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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乐新知〈一〉


河对面就有一家小酒馆。

        沿小河边往前稍稍走一段,  从小小的石头桥上过去,再走个几百步便也就到了。

        裴度的白衣裳在灶房里熏了半天,已经变成了灰色,  或许是夜色不想让裴度显得特别,  于是悄悄的给世间的一切都拢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韩佸提着一个葫芦和裴度并肩走在柳条舒散的小河边儿。

        月影朦胧里,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那一桌子合他口味的菜,  还是因为黄昏时候的风,韩佸心情飞扬的厉害,  就差没有蹦着走了。

        裴度也像韩佸一样,  任由柳条打在脸上,  看着韩佸的得意样儿道:“这是怎么了,今儿个怎么这么开心?”

        韩佸歪着头轻笑了一声:“怎么不开心啊,  和关系好的朋友一起吃好吃的,  也不必有酒也不必有丝竹,想说什么就说点什么,  大家都轻轻松松的……这等日子可不多。”

        裴度点点头,看着韩佸新居旁边那一列一豆灯火都没有的房子,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这样的日子确实值得高兴。”

        韩佸偏过头看着裴度:“那高兴就是了,  你又叹什么气?”

        裴度看着眼前的眉目清秀的少年人,又有了想叹气的冲动,  不为洛阳城繁华底下空落落的虚影,  也不为这几年来雾漫漫的经历。

        裴度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韩佸这般年纪,  总是会让裴度想起叔父家的堂弟。

        但是裴度又清楚的知道,  韩佸在他眼里,是和堂弟完全不一样的。

        “没什么。”裴度把目光重新收回到韩佸身上,他也不是那等没有风度没有眼力的人,他知道这时候不适宜提他心头的那些愁火和愿景。

        面对裴度的闪躲,韩佸却并不满意,他瞪了裴度一眼,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裴度温和地看着韩佸,眼神里是一个长者对幼者的包容。

        因着裴度的眼神,韩佸对他更加不满了。

        “你今天怎么老是拿耍孩童的眼神看着我?我有哪里不对吗?”韩佸问。

        裴度摇摇头,心里觉得韩佸现在的样子比之前更像是孩童,面上却一派平静道:“你没有哪里不对,我…我只是有点想家了——你和我的堂弟年龄相差不多。”

        “堂弟?”韩佸挑了挑眉毛,又问道,“我和他长得很像?”

        “不,一点儿都不像。”裴度摇摇头,“只是年纪差不多罢了。我堂弟可不像十二郎你这么聪明,我离家的时候他还是猫嫌狗憎的年纪,调皮极了……”

        韩佸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温和了不少,他想起上辈子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想起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有时候也不必看到相似的东西,只要想事情的时候就自然而然会想起。

        “那中立你应该是真的想家了。”韩佸敛了眸子,心头上的高兴消下了不少。

        韩佸的话和表现让裴度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想家哪有什么真假?想就是想啊。”

        想就是想,就是当年讨厌的算盘声和满屋浓郁的熏香,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怀念,更不用说院角摇摇曳曳的竹枝和屋檐下羽毛乌黑的燕子了。

        “不是的,有的人想家就不是真想。”

        “谁?你怎么知道?”裴度随口追问。

        韩佸想说他和崔二十二有时候提起宣州时流露出来的思念就是假的,可是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个弯,说起了别人。

        “唔…比如说宋延清,他曾写过一首《题大庾岭北驿》【1】,说是思乡,我看就并不是。”

        宋延清就是宋之问,武后时期的人物,有名的品德败坏,极擅长逢迎谄媚,偏偏诗倒还写的不错。韩佸最近两年受的文化熏陶不少,因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唐朝前期有名的诗人及其代表作他现在都能说得上来。

        “哈哈哈…”裴度不禁大声的笑了起来。

        “我说的不对吗?你笑什么?”韩佸觉得今天的裴度有些奇怪。

        “你说的对,你说什么都对。”裴度忍不住摸了摸韩佸的脑袋,“十二郎啊,你遇到大事儿都挺聪明的,怎么平常这样胡来?”

        “我怎么胡来了?”韩佸把裴度的手挥开,“下午那瓢水还没能让你长点记性不是?竟然还敢摸我的脑袋…哼…”

        话还没说完,韩佸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决定先不要搭理奇奇怪怪的裴度了。

        拿我这样一个正直的青年跟宋之问那样的人比,还不叫胡来?

        当然,这句话裴度没能说出来,他知道韩佸也并不是一定需要他的解释,所以他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紧走几步赶上了韩佸。

        像刚刚那样摸脑袋的动作,裴度对着堂弟就绝对做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裴度提起堂弟的时候,韩佸看着他的眸子再次想起了他记忆中,和裴度有着一双类似的眸子的那个男人。

        这让韩佸觉得很不爽,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总是想起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里的事情。

        韩佸似乎是被裴度的奇怪传染了。

        夏日的水边,蛙们的大合唱已经开始了,一蛙呼、百蛙千蛙应,渐渐的成一片,听在河边行人的耳朵里,倒像是在告诉他们天色已经晚了、催促着他们归家一样。

        韩佸和裴度带着一满葫芦的酒回到旧院里。

        韩愈在房间里指导韩虎头读书,被烛光拉长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上,气度也仍是俨然。

        不管在什么时候,韩愈的气度好像就和该是俨然的,即使他也不过是十七岁。

        裴度已经习惯了这一天格外活泼的韩佸,他低下头凑在韩佸耳边道:“我和你是平辈论交,所以也称呼你季父一声世叔,十二郎,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年纪比你季父还大上一些,单独呆着委实尴尬,一会儿喝完了酒,你可得帮帮我,抵足而眠这种事情还是算了。”

        想到被辈分逼得没敢来的元宽,韩佸顿时乐了,也小声凑到裴度耳边道:“你不愿意啊?那你为什么不早提出来呢?现在可没有办法了,我们这边院子小,只有三间卧室,韩虎头和崔二十二一间,我那间一半堆杂物一半睡人,只有我季父是单独一件房的…没有空房子给你住了呀!”

        裴度无奈的捂住脑袋,又叹了一口气:“那好吧,算了。”

        崔二十二这时候忽然从屋子里推开门走出来,瞥了一眼站在庭院中间咬耳朵的韩佸和裴度道:“你们俩在干什么?打个酒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记得河对岸不远处不是就有一家小酒馆吗?”

        韩佸这才发现他和裴度站的过分的近了,猛地后退了两步,举着手里的酒葫芦,有些尴尬的看着崔二十二道:“没什么,酒在这儿呢,家里应该没有酒盏,劳烦二十二去找四个碗来。”

        崔二十二白了韩佸一眼,没有说什么,走进灶房找碗去了。

        裴度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脸上堆满了笑意,故意使坏顺着韩佸往后退的方向又往前走了一步。

        韩佸对裴度做了个鬼脸,跳的离他更远了一些。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通过天上冷月的光和地上窗户纸边儿上露出来的那一点暖光,裴度判断不出韩佸脸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惜。

        裴度以前在韩佸脸上看到的表情无外乎两种,笑和没有表情,今天他已经窥见过了许多以前没有见过的,可是他还是感觉不到餍足。

        韩佸不知道裴度在想什么,他跳开几步之后转过身望向了韩愈所在的屋子,裴度于是也顺着韩佸的目光望过去。

        看窗棂上的剪影,韩愈似乎又和韩虎头说了几句什么,站在院子里韩佸和裴度都听不真切,只凭韩虎头点头的动作判断出韩虎头唯唯应下,之后韩愈就推开门走了出来。

        崔二十二这会儿正好也拎着四个粗瓷碗从灶房里出来了。

        碗并不是他们之前在香山寺用的那些了,可是仍是粗瓷的。

        他们现在过得早已不像刚来东都时候那么紧巴了,但崔二十二是个用惯了粗瓷的粗人,让他去买东西,他总也想不起来买贵买精。

        崔二十二不知道韩佸和裴度怎么能在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继续保持平静,并且态度不变继续平静的面对讨论的,反正他现在是平静不下来的。

        即使崔二十二仍旧和以前一样沉默的砍材,沉默的到处观察,可是谁都能看出来他心头郁郁。

        他的生父姓李,是方面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那他阿娘这么多年的苦难道就算是白受了吗?他这么多年受到的白眼也都不能计较吗?

        按照沈媪的说法,他既不能骂他那个已经入土的贵人阿耶一顿,也不能抛弃那个贵极的姓氏跟那家糟蹋了他阿娘一辈子的人闹一场。

        那他还能做什么?做一辈子木匠吗?

        粗瓷碗在已经被重新擦干净的桌子上椅子摆开,韩佸打开酒葫芦依次添满了酒,几个人每个人端了一碗去随便坐在椅子上神态各异。

        崔二十二喝的有点凶,别人一碗还没有喝完,他就已经三碗下肚了,酒葫芦本来就不大,这样下去恐怕酒都要被他喝完了。

        真正提出要喝酒的韩愈反而小口小口的吞咽着碗里混浊的液体,半天才饮了一碗。

        韩愈能看得出来,裴度和韩佸的关系很好。

        为着这层好关系,韩愈既觉得欣慰又觉得心酸。

        侄子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侄子,可出门在外不过几个月,和别人的关系已经好过他去了,这当然是不行的。

        即使这个别人是风度绝佳的裴中立也不行。

        韩愈当然是一个慢热的人,他也能看得出来裴度表现得很明显的尴尬,可他就是故意拉着裴度不放手。

        韩愈除了考校裴度的人品,也有故意为难他的意思在里面。

        说是故意为难也有点过了,裴度虽然表现出来尴尬,可事实上却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

        文辞歌赋风土人情,不管韩愈提起什么都没有他接不上的,甚至韩愈还通过这些漫无边际的谈话窥见了一角裴度的政治主张,竟然也是意料之中的合拍。

        如今在朗月清辉下,听着院子里老柰书的树叶沙沙作响,韩愈忽然就不想继续和裴度尴尬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韩佸和崔二十二的关系也好,可是韩愈却并不会觉得崔二十二不顺眼。

        韩愈饮尽了粗瓷碗里的浊酒,嘴角微微上扬。

        少年乐新知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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