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居高声自远【二更】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韩孔目除了在帅帐里开了一个会之外,什么活儿都没有捞着,当夕阳的余晖擦着山顶把伊河的河水映成瑟瑟的时候, 韩佸牵着马给王长史挥了挥手, 走出了军营的大门。
活动活动筋骨, 韩佸独自一人走上了回香山寺的路, 走了一会儿回头看到夕阳下瑟瑟的河水,正想念一句“半江瑟瑟”, 却想起白居易如今还不知道在那座山头上苦读, 于是又悻悻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下, 连带着看河对岸的军营也不顺眼起来。
随便就看什么东西不顺眼,其实不太符合韩佸为人处世的准则,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他看不顺眼的东西越来越多。
尤其是在知道裴度和武元衡真拿他当朋友之后,韩佸的胆子似乎更大了一些, 少年人的冲劲儿似乎回来了一点,连哥舒曜治下的军营都敢看不顺眼了。
叹了一口气,韩佸决定牵着马走回香山寺去,以后再像这样漫步在山环水绕的小路上的机会就不多了。哥舒曜估计会要求他搬到军营附近住, 就近行使职能。
一整天什么事儿都没有做,对韩佸来说, 是他来到大唐以后的常态, 之前不管是读书练字, 还是和宣石榴一起耍, 都只是娱乐,并不算做事。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默认了军中将官们的挤兑、在向阳的房间里数了一整天对面大树上的树叶之后,韩佸觉得很不舒服。
随便看什么东西不顺眼不是一个好习惯,经常觉得不舒服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看不顺眼就会想要改变,觉得不舒服就会产生愤怒,而改变和愤怒,正是韩佸从上辈子起就极力避免的两种状态。
虽然一直以来最让韩佸觉得不舒服、看不顺眼的就是上辈子年轻时候的他自己。
不过……提起宣石榴……
宣石榴他……半个月前是不是来过一封信,说他要来洛阳了!?
宣石榴脸上经常挂着的那种轻佻的坏笑于是出现在韩佸的脑海里,让他再一次想起宣城的街市和风光,稍稍有些惆怅。
突然,韩佸的肩膀遭到了袭击,他下意识地抓住打在他肩膀上的细长的东西凛然回头。
裴度正骑在“骏马”上微笑着看着韩佸,韩佸一低头,才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节马鞭,原来刚才裴度就是用这个东西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了?十二郎?”裴度把马鞭从韩佸手里抽走,脸上是戏谑的笑,“想哪家小娘子呢,这么入神?”
马鞭一点一点的从韩佸手里滑走,裴度一出现立刻把韩佸脑海里宣城的桔子树和宣石榴都赶走,换上了他自己的样子。
很不幸,当裴度说起“小娘子”的时候,韩佸脑海里正正好好是他裴度。
韩佸立刻反应过来,松开手让马鞭垂落在地上,有些慌乱的笑道:“哪有谁家的小娘子啊,我才多大年纪……不过,中立你怎么在这儿?昨天你不是说把私塾的工作辞了,打算好好休息几天呢吗?”
“是这样没错啦。”裴度从骡子上翻身下来,把马鞭挂在鞍上,“所以我今天去龙门山上转了转,顺路去看了看沈媪和梨花。”
“你去看沈媪了?她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梨花是个二八年华的待嫁少女,韩佸从没见过她,也不好问起,只问起了沈媪的情况。
裴度勾勾嘴角:“好好的,身子骨可硬朗了,比二十二力气都大,你就别担心了。”
韩佸和裴度各自牵着坐骑,并排走着,韩佸又问道:“比二十二力气大?你今天和二十二一起去的?那二十二人呢?”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裴度伸手摸了摸韩佸的后脑勺,“我是和二十二一起去的,二十二说是要顾看韩虎头,所以提前回了香山寺,我又在山上转了转才回来……说了那么久光说我了,你呢?韩孔目第一天视事,感觉如何啊?”
韩佸扯开裴度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有些不满道:“别摸我的脑袋,会变蠢的!”
“哦?”裴度笑,“你不是经常摸虎头的脑斧么?虎头也没有变蠢啊。”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蠢……”
裴度弯着眉眼,宠溺地任由韩佸胡天胡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没有再追问韩佸白日里在军营的情况。
既然韩佸不想说那就算了,裴度稍稍一想就知道,韩佸的处境一定不太好,哥舒曜最开始请韩佸做孔目官就有考究的心思在,更不用说现在他已经通过王家的事儿确定韩佸是关键人物了。
裴度读过庄子的《南华》一卷,深觉韩佸就是庄生书卷里的鲲鹏,在水则负千岛万民,在天则扶摇接宙,天高海长,不管在哪里,他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
第二天一大早,韩佸没有再去香山寺的大殿参与和尚们的早课,而是一起床就骑着马来到了军营,连二十二煮得米羹都没能用上一碗。
马蹄声踏碎了山林的平静,夜里栖息在路两边树林里的鸟儿叽叽喳喳自顾自地唱着他们的歌,对韩佸和他的马蹄声爱搭不理的,只有聒噪的早蝉扯着嗓子对韩佸的行为表示抗议。
可是蝉的聒噪很难在韩佸的心里留下痕迹,因为他的心早就已经乱了,也就无惧更乱。
佛殿里的经文和香雾已经压不住韩佸心头的烦乱了,他再去听那些听不懂的经文,倒不如在山路上纵情跑马、听一听蝉鸣了。
抑或者,韩佸也应该学一学蝉的智慧爬到高处去,居高则声自远。
如此即使到了降霜时节,秋景入心化为愁,起码还有力气沙哑着嗓子叫上几句,春秋一季,也不算白活。
再看到龙门的大佛和攀在石壁上修佛象的人,韩佸才深切地认识到,他身处大唐。
身处大唐,即为唐人。
韩佸时年十五,热血一时上心头。
……
韩佸视事的第二天,哥舒曜给他配了一个助手。
这个助手也姓韩,韩佸也算认识。
助手姓韩名偌。
从第一眼注意到韩偌的时候起,哥舒曜就知道他是一个难得至情至性且头脑简单的人,哥舒曜把韩偌派到韩佸身边,绝对算不上王侪口中的监视,充其量只能说是注视。
注视和监视只差了一个字,但是意义完全不同,朋友或者陌生人经意不经意的目光可以称为注视,而敌人的警惕的目光绝不会被称为注视。
哥舒曜并不觉得他和武元衡韩佸等人是敌人,起码短时间之内不是,所以他把自己放在韩佸身上的目光称为注视,目光的载体韩偌称为助手。
对于哥舒曜借助韩偌的眼睛放在他身上的注视,韩佸接受的很坦然。
韩佸一大早赶到军营,从哥舒曜的食案上捞了一个蒸饼,趁着军中用朝食内部监察松懈时分冲进王侪严防死守的库房,把最近几年以来哥舒曜给圣人的上书、与朝中大人物交往的信笺都用麻袋装了出来,成功地气歪了王长史的鼻子。
认识王长史的第二天,韩佸就在心里默默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做“旺财”。
旺财虽然人高马大的,但是性格上和某些欺软怕硬的中华田园*非常相似,见到哥舒曜就怂成一团,哥舒曜不在的时候又经常冲别人呲牙,尤其是韩佸这个新任的孔目官。
其实韩佸也清楚,王侪并不是故意针对他,只不过他昨天在军帐里给单大定的责罚太重,惹了众怒,军中诸将官心头的怒火在哥舒曜后来下令单大可以以军功抵刑,但是只能抵去笞一百下,并且一旦以军功抵刑罚则三年不能升迁之后达到顶峰。
王侪的鼻子其实没有歪,可是韩偌是个老实人,所以韩佸说王侪气歪了鼻子,韩偌就信了,还好奇地追问韩佸王长史鼻子歪了是什么样子,成功地逗笑了韩佸。
“哈哈哈哈哈……”韩佸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韩偌道,“你还真是个宝贝。”
“宝贝?”韩偌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宝贝?”
树荫浓密,清风阵阵,被王长史赶出了前一天那间朝南的屋子以后,韩佸就带着他那一麻袋的资料和韩偌搬到了屋子前面的大树下。
大树上韩佸前一天数了许久也没有数清楚的树叶如今无私地为他提供了阴凉,这才让翘着腿坐在胡椅上的韩佸免去收到初夏暑意的滋扰,在正对着大树的屋子里办公的王长史这时候听到韩佸的笑声,估计真要被气歪鼻子了。
“宝贝我这里有,你们谁能帮某从树上下去,某就送给他!怎么样,这个买卖做吗?”
忽然,韩佸和韩偌的头顶上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突兀地有些可怕。
韩偌蓦地抖动了几下,然后迅速地护在韩佸身前。
无神论者韩佸只管从他脚下到头顶的那一小块,可不管举头三尺以上有什么,他枕着手臂抬起头道:“你都有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合爷的心意爷就帮你从树上下来。”
听了韩佸的话,树上的仁兄不知道抽什么疯,哑着喉咙笑了几声,树叶都被他震掉了不少。
“久仰韩孔目大名,某家单大,请韩孔目指教。”笑声中,一道人影翻下了大树,冲韩佸拱手道。
韩佸把挡在他身前的韩偌挥到一边,眯起了眼睛。
单大的背后仍有血迹,所以是……刚受过刑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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