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少小离家去
这天下午, 太阳还没有西斜韩佸就跟哥舒嵫、哥舒碛和宣石榴一起回了城。
哥舒嵫和哥舒碛算是赖上韩佸了。
按照哥舒曜的安排，以后每天用完午饭后，哥舒嵫和哥舒碛都会由宣石榴送到韩佸那里, 随便韩佸教他们点什么, 傍晚再和韩佸一起回到城里。
据哥舒嵫说, 这并不是他和哥舒碛求来的, 而是长宁走了之后哥舒曜自己做的决定，由老铁通知了他和哥舒碛的。
韩佸是个小人物, 当然没有办法拒绝上官的安排,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拿一份工钱做两份工作, 还不得不装出个笑脸儿来。
长宁走的太突然，韩佸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哥舒曜刚回洛阳的那一天, 哥舒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竟会让哥舒曜气到折腾得家宅不宁，韩佸可没忘记他当时在被灰裳居士推进哥舒府内院时的惊诧。
哥舒嵫似乎知道的也不多, 说不清楚，只说哥舒曜本来是因为哥舒夫人心情不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知了他们端阳节那天在洛河上与现在叫王莼的那个蠢货闹过矛盾，长宁似乎对他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后来才会那样。
思及长宁被哥舒曜打包送走前一天晚上，在哥舒府前厅中和哥舒曜发生的矛盾以及对张嘉石的态度, 韩佸还觉得哥舒曜和武元衡刚刚建立的合作, 其实随时都有崩坏的可能。
不过这就不在韩佸的牵挂范围内了, 武元衡总归解决好他自己的事情的。
让韩佸现在苦恼的源头只有一个, 此人姓宣名延行十六，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祺然和武家在东都确实算得上是豪富，可是比起宣州宣家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中原一代富庶不假，但是再繁华的地方也抵不住战乱的侵袭。
江左宣州可不一样。
江左承平日久，小河里流的水都是带着金缕的，宣氏一族从玄宗年间起就已经富甲一方，他们的商队举着印有“宣”字的大旗，沿着丝绸之路穿过茫茫的隔壁、翻越层层叠叠的雪山把江南的丝绸和茶叶送到所有付的起钱的人手里，至今已有上百年。
宣州宣氏虽然郡望族名都不盛，但却是出了名的善于投资，他们资助过的奇货，没有一起拿也有八百，不管是朝中衣紫的公卿还是军中披戈的战士，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极少有谁没有接过宣家的节礼。
宣石榴是宣家这一代嫡系中最聪明的一个，在家中地位极高，之前韩佸与他交往，多少也有点是为着他宣家的财势。
现在的韩佸的警惕，同样是为着宣家的财势。
宣石榴一下午都没能找到机会跟韩佸搭上话，或者说韩佸一直没有给他搭话的机会。
所以直到回城之后，宣石榴还是只能尴尬的跟在哥舒嵫和哥舒碛的身边，真的想一个小厮那样。
宣石榴刚和哥舒嵫哥舒碛认识三天，哥舒嵫防备心强，哥舒碛认生，谁也不会想着给他面子。
宣石榴于是只能有些幽怨的盯着韩佸看，像是一个思春的女郎盯着无情的男子一样，把韩佸看得毛骨悚然。
惦念着韩虎头到城里来之后无书可读的窘境，韩佸把哥舒嵫和哥舒碛送回府后，刻意问过了老铁，打算从哥舒府借几本书出去。
老铁没有理由不允准，哥舒曜和哥舒碛都还记的端阳节天津桥下一起玩儿泥巴的韩虎头，自告奋勇陪着韩佸一起去，于是刚从城外回来的的四个人又一起去了哥舒府的书房。
哥舒府的书房说是书房，但其实是一个单独的院子，几间大屋里都放满了书架，单看哥舒府这藏书数量，说哥舒一脉是文官世家估计也有人信。
这么大的书房，当然有专门的奴婢打理。
打理书房的奴婢们看到韩佸等人来了，连忙迎上去，却被韩佸一手挥退了。
这些奴婢们对书房的书籍分部和位置都十分熟悉，他们一上来，不管找什么书肯定就都变动的很容易了。
韩佸蹲下身子，拉着哥舒嵫和哥舒碛小声的说了几句话，成功的用几本书的名字把哥舒嵫和哥舒碛支走了。
哥舒碛来来心心的跑进书房找书去了，跟三兄比谁能更快找到先生指定的书，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游戏。
哥舒嵫在哥舒碛走进书架子之后，回过头用有些狐疑的眼色在韩佸和宣石榴之间打了个转，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也转进书架之间不见了。
两个小家伙走了，宣石榴在这一天的傍晚终于和韩佸搭上了第一句话。
宣石榴本来不是一个扭捏的人，他的少年时代有美酒又美人，有憋屈有不甘，就是没有害怕和辗转。
可这一次，他却也不免有些落入俗套。
“你…”
“你…”
韩佸看出了宣石榴的不自在，于是善意的打算先开口，正赶上宣石榴也开了口，两个“你”字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辨不清到底是谁发出的。
韩佸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宣石榴也跟着笑起来。
相逢一笑，嘴角一抿便化去了恩仇。
恩仇都已经抿去了，宣石榴自然而然的走到了韩佸身边，用他常用的调子带着点不正经道：“这么久没见，十二郎你还是老样子啊，一点儿都没变。”
韩佸撇撇嘴回答道：“你倒是变了不少…什么时候宣石榴也能在别人手底下做小厮了，石榴花也有不红的时候？”
“哈哈哈…”宣石榴摇着头笑笑道，“这就是我不如十二郎你的地方了，你能在你阿娘的期待下仍每日里随意耍玩，我却不能不顾我祖父和阿耶的意思。”
不出韩佸的所料，宣石榴果然是被家族裹挟来的。
韩佸转过头看着和他并排站着的宣石榴，叹了一口气道：“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即使算不上朋友，起码也能算是个熟人，你宣石榴确实算无遗策，但是算到我身上的时候起码也会告诉我一声，结果没想到…”
“唉…算无遗策？”宣石榴摇着头叹了一口气，“我竟不知道你对我的评价有这么高，我一直以为你会更喜欢崔二十二那种性格的人…”
“你这么说也没错。”韩佸也抬脚走进书架之间，“比起你这种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杀人不见血的性格，我确实更喜欢崔二十二多一点。”
书架之间的间距不不算小也不算大，韩佸走近去，宣石榴就没有了和他并肩的可能。
宣十六无奈的靠在书架上，看着韩佸道：“我来之前，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影响到你，毕竟…”
“毕竟什么？”韩佸抬头盯着宣石榴。
毕竟不管是如今被贬的卢杞，还是困居一方的哥舒，都是天底下数的上的人物。宣石榴实在没想到，宣家打算帮助哥舒曜平复李希烈，再借哥舒曜的手重新把卢杞推到高位的打算，会把韩佸牵扯进来。
“算了。”宣石榴把“毕竟”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韩佸这会儿不想听任何带有转折性的词，只想知道一些直接的东西。
韩佸又重新低下头，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边翻看边说：“我不想知道太多你们宣家的事情，沾着铜板味的阴谋肯定会让我不舒服，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什么？”宣石榴问。
把书夹在腋下，韩佸紧紧地盯着宣石榴：“你这次来东都，要做的事情跟卢杞卢子良有没有关系？”
宣石榴的眼珠转了转，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复又带着笑意道：“卢杞？他不是早就被圣人贬谪了吗？还提起他做什么？”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能大家一起心照不宣。
韩佸嘲讽的轻笑一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说完，韩佸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看，一眼也不再看宣石榴。
宣石榴仍靠在书架上，也不再看韩佸，目光有些飘忽，轻声道：“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得到的消息，十二郎，我这次来东都，确实跟卢杞有些关系。”
韩佸仿佛没有听到宣石榴的话一样，又往腋下夹了一本书。
“但是我保证…”宣石榴的目光又回到韩佸身上，“我保证我做的事情，并不是为了让卢子良再回到庙堂高处，这个你可以放心。”
韩佸还是不理宣石榴，因为宣石榴这样的保证毫无用处。
通过哥舒曜非要给他看的那一麻袋信笺，韩佸知道宣家在十数年前就已经开始投资卢杞了，既然圣人对卢杞的信任不减，宣家就不会放弃一个有可能再为冢宰的强力盟友。
至于哥舒曜，那就是个风吹两处倒的墙头草，谁得势他就跟着谁走，根本不能指望他会直接拒绝宣家的意思，留宣石榴在哥舒嵫和哥舒碛的身边，本来就是哥舒曜暧昧态度的一部分。
宣石榴又道：“并且十二郎，你有没有想过，哥舒子明让你知道这件事并且参与进来，本身就证明了他对我祖父的提议不太感兴趣。宣家想做的事情能不能成功，哥舒子明的决断到底如何，其实并不在你我，而在大势。”
韩佸终于抬起头看了宣石榴一眼：“你不算是宣家？”
韩佸不知道哥舒曜这个老狐狸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宣石榴说得一点错都没有，让韩佸知道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一些他的态度。
可是这个态度又能代表什么呢？他韩佸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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