始问我一些不搭调的问题，比如我睡觉会不会尿床，晚上会不会磨牙，喜不喜欢吃红烧肉，是不是左撇子……我均以摇头作答，对她的问题不屑一顾。

        她好像有点生气，转头看着我爸说：“这丫头挺有性格。”我爸讪讪一笑，不置可否。

        女人不再理我，但还是喋喋不休的跟爸爸说话，我觉得很烦，只好试图在她的大嗓门里睡过去，但她声音太大，车里空间太小，我被她吵得头快要炸了，只好放弃睡觉的想法，睁开眼睛，独自回忆和奶奶的点滴，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得陌生，我知道自己离家越来越远了。“家”对我而言就是奶奶，奶奶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我即将要去的，没有奶奶的家，还算得上是家吗？

        很快，车子停了，他们住的小区叫“千禧花园”。

        我拿好我的书包下车，爸爸去停车让我们先上楼，无论如何，这里是很漂亮的小区，很好的房子，两室一厅，是女人的前夫留给她的房子。房间里还算干净，她把碍事的长裙脱掉，鞋子也踢掉，拉着我推开小点的那个房间，对我说：“以后你就住这，你还需要买衣服，鞋子，恩，得买好多东西。”她鄙夷地看着我脚上的布鞋，那是奶奶亲手做的，又舒服又漂亮，我很喜欢，而她摇了摇头，说：“需要什么你想起来尽管跟我说！”

        我探头进去，发现屋里靠墙摆了一张诺大的床，几乎占了房间的一半，床旁有一个小小的衣柜，款式老旧，窗户下摆了一张木头书桌，书桌前是同样老旧又笨重的转椅。

        我走近窗户，想看看外面有什么，女人看透了我的心思，她慵懒的倚着门，对我说：“窗户那边是厨房，你房间对面呢是我和你爸的卧室，这是个房中房，两面夹击不知道多安全，哈哈哈……。”她没来由的笑了起来，我果然看到窗户外同样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案板，我有点失望，我期待着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世界，然而此时此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我在这头写作业她在那头咚咚咚咚切菜的画面，真是有够别扭！我可不想跟她有眼神的碰撞！

        我正这样想着，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是爸爸回来了，他仿佛很高兴，一进门直呼我的名字：“离离？离离！”没等我回应，他很快走过来，一把把我拉到女人面前，问：“离离，叫妈妈没有？”然后回头一脸期待的看着我，我看到他迫切想要讨好她的眼神，我有点失望，摇了摇头。

        他马上松开拉我的手，脸上没了笑意，甚至有些讨好女人不成后的恼羞成怒，七年未见的爸爸对我而言已经很陌生，此刻满脸怒气看着我的爸爸更陌生，我有点害怕，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女人爽朗的笑了笑说道：“慢慢来嘛，孩子要教育的，那么凶干什么嘛。”说完转身去了对面的卧室，爸爸瞪我一眼，急忙跟着一起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很静，这里不再是小镇，没有细细绵绵的雨，可是我一定是有毛病了，耳边全是没完没了的雨声。我脑海中浮现出奶奶慈祥的脸庞，不知道现在她在做什么，突然，我很想她，很想很想，我必须要立刻听到奶奶的声音！立刻！

        我快步走向客厅，环视一周，在沙发扶手旁找到了电话，我迫不及待地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温暖的声音：“喂~~~”奶奶拖长尾音的调调像她无数次唱给我听的歌谣，我眼睛一热，马上说：“奶奶奶奶，我是离离，我好想你，我要回家，我……”奶奶打断我：“傻孩子，你爸爸的家才是你的家，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奶奶给你准备了惊喜，你去打开书包看看？”我心里不是滋味，挂了电话，怅然若失的回到房间，粉红色的书包静静地躺在诺大的床上，书包是奶奶新买的，里面空间很大，可以装很多东西，外面印着一个巨大的樱桃小丸子的头像，那是我最爱的卡通人物，大概是因为小丸子有一个幸福的家，而那样幸福的家，对我而言却遥不可及，我常常幻想自己是她，有她拥有的一切。在奶奶身边短暂的七年里，尽管我没有爸爸妈妈，可我一点都不缺爱，我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为奶奶总是尽可能给我最好的，奶奶对我而言，就像一座山。

        不动不移，一直在那里的一座山。

        我打开书包，翻遍为数不多的衣服，在最底层找到了一包糖果，是我最爱吃的太妃糖，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跟以往有些不同的是，这次的太妃糖有些苦涩。

        不久，爸爸和女人出来了，女人蹲到我面前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你一定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当然饿，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就在这个时候爸爸的手机响了，好像是问他到了么，他大声笑着说：“马上马上，我们马上到了。”

        爸爸催促我们快点下楼，驱车到了一家餐厅，走进包间，一个热情的女人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就是离离吧，你长得很漂亮，跟你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是你爸爸妈妈的朋友，我叫林璐，你可以叫我林阿姨，你的名字还是我和你妈妈一起起的呢。”她把我拉到她的座位旁边，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男孩坐在那里玩ipad,那是她儿子，“来，这是宇风哥哥，你跟他坐在一起好不好？”我被她按进座位里，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她的话，她说我的名字是她和我妈妈一起起的，显然，她指的是我的生母，她们是朋友，也就是说，她应该知道有关我妈妈的消息。我胡思乱想着这些，身旁的男孩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嘿，你发什么呆？”他放下了ipad,拿起一旁的菜单问我：“你喜欢吃红烧肉吗？诶？你喜欢吃酱肘子吗？要不我们吃糖醋排骨好吗？”他手忙脚乱地翻着菜单，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这才看到他大大的眼镜下有一张肉乎乎的饼脸，顺着往下打量，肉乎乎的胳膊，肉乎乎的腿……我不禁一笑，心想：他真像奶奶养的小猪仔。他并不理会我，把菜单向他妈妈豪爽掷去，“妈，刚才说的菜我都要了，她也爱吃哦。”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我。噗，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有些生气，正想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他迅速收回，拿起一旁的ipad,用食指指着屏幕凑到我眼前：“你会玩这个吗？我教你啊，你看，你要这样，然后再这样，然后……”他喋喋不休的向我介绍游戏的玩法，兴冲冲的给我看他升到了什么级别。我瞥了一眼屏幕，他玩的是阴阳师，我在小镇看过领居家的姐姐玩，我心里对于他玩这样女气的游戏嗤之以鼻，他并未察觉，手舞足蹈地沉浸在游戏中。我有点无奈，唉，真是被宠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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