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煦煦和风中
短暂的两天假期结束, 韩愈继续在东都城里走访故旧,韩佸又开始了每天去军营里报道的生活。
大唐文职官员和武职官员的分界线并不十分明显,仿佛是个官员就能上马砍人挣军功, 随便哪个将军也都有几首传世的诗作。
韩佸以前不知内情的气候也这样觉得, 但是直到他真的在军队里领职他才知道, 军中职位和普通官员的区别其实很大。
这个大主要体现在休沐上。
大唐各个官署的文官, 每天只有上午需要上班,下午及晚上每署留一人值守即可, 州县官员每日朝暮升两次衙处理公务, 办公时间完全自由, 要是再有几个得力的助手,一天到晚估计都没什么事情好做, 看看花听听曲儿也就是了。
不仅如此, 文官们每十日还有一天旬休,逢年过节探亲农忙都有假期。
而在军中供职, 往往需要官员随叫随到,不叫的时候也得在军中镇守着处理日常事务。
武将本身就要和士卒们每日相处操练倒还好,军中像韩佸这样的闲散刀笔吏可就惨了,每天半个铜板的事儿都没有, 通常还得在军营里一守一整天。
哥舒曜虽然任命韩佸做了孔目官,可是该孔目官做的事情却一点儿都没有落到韩佸的头上, 韩佸既没能接触到军中的库房账册, 也没能真的审理过军中的案件刑罚。
无聊的极了, 韩佸会觉得哥舒曜可能是故意用这种手段把他关在军营里的, 表面上他是武元衡那边在军中的眼睛,实际上军中完全是哥舒曜的领域,他想让韩佸的眼睛看到的东西韩佸才能看到,他不想让韩佸看到的东西韩佸怎么也看不到。
这个道理是韩佸从他那一麻袋的书信堆里读出来的。
韩佸刚拿到这些信件的第一天读过的两封信都是四年前的,一封是哥舒曜给卢杞卢子良的,另一份是哥舒曜给陆贽陆敬舆的。
当时韩佸只看了两封,便觉得不太对,他并不想在哥舒曜的事情里面陷得那么深,于是让韩偌把麻袋又重新搬到库房里封存。
如今六七天过去了,韩偌又把麻袋搬出来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韩佸把前面两封信细致的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信中既没有提到军情政事也没有提到风土人情,都是些普普通通的问候。
往下再打开第三封的时候,韩佸就发现了不对。
第三封信不是哥舒曜发出去的,而是一封哥舒曜收到的信,信的署名是宣州宣茂德。
也是巧了,托宣石榴的福,宣茂德这个人韩佸曾见过。
书信字里行间当然也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无非就是恭维几句再附上一份正常的礼单。
皱着眉把信合上,韩佸忽的从胡椅上站起来,拎着麻袋一角把所有的信笺都倒出来,把韩偌吓了一跳。
“十二郎,你…你这是做什么?”看着蹲在地上在纸堆里翻找的韩佸,韩偌奇怪道。
韩佸一边低头翻信一边道:“不干什么,鲁平,那天我让你去库房里找文书的时候,这些信就已经被装进麻袋里了吗?”
韩偌不知道韩佸忽然是怎么了,也随着韩佸蹲在地上,点点头道:“是啊,我那天进了库房之后,只见到了这一个大、麻袋,于是我就背出来了…怎么?我拿错了?”
“没…没有错。”韩佸目光飘忽的回答韩偌。
当然没有错了,这本来就是有人准备好专门给他看的,甚至连顺序都是排好的,韩佸翻找了这么一会儿,在信上看到的署名也只有五个,除了哥舒曜、卢杞、陆贽、宣茂德之外的另一人姓郭名嗳,乃是尚父郭子仪的六子。
像哥舒曜这样的大人物与旁人的往来书信备稿,当然是要妥善安置的,所以见到韩偌背着一个麻袋出来的时候,韩佸理所当然的认为麻袋是韩偌匆忙之间寻到的,信笺也是韩偌随随便便装进去的。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只手暗地里操控着。
韩佸重新坐回到胡椅上,闭上眼睛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仔细反省了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行为。
最近一段时间,韩佸不管做什么,似乎都顺利的不得了,武元衡和裴度与哥舒曜在之间合作的成立以及韩愈的到来,着实让韩佸的警惕降低了不少,他仿佛是在洛阳城里待得久了也熟悉了,于是就放松了。
叹了一口气,韩佸重新睁开眼,对韩偌道:“鲁平,你把地上的书笺重新装回袋子里,然后去找王长史,问问他节帅为什么最近不往军中来了,回头告诉我。我这会儿有些头疼,想歇一下。”
“喏。”韩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但是能看出来韩佸的苦恼不是假的,他迅速把信笺装回麻袋里之后,带着疑惑离开了。
韩佸已经蛮横的打乱了麻袋里某个人给他定下的书信顺序,可是还是没能猜到哥舒曜到底想利用他做什么。
按照韩愈的说法,他和宣石榴四天前的晚上在龙门分别,宣石榴说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带人进城,去见一位世伯,而韩愈则直接到香山寺找韩佸。
四天前的晚上,正好是哥舒曜在府中设宴招待武元衡、裴度和韩佸的时候。
韩佸现在知道,宣石榴所谓的世伯应该就是哥舒曜。
韩佸从来没有隐瞒过他是从宣州来洛阳的这个事实,但是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麻烦会因为这个找上他。
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孩童咿咿呀呀的笑闹传到韩佸的耳朵里,是哥舒曜和哥舒碛来了。
没有长宁,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宣石榴。
韩佸从胡椅上站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着装,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敲门。
“先生,先生,快开门啊,我和三兄来找您上课了。”哥舒碛在窄小的木门上敲出一支“啪啪” 的乐曲,声音里带着期待和雀跃。
韩佸走上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哥舒嵫哥舒碛和宣石榴,他摸了摸哥舒碛的小脑斧,脸上的笑容逐渐带上一点真情:“团团来啦?十几天未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先生我忘了呢…”
“不会的不会的。”哥舒碛摇摇头道,“端阳节的时候,先生说过要教我捏泥人的,我才不会忘呢。”
“哦,原来先生我还没有泥人重要呢?”韩佸故意冷着脸道。
“这…”哥舒碛眼神躲闪,经过了一番挣扎之后道,“还是先生比较重要,毕竟先生不仅会捏泥人,还能教三兄读书。”
“哈哈哈哈哈…”看着哥舒碛那副万年不改的蠢样子,韩佸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舒嵫在一旁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躬身行礼道:“见过先生,问先生安。”
“嗯。”韩佸对哥舒嵫点点头,一只手仍搭在哥舒碛的脑斧上,勾勾嘴角道,“先进来吧,门口阳光太盛。”
夏日烈阳煦煦然当空,青天白日里,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宣石榴跟在哥舒嵫和哥舒碛身后,微笑着看着韩佸跟哥舒家两个小家伙的互动,什么都没有说。
可单就宣石榴犹如实质在他身上逡巡的目光即让韩佸忽略不得。
长宁之前也经常跟在哥舒嵫和哥舒碛的身后,但事实证明他并不是小厮。
长宁不是小厮,宣石榴也不会是小厮,只是不知道长宁现在去了哪里,宣石榴又怎么会跟哥舒府关系匪浅。
宣石榴进门的时候,韩佸终于没有再忽视宣石榴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眼,宣石榴像以前在宣州时一样,对韩佸挤了挤眼睛。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韩佸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松。
孔目官本来是军中掌权的官员之一,每日里文书累案,可到了韩佸这里却变了样子,他手底下一个可用的文吏也无,只有一个一根筋的韩偌,刚刚还被他支使开了。
也幸亏是这样,再加上哥舒嵫哥舒碛年幼,韩佸这间小屋子才能装的下四个人。
韩佸跪坐的主位上,哥舒嵫和哥舒碛分在两边,宣石榴跟在哥舒嵫身后,气氛不尴尬也不火热,除了一脸傻样的哥舒碛,久而未见的众人都没有太多叙旧的心思。
瞥了一眼宣石榴,韩佸问哥舒嵫道:“点点,长宁呢?”
长宁向来是跟哥舒家的连个小家伙形影不离的,现在……
哥舒嵫的眉头微皱了皱,似乎对韩佸叫他的小名有些不满,回答道:“圣人拟收复长安,阿耶遵诏派了两千人相助,长宁也在其中。”
三天前单大一大早急急忙忙出城门应该就是为了赶上这两千人,而再往前一天的晚上,长宁和单大都曾出现在哥舒府的酒席上。
单大没能赶上送别友人,长宁却能赶上随军出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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