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年少事〈二〉
“炒菜就是…就是…”韩佸有些气恼的翻了个白眼, “你管是什么？还不赶快出去！”
“唔，好吧。”裴度转身准备出门，心里却是极满意的, 觉得这一趟灶房来的很值, 嘴里不饶人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韩佸又翻了个白眼。今天他翻的白眼好像格外的多。
“嗳？”不经意间瞥到案板上韩佸已经处理好的菜, 裴度复又转过身来，强忍住笑意道, “十二郎, 你真不用我帮忙？”
裴度少小离家, 尝遍了时间的人情冷暖，最开始在白马寺讨生活的时候, 也不是没有在灶房里给僧人们做过斋饭, 对庖厨之事他不敢说擅长，但还算是熟悉, 看案板上的菜他就知道，韩佸估计是第一次正经做饭。
屋子里一身世家子气度的韩愈，很明白的提现了十二郎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样生活，再想想在香山寺时韩佸、崔二十二和韩虎头顿顿都是米羹, 裴度觉得他仿佛知道了些什么。
韩佸一直对自己上辈子历练出来的厨艺非常自信，只觉得今天似笑非笑的裴度分外可恶。
看裴度的眼神, 韩佸就知道他背后案板上奇形怪状的菜肯定是已经别裴度看到了。这样一来, 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
瞪了裴度一眼, 韩佸把心里埋怨刀不好用的话吞下, 干脆走到裴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啊，其实我确是不大擅长做饭，要不中立你来，我给你帮忙如何？”
没有厨娘主人自己做饭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让客人上手，这要是让韩愈知道了，韩佸非得再挨一巴掌不可。
这顿饭最终还是裴度挽起袖子做好的，韩佸只在旁边烧火添水加指挥而已，等崔二十二反应过来，柰树上的青果也被他们两个祸害了不少做成了果酱。
菜被从灶房里端出来的时候，竟然真的和韩佸最初设想的差不多。
茭白炒肉、豇豆炒肉泛着令人欣喜的油光；用果酱代替酱和糖做出来的鱼香茄子散发出迷人的甜香；荠菜下水清焯之后凉拌，绿油油凉丝丝看起来就消暑；胡萝卜切丝和鸡子炒在一起，冒着的热气里既有胡萝卜的甜味也有鸡蛋的香气；那只本来因为嫌麻烦被韩佸弃之不用的鱼现在也安安静静的分别躺在两个盘子里，一半清蒸一半油煎。
这些菜再加上满满一陶盆的萝卜炖肉，勉强凑够了八个，韩佸又指挥着裴度做了个韭菜鸡蛋汤，再把鸡蛋饼一张一张从热锅里拎出来，一顿唐朝的好饭就算是做好了。
菜和汤，连着几个被祸害下树没有用着的青果子、厚厚一叠鸡蛋饼，一起放在崔二十二新做的桌子上，纵使是不注重口舌之欲的韩愈也看直了眼，更别说宣石榴了。
宣石榴正经不过一刻钟，这时候早就又原形毕露了，看到一桌子的菜，他立刻把被他弄得烦不胜烦的韩虎头扔下，走到桌边惊叹起来。
“哎呀呀，十二郎，你这可不得了啊，我宣十六从小到大吃过的好东西可不少了，可是今天你这一桌子菜，除了汤和蒸鱼，我竟然都没有见过…”
韩佸笑笑：“这都是中立的功劳，我也就是个给中立烧火的而已……”
裴度但笑不语。
宣石榴和裴度不熟，不过看裴度的样子，就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擅长打破常规的人。
宣石榴对韩佸挤了挤眼道：“回头你把这些菜的方子给我怎么样？和以前在宣州的时候一样，我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咳咳…”韩愈虽然不知道宣石榴所谓的“一样”，到底是怎么样，但是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妥，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叫二十二过来吃饭吧。”
崔二十二还在院子里劈柴，天知道他这一整天到底劈了多少柴，进屋之后看人的表情也活像是在看柴火。
韩愈和韩佸都已经习惯了这几天二十二的阴阳怪气，在宣石榴眼里崔二十二本来就是这样一个阴阳怪气的人，裴度向来能够忍受旁人的阴阳怪气，几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按照氏族的礼仪，这种时候本来应该主人和宾客分案跪坐，但是韩佸和韩愈现在显然支撑不起这样的场面，连饭都是他们自己做的。
大家一起围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想法是韩佸提出来的，崔二十二和韩虎头没有什么意见，韩愈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可是当六个人围在一张方桌上坐的时候，韩愈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实在是…
桌上的人你夹一箸菜我夹一箸菜，衣袖虽并未摩擦，但也可以感觉到坐在傍边的人行动之间带起的风，又有宣石榴那个家伙走到哪里都不讲究，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总是忍不住说话，韩愈瞥了他好几眼，可是宣石榴还是依然我行我素，甚至还勾得韩佸哈哈大笑。
韩愈当然不会觉得自家十二郎不好，所以肯定都怪在宣石榴身上喽。
不过，不管怎么说，菜是真的味道好。
韩愈有些不习惯一群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是韩佸却很怀念这种久违的亲密。
和熟悉的人从同一个盘子里夹菜的感觉其实很不错，每个人对着各自的食案沉默的进餐有些太过冷漠。
这样的时候，连宣石榴喋喋不休的话语也不再让韩佸觉得难以忍受了。
夹起一箸茄子，宣石榴笑着问：“十二郎，昆仑紫瓜还能这样吃？这个菜里是放了糖霜吗？”
糖霜就是白糖，这时候是绝对的奢侈品。
韩佸撇嘴：“糖霜那玩意，也就你家用来做菜吧？我和季父在东都能生存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多余的铜板买那个？”
“那这是…”宣石榴看到桌子上那一盘一直没有人动的青果，“柰？”
“对了。”裴度对宣石榴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我和十二郎打果子的时候，还被二十二教训了一顿呢。”
崔二十二停下箸看着裴度：“谁知道你们竟然真是用来做菜的？果子还青着，当然不能打了。”
“嗳，二十二…”宣石榴不怀好意的笑笑，“其实这果子啊，青涩的时候最好吃，要是等到它熟透了，滋味就都被别人品去了，哪还有咱们的份儿？”
“去你的！”韩佸没好气，“虎头还在呢，别教坏小孩子。”
埋头苦吃的韩虎头疑惑的抬起头，连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十分正直道：“我才不会被他带坏呢，族兄你放心，我不喜欢吃酸果子。”
“哈哈哈哈哈…”
韩虎头的话引得宣石榴大笑起来，韩佸、裴度和崔二十二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只有韩愈仍然一脸冷漠。
韩愈越来越看宣石榴不顺眼了。
宣石榴笑完了，又忍不住对韩佸道：“嗳，我说十二郎，你们家的小弟弟是怎么养大的？他也没比你小几岁吧？怎么就…嗯？”
韩虎头皱着眉头看着一直在作怪的宣石榴。
韩佸发现了韩虎头的恼怒，轻笑了一声道：“那是因为虎头天然可爱，跟你这种人不是一个路数的。”
天然可爱和天真可爱虽然只差一个字，可是意思上差得就比较远了。
裴度仔细的品了品这四个字，不得不承认韩佸遣词造句的能力也是绝佳的。
韩愈忍无可忍，轻轻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压着声音道：“食不言！”
食不言。
韩佸和裴度对视了一眼，韩佸偷偷对裴度做了个鬼脸，引得了韩愈的一眼飞刀。
韩佸于是起箸捡了一箸茭白到韩愈面前的食碟里，也对冲韩愈挤了挤眼睛。
韩愈轻哼了一声，又觉得几人围在一桌吃饭，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了。
八个装在盘子里冒尖的菜再加上厚厚一叠鸡蛋饼，最后竟然都被六个人吃光了，连韭菜蛋花汤也没有剩下一滴。
吃完饭，崔二十二认命的收拾碗箸，脸上已经没有什么不快的表情了。
宣石榴拍拍屁股回了哥舒府，看样子他似乎最近都住在那里。
裴度本来也打算立刻离开的，他现在住的淳化坊就在通济渠的下游，跟宁人坊隔着一个宽正坊而已，也不算远，这时候出发宵禁之前保准能赶回去，正好还能消消食。
可是韩愈却拉住了裴度。
韩愈看起来兴致很高，并不打算放过裴度这个他新认识的好友，拉住裴度准备晚上和他一起饮酒论道，然后抵足而眠。
裴度是个慢热的人，单看外表，他以为韩愈应该也和他一样是个慢热的性子，却没有想到看起来一脸冷漠相的韩愈，其实竟然是这么个热情的人。
不过，看在韩佸的面子上，裴度还是勉强应下了。
韩愈要喝酒，崔二十二洗碗去了，韩虎头每天晚饭之后自觉做晚课，韩佸只好认命的带上钱自己出门给韩愈和裴度打酒去了。
已经快要到宵禁的时候了，裴度敏锐的发现了韩愈看向韩佸背影中的不放心，于是自告奋勇的提出要和韩佸一起去打酒。
韩佸无所谓，韩愈想了想，果然点了头。
韩佸和裴度于是结伴出了门。
月亮一步步走上柳梢偷偷看着他们，门外小河里的流水叮叮咚，有蜻蜓伏在荷叶上畏畏缩地试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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