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京城1
风沙,黄土颗粒物,和着空气中难捱的沉抑,在这条坑洼不平的路上呼啸着。
看着部队士兵们无力的眼神,我眉头一皱,转身问到身边的副官:“田中中佐,去探水的士兵,回来没有。“”报告少将,暂时没有。“
明明是十二月份的天气,空气中却有一丝燥热,真是奇怪。但是,部队要在两天之内到达南京城郊,而此时,士兵们却个个像摆上了桌的鱼。毫无精神。
我所带的部队是直属于中央司令部,算得上一只独立于师团的部队,有一个旅的兵力。但是战斗力却相当于一个甲种师团。我刚刚从第一军团,调任为这支部队的长官,就接到命令,从上海前往南京。
在部队出发前,接到上海派遣军司令员松井石根的问候信和作战指令。
我常常在路上看见几个逃难的民众,也只是装作没看见。
这里是由上海到南京的主干道之一,也是向西边出发的大道之一。瞧见难民其实并不奇怪,但是大多的民众会选择回避大路,而从小道,经由不起眼的小城镇,步入中国中部地区。
在上海被攻下之后,蒋政府就迁往了重庆。于是很多民众自然会向重庆方向逃亡。
走在大道上面的并不是本地人,所以他们不知道何处有小道,他们或许是来经商,或许是来探望亲戚,甚至,是从上海逃来投奔的,但是他们到了这里,却只是迎来了我们军队的攻击。
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依路边的林子前行。远远的望见部队,便跑了。这样一来,呼啸在路上的,就是车声,喘气声等让人心生寂静的声音。我坐在车里面,盯着路边的山林。
那林子稀疏得很,就是树木的叶子也是只有几片,一派萧条的景象。隔上几百米,我就会看见一种无名的坟堆。
真是奇怪的习俗,我想。那坟地也就有十几块还算方正的石头,组成了一个半椭圆形的碑状物。没有碑文,只有青苔。碑后是凸起的小土堆,我知道那里面埋葬了一名中国人。我并不喜爱支那人的称呼,战争和歧视是有本质区别的。青草覆盖了土堆。我在想,这就是一个中国人的归宿吗?
车停下了。
“长官,侦察兵回来了。”
“唤来”
侦察兵带来一罐水,将壶打开,递到田中手中,田中转过身子,吩咐了另外一个士兵。
卫兵拿来一个白瓷杯子,田中把水装了进去,皱了一下眉,端到我面前。
嗯?怎么这个样子?
水不清,但也不能讲很浑,决计不是活水源里的水,但是也有可能是被污染了的水。水底沉了一些小泥沙,把白瓷杯杯底掩盖了。
“田中,你叫人去取水,取净,然后分发,一人几口就够,再叫锱重队几个人装上一些,随军带着”我吩咐到田中。预计车程还有一天多些,路上不净,要保留一些水。
“是”田中拨了大约一个分队的人,跟着侦察兵前去。
这里还算平坦开阔,虽有树林,却不密集,路边没有断崖,更没有阴沟,前后方都是通路。于是,我叫部队沿途修整,等待取水队员回来,方便一会继续前行。
在车上坐一阵子,我觉得有些乏味。
军队里面很明显没有人大声讲话,有也只是一些人聊着聊着突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帝国的军队会不会在营地里面讲荤段子。我还是没有习惯,我在36年的时候,到了英国军官学校学习,很明显,那里面的人对于这些话题很有兴趣。
军队里面太严肃了其实并不能算一件好事情。帝国军队严于纪律让我有些难以喘气,像庞大的机器在面前工作一样压抑。
我下了车,眼光在路边林子里面晃悠。我慢慢向林子里面走去,咦?有一抹黑影在林间突然闪过。
没人发现。
我慢慢的走进树林,不回头的往深处走去。我知道田中在看着我,于是小小挥手,示意无事,不要靠近。
没什么危险的,那黑影矮小,行动并不快捷,否则,不会被我发现的。估计是个小孩子,一个人。但是什么孩子是一个人?孤儿。而且,他应该受伤了,孩子的行动是敏捷的,不会是这样。
我在35年前去法国留学,在平日里,去到一个工厂打闲工,也认识了不少中国人,他们大多是青年学生,抱负很大,也没有全部对我表现出恶意。
我因为在外接受教育,加上与父亲并无太大交集,所以军队里面很多思想其实是我不能理解的。
但,这是帝国的战争。
我估摸着走得差不多了,就伸了个懒腰,转过了身子。我听见了小孩子的抽泣声音。是压抑的抽泣声。
果然,在我西北方向一个不大粗壮的树下,一个小孩子在那里蹲着,是女孩。估摸七八岁的样子。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坠。
我越靠近她,她的手就越发用力,眼神里面自然也就越多恐惧,抽泣声也变大了。
我试图笑了一下,希望她可以缓缓,并没有用,她哭得更大声了。我知道,这一定又是哪一位战友的杰作。
士兵们看着我,我试图抱起她。她没有其他的动作,任由我抱着。
浑身僵硬,通体冰凉。
凭着在奉天一带的记忆,我在想,她是怎么逃走的呢?还是躲在了哪里?
我试图安慰她,用中文说到,“别怕,我是好人”但是,我并不精通中文,是在法国学了一些而已,发音里面其实也有一些中国地方的口音。
她没动了。我抱着她回到了车上。
我吩咐了田中,带一套和服来,带些食物和水。
我问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她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口。
她嘴里全是溃烂,净然全是烂疮。我唤来了随行军医。军医给她上了药。她竟然憋着泪水,没有哭出来。
但是,等药上完,她已经晕了过去了。
她就坐在我的边上,我发现,其实她的手背皮肤并不粗糙,该是个大小姐才对,但,她的穿着实际上却是破烂不堪的。
军队继续前进了。从地图上面来看,我们晚上可以到一个村庄里面去,只是,这村子多半是没人的。
很快,我们就到了这样一个村子。
村中央有一个较大的坝子,有部分士兵安扎在此。
我和我的亲兵团住在了一处普通民房。亲兵团是我的父亲交给我的,说是亲兵团,倒不如说是父亲养的死侍,一共十个人。
因为刚从法国回来,于是给他们起了个法国名字-弗朗西斯,即自由的人。
我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不知感想。我不知道我这个帝国的军人可以带给她什么,我是身穿军装的指挥官,是副司令的嫡子,该为她暂时不为人知的遭遇担当起责任吗?
她坐在我的床边,安全起见,她也只能坐在我床边。于是,我看见她蜷缩着身子,把背紧贴在床架子上面,将头尽量的低下去,靠近自己的胸口。
我们一路无话。我靠近了她,她似乎有所感觉,动了一下。我想,她现在还是很害怕,还是处于恐惧当中,还没有从她之前的遭遇中走出来,即使我认为,她不应该走出来,该保留对我这样衣装的人的恐惧。但,此时,仿佛一切生命都是对她的威胁,她害怕的是一切可以伤害她的事物。
我小声的说到,“你可以听见我说话,所以,我需要你明白,和今天下午我说的一样,我不是坏人,”
她抬起头,对着我点了头。我看得见她眼角的泪痕。说到:“你从现在开始和我一个姓,小野寺,名清,军医说,你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说话,所以,我现在给你说一遍日语的说法,以后,你听见,可以有回应。另外,此后,你会是我的人,必须要学会日语,明白了吗?”
清不说话,我知道她明白了。于是将日语的小野寺清给她讲了一遍。此后,我再叫她便是清了。
我在夜里睡下了,睡前接到上级命令,立即前往南京,参与会战。
清蜷缩在床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夜未动。在后半夜,清有着平稳的呼吸声,我想,她大概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还是一路的沉默和奔波。将近傍晚的时候,我们部队到达了南京城外的作战本营。
我坐在这个简单的会议室里面,身边的大将是我未曾见过的。他说道:“近几日,南京城门大多已经被我们攻下,我们的第六师团长谷寿夫已经攻克了中华门,而在前几日,松井大将发给唐智生的投降劝书起到了一定作用,据情报人员来电,蒋政府已经密电唐智生弃城。”
弃城,对于我来说,应当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我们即将占领南京,将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但是,南京城内还有几十万的民众,和不计数的士兵,他们又该何去何从?我知道,这不是我该担心的内容,我应该是高兴的才对。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我想起松井大将曾发布的消息,“南京乃中国之首都,攻克之乃世界性事件。故须认真研究,愈益发挥日本之名誉,增强中国民众之信赖。虽为敌军,然已丧失抗战意志者及一般官民,应予以宣抚爱护,持宽容慈悲之态度。”故而,这些民众应该无事。
清和我在一辆车上,我最近的日子,需要尽量将她带在我身边,要知道,我的可爱的战友们的心思都不是普通人能够猜测的。
我的军队奉命到达了挹江门,在南京城外的一条河流边待命,据悉,城门将在17日前后打开。
很快,在16日,接到上级密电,唐智生已经弃城逃离,城中混乱,中国军队的撤退,很快演变为了溃逃,而我所在的挹江门就是民众和士兵撤退的后路。松井大将的口令很明白,击杀逃散士兵。但是他也说了另外一个命令,清除便衣兵。同时也指令了,为了17的入城仪式,需要严查。
密电说到,凡是中国老百姓额头上,有戴军帽的帽箍的痕迹,手上有老茧,肩上有老皮的,都算做便衣士兵,而且士兵大多逃离到了普通百姓营地,故而需要严谨搜查。
我很快明白了这些指令代表的意思,即屠杀。
也许是在这一刻,我明白了松井大将所吹捧的大亚细亚主义的真正内涵。
我们的部队,是在整军靠后的进程,要在今天全部进入城中,同时,清理挹江门逃出的便衣士兵。
城外是荒凉的,河水是冰凉的,有微风拂面,却是萧瑟的感受。我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中,看着面前的南京城地图,南京几乎已是我们的领地。
田中走了进来,说到:“小野寺长官,城门开了。上级来电,入城。”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我看见着面前的南京城,这是一座古城,城门是明显的中式老城门,城门上写了挹江门三个字,城门大开,很多老百姓从里面跑出来。也许,其中一定有士兵。
我无意下手,可是此处不止我一支部队,很快,与我临近的第十旅团的指挥官,天谷直次郎,发了命令,开了枪。
一下子,民众四散奔逃,从四周走出来的日本士兵,一步一步的逼近城门,边走边开枪。这些民众每一个都是面黄肌瘦,毫无招架之力,很快的,就成为门外的一片尸体,就东倒西歪在他们的城墙下。我忽然就想起了在城外看见的中国人的坟堆,这两种归宿,有什么差别吗?
我知道,我必须要行动了,否则,可以算上违抗军令了。
“田中,派出前三联队。”
“是。”田中布置了下去,我的士兵很快冲刺到了最前线。我们的士兵行走的很快,没过一刻钟,我们就已经到了城门,但城内的民众不断的向外涌。我下令,军队撤回河外。于是那些百姓,大多将自己的性命结束在了这条河流里面。河是猩红的,全然失去了一条河流的颜色,仿佛是哪位巨人受伤流出的鲜血。河流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但是,这远远没有结束,因为,城内的民众依然很多。而他们依然向外狂奔。
我知道,即便再混乱,他们也能听见城外的枪声,可是,他们也一定看见了城内的情况,以至于,不论城外枪声如何,也想要逃出城外。
田中又送来了密电,是来自朝香宫鸠彦王的密电,密电内容很简单--全部屠杀
我没有震惊,我只有无奈,我只能遵循这样的命令,我是军人,是日本人。我该听从上级命令,也该服从皇族指示。于是,我下达了指令。田中只在一旁看着我,我看着面前的地图,不愿听见耳边的枪声。想要回忆起在法国的岁月。
但是,耳边传来的声音,哭喊声,战火声,只是不断的提醒我,我在何处,在干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城里终于不再有太多的人向外跑。我下令,士兵进入城中。而自己在城外站立着。这有些沉重的空气在我的鼻腔里面刺激我的神经。空气里,是血腥的味道,但是可笑的是,里面居然还混杂了泥土的味道,有春天的味道。
我见到了一位副官,他是第十旅团第一联队的指挥员。给我递交了直次郎的问候信。我看着这位副官的脸。看得出,他还很年轻,面上还未褪去青涩,但是他脸上的鲜血却又和他的脸庞映衬,整个人,有一种尘世无缘的感觉。
我必须承认,这是我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近乎心动的感觉。
我接过他的问候信,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宗光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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