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欢笑情如旧
下午, 跟中下层军官们讲了几个时辰的闲话之后,韩佸成功地套到了一些关于单大、单孔目以及哥舒曜的过往经历。
哥舒曜与单孔目之间的故事大概农夫与蛇的翻版。
落魄不第的穷书生与壮志凌云的中年将军在长安街头一见如故,一醉之后, 将军帮助书生春闱中第, 并邀请书生到他的幕府里做事, 十几年后书生却于皓首之际背叛了将军, 在将军的默许下被踏死在乱军之中。
在将军与书生的故事里面,单大并没有上场, 而仅仅是作为一个背景。
单大是单孔目的族侄, 在单孔目加入哥舒曜幕府之后被他从老家接出来养在身边。
单大父母双亡, 单孔目一辈子没有娶妻,两个人大约算是父子关系。
单孔目是哥舒曜几个儿子的启蒙老师, 单大的一身武艺和行军打仗的本领也几乎是哥舒曜手把手教的。
在单孔目惨死之后, 军中众人曾无数次地猜测过单大会如何自处,后来发现单大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从着将令,没有一丝一毫为单孔目报仇的想法。
在韩佸看来,单大何止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为单孔目报仇的想法,简直是一心一意的为哥舒曜做事, 像在赎罪一样。
单大不到三十岁,为人疏朗仗义, 又得哥舒曜赏识, 军中将领没有不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他在单孔目死去后因擅入敌阵抢回单孔目的尸首而连降三级, 单论职级,他身上因战功而得的官位要比孔目官高出不少去。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为了军中的稳定,在王祺然通过王侪找到他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和王祺然合作,带领众手下抢了洛阳王氏,坏了哥舒曜几十年如一日的好名声的同时,坏掉的也是他自己的锦绣前程。
军队里面就是这样,不管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违抗了军令,抢掠百姓就是抢掠百姓,没有什么理由可讲。
而单大一大早匆匆从城里赶出来的原因,军中众说纷纭,唯一确定的旗,跟前一天晚上哥舒曜下令调走的一名军中医官脱不开关系。
那个医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是跟单大脾性意外的合拍,是单大在军中最好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天夜里忽然被哥舒曜调进了今早出发往西去收复长安的队伍里去了。
如果单大一大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就能赶回来的话,或许还能再与他见上一面。
黄沙百战,白骨累累。在军队里面讨生活,过完一天就少一天,生离与死别的区别并不大,往往一个回眸就是一辈子。
单大以后再见到那个医官的机会非常渺茫。
这个故事实在是老套,韩佸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随便听一听就放在了脑后。
别人家的故事,没有经历过的人总是很难感同身受,而自己的故事被命运之轮推动的时候,人们往往又毫无知觉。
傍晚韩佸头一次骑着马奔回香山寺,一路上不顾蝉鸣与晚霞,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从韩佸早上得知韩愈已经到了洛阳到现在,已经有五六个时辰了。
长时间的平静等待却并不能真的让韩佸平静,四五个月未见,他对韩愈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思念,都在这飞驰的马蹄里了。
近人不是近乡,韩佸还没有来的急感受到半丝半缕的怯意,在香山寺的门外,迎面便对上了韩愈带着欣喜的眸子。
“季父!”韩佸拉住缰跳下马,三两步走到了韩愈身边,面带傻笑看着韩愈,半点外人面前的渊渟岳峙也无。
“傻笑什么呢?”韩愈很自然的拂过韩佸的头顶,“高了也瘦了,听说十二郎你已经在哥舒子明节下做了官了,比季父强上不少。”
“嘿嘿嘿…”韩佸傻笑了几声,“季父你怎么忽然就来了,也没有给我来封信?要不是收到了宣石榴的信之后我又回了一封问他情况,还不知道你也跟过来了呢。”
韩愈敛了眸子,轻笑几声道:“我得了你的信之后,告别慧通和尚从化城寺归家侍疾,刚巧族兄韩弇的书信又到了,说是北方战事将了,长安收复在即,邀请我明年到他那里去呆半年,他得空的时候也可以指导指导我的策论。”
“当是时宣家十六郎君准备带商队北上到东都来,世道不好到处都是流寇,婶娘于是派人询问能不能让我跟他们一起出发,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于是我便跟着来了。”
“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浑瑊将军如今刚刚被圣人认命为朔方节度使,族兄那里也还没有安定下来,婶娘让我在洛阳看着点儿你和韩虎头,顺便到处拜访一下故旧。”
“我们家在洛阳也有故旧?”韩佸有些好奇的问。
韩愈白了韩佸一眼:“那是当然,我韩氏离洛阳不远的河阳集聚而居已有数百年,在东都的故旧比宣州江左之处还要多上不少——怎么,十二郎,你没有好好背过家中的《族志》吗?”
《族志》那东西,厚厚的好几卷,上面全是七八姑八大姨甚至是表了五六层的亲戚,韩佸扫过两页就放下了,当然没有背过。
韩佸讪笑了几声道:“好啦,季父,我们别在这说话了,这里正对着香山寺的门口,不太合适,我们进去再慢慢说…”
韩愈跟韩佸从小一起长大,对于韩佸的性子清楚的很,当然知道韩佸别说背《族志》了,估计连读都没有读完过。
不过,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十二郎不想读不读就罢了。之前对科举应试之书韩愈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对《族志》这等氏族必背的大部头韩愈也是这么看的。
韩愈笑笑主动拢住韩佸的肩膀道:“你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提到心虚的事情就转移话题,要是让婶娘知道了……”
韩佸牵着马,无所畏惧:“那就不要让阿娘知道好了,《族志》那等书,打死我我也看不进去…家里怎么样,虎妞还好吗?”
“家中还是老样子,虎妞比之前又重了不少,婶娘精神不好的时候都不太能抱得动它,如今天气热,它整天整天的睡觉,不大理人…”
“试验田呢?宣州的稻谷能一年收获两次吗?”
“你走之前划下的实验田里的稻谷长势很好,族中的老人说,七月里估计收获新米,紧赶着播种的话,十月份应该能赶上收到第二季稻谷…就是产量可能比不上一年一熟,老人们说,地太薄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从韩氏叔侄二人的肩头滑落,映入作为背景的千年古刹里,恍惚山间的云雾缭绕成团,成龙成虎成一代的风云动荡。
*
第二天,韩佸向哥舒曜告了两天假,头一天跟韩愈一起带着崔二十二和韩虎头搬进了东都城里,后一天跟韩愈一起去拜访了他在东都的姨母、郑氏的一个族妹。
韩佸这才发现,他这位姨母嫁的是东都元氏,良人姓元名宽字子舒。
——正是那位和孟郊孟东野相交莫逆的元子舒。
认识好几个月了,韩佸才知道他元宽竟然是亲戚,如果按照辈分算,他本应该称元宽一声世叔。
这时候韩佸才知道不读《族志》的好处,要不然说不定满大街都是亲戚,见人就得叫一声叔叔。
听了韩佸的这句浑话,韩愈终于忍不住照着韩佸的脑壳来了一巴掌。
彼时元宽方收到了一封孟郊的信,迫不及待想要立刻打开阅读,韩佸自认为跟元宽还算得上是朋友,调笑了几句就放元宽暂且离开了,只剩下韩佸韩愈两叔侄在元府的亭子里对坐,韩佸随口说了一句闲话,韩愈手下毫不留情兜头就是一巴掌。
韩佸捂着脑袋一脸委屈道:“不是吧,季父,你前天不是还说过《族志》可以不读的么?怎么现在又因此打我?”
韩愈翻了个白眼:“《族志》可以不读,但是礼不可以废,谁该是什么辈分就是什么辈分,不能像你我之间一样没大没小的。你和子舒兄认识已久,一直平辈论交就算了,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了,莫要失了礼,氏族最讲究这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起这些了,我忽然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韩愈问。
“没什么。”韩佸矢口否认,笑容灿烂,“季父,那我们家和河东裴氏、洛阳武氏有亲戚吗?”
“唉,十二郎…”韩愈叹了一口气,“你真该好好补一补这方面的知识了。”
韩佸一脸无辜:“怎么了?”
韩愈看着韩佸:“十二郎,你要知道,天下氏族是一家,不管是五姓七宗、河东三姓还是洛阳的元、武,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开始就开始互相联姻了,我们跟所有能排的上的氏族,都是有亲戚关系的。”
韩佸想起方才在元府大厅里见到的元宽的夫人小郑氏,抿着唇点了点头:“季父说的是,是十二郎想差了。”
天下氏族是一家,而不管是单孔目和单大,还是宣石榴,都不算氏族,也更容易成为帮人手中的棋子。
这样想着,韩佸觉得,是时候把他从王侪那里硬抢来,还装在麻袋里的那些哥舒曜与旁人的往来书信存底,好好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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