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方人影动
单大姓单在家里排行老大, 当然不是个正经名字。
但就是这个不太正经的名字,最近几天可没少出现在韩佸的耳边。
韩佸靠在椅子上冲单大道:“指教倒不敢当,只是不知道……单将军怎么跑到树上去了?”
“哦。”单大不顾背后的伤处, 靠在大树上, 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军中弟兄开玩笑, 一大早儿趁某还没睡醒,连某的铺盖卷一起扔掉了树上, 无碍无碍……”
单大衣上有血, 脸色苍白, 身体状况应该达不到军中开玩笑的状态,他的话韩佸实在不太能相信。
单大也不在乎韩佸是不是相信他的话, 既然从树上下来了, 那他自然要回自己的营帐去,他自认为以后犯军法的机会不多, 跟这个韩孔目有交集的机会也不多。
所以单大苍白着脸抱了抱拳:“某先回去了,不打扰韩孔目。”
说完,单大转身打算离开。
这么赶着离开,单大并不是打算回去找那个趁他昏迷把他扔在树上的人理论, 而只打算回营帐去好好睡一觉,顺便检讨一下他自己, 他前一天晚上, 怎么就会觉得受了刑流了血, 就能睡在那个冤家的营帐里而不被扔出来呢?
韩佸从胡椅上站起来, 挑了挑眉毛:“莫走莫走,单将军,佸还有事情想请教你。”
单大回过头:“什么事儿?韩孔目请讲。”
“前任孔目官和单将军都姓单……不知道……”
“哈,这个啊……”单大的眼睛里露出一起嘲讽,“单孔目…是某家族叔,军中都知道。”
说完这句话,单大的心情似乎忽然变得极差,不再搭理韩佸,径直离开了。他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在跳下树的时候崩裂的,血染透了单衣。
韩偌还没有反应过来,韩佸和单大的对话就已经结束了。
韩佸又坐回到胡椅上,按照时间顺序把麻袋里距现今最远的一封书信拿出来,发现竟然是四年前哥舒曜给卢杞卢子良的信。
四年前,卢杞方入而为御史中丞,郭汾阳【1】和小杨山人【2】都曾经当朝表示过不喜卢杞,朝野中应该没有谁会主动交好卢杞才对,哥舒曜怎么会……
韩佸思索了一下,打开了卷帖,一目十行迅速扫完合上,放在一边韩偌提前准备好的竹筐里,眼珠转了转道,看着韩偌道:“族兄,昨天匆忙之间,我们也没有来得及说上话,不知道族叔身体可硬朗否啊?”
韩偌连忙抱拳道:“偌不过是流离在外的韩姓人,当…当不起韩孔目一声族中,家父……当年也在节帅军中供职,后来……后来不幸战死……节帅仁义,才让我来补了缺……”
韩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景,所以按照上辈子的习惯站起来给了韩偌一个拥抱。
韩偌虽然不知道韩佸为什么忽然抱了他一下,但是韩佸的安慰之意她还是能感觉得到的,他勉强笑了笑说:“其实在军中,日子过得还算不错,阿耶战死时我年纪还小,节帅就安排我做了火头军,每天都能吃饱饭,这才长了这么个大个子。”
这世道,前几年卢杞当权圣人还在西京长安大明宫安坐的时候,百姓们家里房屋有横梁、门前有小路就都得给圣人交税,能吃饱饭真的算很不错的了。
韩佸明了韩偌的意思,换了个话题又问道:“族兄打小就在军中?”
韩偌挠了挠头回答道:“是啊,小时候跟着阿耶住在军营附近,后来就有了自己的军帐。”
韩佸:“那族兄……可听说过单孔目?”
韩偌想都不想:“当然听说过,偶尔还能见到单孔目呢。”
韩佸:“那…单孔目长相与单将军相似否?”
“相似否……”韩偌露出思索的神色,“单孔目低而佝偻脸上纹路横生,单将军高大健壮年不过二十,以前我从未觉得这两个人相似……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仔细想想他们的五官还真有点像…但是…我记得以前听掌勺的大哥说过,单孔目跟单将军虽然是同族,可…关系似乎不大好。”
关系不大好。
韩佸也露出思索的神色,翘着二郎腿坐在胡椅上又打开一封信,轻松道:“我在族中排行十二,族兄你以后也别叫我什么韩孔目了,节帅抬举我做了军中的孔目,但是我年纪小没定性,估计做不久,唤我十二郎就好。”
“我……”韩偌有些不好意思,“那…韩孔目您以后也不用叫我族兄了,阿耶还在的时候,曾给我取过一个字,唤作鲁平。”
韩佸的眼睛没有移开卷帖:“鲁平?是哪两个字?”
“唔…我不识字。”韩偌想了想道,“不过我记得阿耶曾说过,鲁是鲁地的鲁,平是一马平川的平。”
“鲁平…”韩佸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道,“好字,看来族叔也不是一般人啊。”
鲁平这个字,很容易让韩佸想到几百年后苏东坡的一句诗,叫做“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还在韩佸手底下压着的留存的第二封信底,是哥舒曜发给跟着圣人从长安到奉天再到梁州,正掌权禀、人称“内相”的陆贽陆敬舆的。
哥舒曜的交友圈,当真不小啊。
*
崔二十二这天早上的米羹又煮多了,于是他又在院子里绕圈消食,韩虎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随便走几步就回屋读书去了,只留下崔二十二一个人,他走得步子越多心也就越乱。
这一回,让崔二十二心烦意乱的源头换了一个,不再是韩十二郎,而是龙门山上的不老松。
这株不老松姓沈,不知道名字,但是一举一动之间全是明示,让崔二十二很是气恼。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是谁、而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了。
崔二十二不是傻子,既然是裴度昨天非要拉着他去探访沈媪的,那裴度肯定知道些什么,而裴度知道了,武元衡肯定也就知道了。
那个姓崔或者不姓崔的死鬼到底是谁,崔二十二其实没有那么关心,他只是接受不了所有人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的现状。
像头疯牛一样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崔二十二忍无可忍,冲韩虎头大嚷道:“虎头!我出去了,中午不回来了!”
说完,也不等韩虎头回话,崔二十二就一甩袖子走出了院门。
崔二十二觉得,这一定是贼老天故意的,明知道他不想跟他那个死鬼阿耶发生一分一毫的关系,可是偏偏就要把那个关键性的人物送到他的面前来,还是他自己主动从河里捞出来的。
麻烦!
崔二十二没打算去问韩佸,崔二十二知道韩佸应该有他的猜测,但是有些消息,总不好从兄弟那里得到。
崔二十二需要一个更陌生、更能帮助他控制情绪的环境。
韩虎头隔壁的屋子里,听了好一阵子崔二十二纷乱脚步声之后,裴度放下手中的书卷,弯了弯眉毛。
昨天那一趟龙门,他果然没有白跑。
*
韩愈骑着马走在山路上,很不耐烦的把头偏向一边,不为别的,就为他旁边聒噪万分的宣延。
韩愈的礼仪和姿态都是郑氏手把手教出来的,在认识宣延之前,韩愈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实在接受不了一个人的聒噪而觉得煎熬。
不过,正是因为韩愈谨言慎行的态度以及绝佳的氏族礼仪,宣延宣石榴才特别愿意跟他逗乐。
韩愈或许知道宣延一直跟他过不去的原因,但是这道题对他来说是无解的,只有他坏了仪态宣延或许才会放过他,可是假如他在宣延这等小辈面前坏了仪态,那他也就不叫韩愈了。
别的勿论,单看宣延与韩佸平辈论交,韩愈就只会把宣延当做小辈。
甚至有时候被烦得紧了,韩愈还会想像教训韩虎头一样教训一下宣延,但是一想起宣延之所以跟他一路往东都去的原因,他就又忍住了。
宣石榴当然也知道韩愈有时候是看他可怜才忍下他的,但是他并不介意。
宣石榴自认为是个商人,商人吗,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其实差不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利益最大化,如果装可怜就能解决事情,他不介意三天不吃饭再在泥里滚几圈。
可是很显然,装可怜是没有用的。
碰上韩愈这种人,不用装,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的道德底线就不允许他不与别人共情,但是如果是宣家的那一门老小,哼……
他们如果真的有同情心这种东西的话,宣石榴的几个姐妹就不会各个都嫁得那么好了。
所以当宣石榴的祖父在宣家的大厅里当着他阿耶他大哥的面,通知宣石榴,将由他带着商队北上以报答某个大人物的恩情时,宣石榴笑笑就接受了。
不然他还能怎么样?宣石榴从小锦衣玉食着长大,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他的姓氏和他身体里流着的血决定的,
所以不管是当年让他放弃读书一心经商的决定,还是现在让他北上去为某个令人不齿的宣氏后台疏通关系,宣石榴都没有办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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