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阿拉伯

阿拉伯是我们村的小学老师。阿拉伯是他的外号，据说当年都把“1、2、3……”这些数字说成“洋码号”，他便过来纠正大家，那是“阿拉伯数字”，只因他脾气比较执拗，说话的语气是大家不喜欢的，于是便给他起了个“阿拉伯”的外号。他本人特别反感这个外号，感觉是对他的一种讽刺和羞辱，所以大家也只是在背后叫，当面还是喊他本命。他自己也知道，但只要不当面叫就好。

        他的儿子在学校里被别的男孩嘲笑是“他爹是阿拉伯”，虽然不是骂人的话，但也知道这不是好话，为此他的儿子没少跟别人打架，回到家跟阿拉伯告状，都是小孩子的淘气话，总不能因为这事找到别人家里面说道说道吧，于是自己生闷气，把儿子打一顿，他儿子受了气，到了学校把那个小孩又打了一顿。那时候的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娇惯，小孩子打架是小孩子的事，两家大人见面还是该说说该笑笑。而阿拉伯的儿子长大后，对于被人称呼他爹是“阿拉伯”也笑嘻嘻的接受了。

        村里的小学老师并不是人人都想的，也不是人人都当老师的。

        当老师，首先你必须有学问，最起码要上过学。但是当老师了，又操心，钱又少，地里的农活还要耽误，所以也有些能当但是不想当的。所以村里给的任务是每个大队必须、至少要有一位出来当老师。于是大队里开始推选，选出来又不愿意，队长再去谈话。有一年有个大队推选出一位只上过小学二年级的人来当老师，学校没有办法，让那人做了一年级的数学老师，教小孩认识数字和加减法，但因为他声音洪亮，说话幽默，收到孩子们的喜欢，竟然连续教了五六年。阿拉伯看不上他，觉得他没有水平，只能教一年级，而他是教二年级的数学，是有乘除法的。但是他性格执拗，对学生管教严厉，因此学生们下了课都不愿意跟他打招呼。

        阿拉伯一直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大学生，以后成为国家干部，能吃上商品粮，但是和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他儿子也不想读书，在阿拉伯的硬逼之下，上了高中，参加了高考，结果可想而知，他儿子说：“我早说不是那块料，非要我上，现在咋样？事实证明，不行就是不行。”阿拉伯本想让儿子也进行学校当民办老师，他儿子哪里愿意，一赌气跑到山西挖煤去了，过年的时候才回来。第二年去广州打工，攒了几年钱，回来结婚，然后就在镇上做个小生意干着，日子过得倒还可以。

        阿拉伯还有个大女儿，但因为当年上完小学就不让她上了，说：“女孩家会算数，能识字就行了。”其实是因为家里没钱供养两个上学的学生，于是阿拉伯和媳妇商量好了才决定让女儿下学帮助家里干活，儿子继续上学。为此，他女儿记恨一辈子，当初她弟弟高考失败后，她专门回了一趟娘家，说要看她爹的笑话。

        阿拉伯的媳妇善良、温和、孝顺，在阿拉伯教书的日子，默默拿起锄头去田间干活，回来再给家人做饭。大姑娘嫁人的时候，小儿子赌气下煤窑的时候，一个人躲在里屋默默哭泣。阿拉伯心中也懊悔，便对老伴吼：“哭有什么用？孩子大了，管不了，随他们吧！”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外孙、孙子都长大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村里的小学已经破落，后来破倒，终于孩子们都去镇上有二层楼房教室的学校上学去了。阿拉伯也感觉自己老了，于是决定退休，不再教学了。

        就这样清闲了两年，老伴忽然得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家中并没有什么积蓄，他那每月几十块钱的养老钱基本都给孙子们买零食了，女儿、儿子各有一大家子，也都不富裕。虽说儿女都有孝敬的心，但碰上癌症这种无底洞，只能是顾好眼前人了。

        三个月后，阿拉伯的老伴在自家的床上去世。葬礼很是热闹，尽显儿女的孝心。

        头七的当晚，阿拉伯在睡梦中，恍惚听到老伴的声音，他猛的惊醒。他出了门，在院里转了转，只有风刮树叶的响声。

        第二天，周围的邻居们开始嘀咕，纷纷讲昨晚发生了怪事，最后大家梳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阿拉伯的老婆的鬼魂在头七的当晚回家了，她总共喊了三声她女儿的名字，喊第一声时，从东南方向的坟地一直到村口，因为村口的李老太婆是第一个听到了；喊第二声的时候，声音从村口就走到了村中，这一声也有好多人作证听见了；喊第三声的时候就到了阿拉伯自己的家了，阿拉伯的邻居正是听到了，并且听到阿拉伯家有响声，好像是开门的声音，院里也好像有脚步声。

        大家都说阿拉伯的老婆走的不踏实，对家里的人放心不下。

        这话传了两天，阿拉伯的女儿特意回娘家一趟，来到母亲的坟前烧纸，一边烧纸一边说道：“娘啊，家里人都好好的，你放心吧。”说完，又哭了一场。再回家看看父亲，见父亲自母亲去世几天后，头发全白了，成了一个瘦小的小老头，强忍着伤感又劝慰他一番，叮嘱他要吃饭，多出去走走，跟人多说说话。临走之前有拐一趟弟弟家，让他常带孙子回去看看。

        自此老伴去世后，阿拉伯忽然发现这个院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孙子们也不常来了，他以前不爱和人说话，现在更不愿意和人说话了。有时候他到老伴的坟前，搬个马扎坐下来，也不说话，一坐一两个小时。旁人见他如此，更不愿意和他接近了，怕沾染了鬼气。

        儿女们商议着再跟父亲找个老伴。儿女们表孝心，阿拉伯也愿意接受，但介绍的好几个，都不愿意跟人家过，好说歹说，终于有个差不多了，过了不到一个月，对方便不跟阿拉伯过了，说他“脾气怪哩很，动不动就生气发火，然后就开始打人，这能过成啥日子？”

        这一年，阿拉伯的老伴去世三周年，办完祭日后，阿拉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个人跟神经病似得喃喃自语。

        当晚，阿拉伯悬梁自尽了。

        人们都说是他老伴儿过来喊他过去了。另一人说道，狗屁，分明感觉活着一点劲儿也没有，所以才选择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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