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先锋将 四

韩佸眼珠转了转：“窦伙长当个伙长确实是埋没了,  但是我看他做将军也不大合适啊。”

        宣石榴嘿嘿笑了两声道：“他做大将军不合适，做个冲锋的小将绰绰有余了，姓蒋的那家伙这些年军功卓著,  可是多亏了老窦呢。”

        韩佸皱着眉头：“你是说蒋将军虚报军功？”

        宣石榴义愤填膺：“可不是吗,  那个老家伙  不仅虚报军功,  还吃空饷呢。”

        韩佸勾勾嘴角：“宣石榴你可得了吧,  军中的将军们现在哪有谁不吃空饷的？抢部下的军功这种事也是人人都做的，不过是老大不说老二,  大家都把遮羞布扯得紧紧的罢了。”

        “话不能这样说,  不管是虚报军功还是吃空饷都是不对的,  不能因为大家都这样做就听之任之，尤其是姓蒋的这种,  占军功只逮着一个人的占,  老窦今年都三十五六了，大仗小仗打了无数,  还仅仅是个伙长，还被他遮着掩着不让人看见。”

        韩佸哂笑，不想让人看见有用吗？只要是自己做过的事情，只要别人想看,  总能发现蛛丝马迹的，现在宣石榴不是已经跑到窦伙长这里来了吗？

        “所以你和哥舒子明打算在阵前杀蒋将军吗？你们打算把我推出去一刀斩了蒋将军,  再把窦伙长推到明面上掌管先锋营？可是阵前若是士兵哗变该如何控制？窦伙长在先锋营能有这样的威望压下士兵吗？即使我们成功的用窦伙长换下了蒋将军,  临阵换将襄城该如何攻下？攻城本来就是恶战,  先锋营人又不多…”韩佸觉得哥舒曜和宣石榴的计划简单粗暴,  成功的概率很小。

        “士兵会不会哗变关我什么事？”宣石榴奸笑，“你才是典军纪的孔目官，我只是一个小兵，控制不住我只好和弟兄们一起把你们这些当官的砍了，抢了粮食金银投降李希烈了……至于老窦的威望，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先锋营很少有谁没有听说过他的勇武，节帅又在先锋营经营了一年，这点小事儿还是能做到的。”

        “呵…”韩佸轻笑一声  ，“先锋军的军需官是节帅的人吧？我说饭食怎么越发难吃，糜子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儿，走在路上左右都能听到士兵们腹中在大叫饥饿，宣石榴，你们可注意着点儿，可不敢让士兵们饿红了眼，人饿极了就没有理智可言了，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

        宣石榴点点头：“这你就放心吧。”

        韩佸摸了摸下巴道：“我放个鬼的心，就我这小身板，军中真的哗变了，我估计只能是被人踩死的命，你们竟然还指望着我杀人，还要杀得英勇杀得气势凛人，你们的计划单在我这里就过不去。”

        “事在人为么，到时候面对数千乱兵，十二郎你肯定就可以了。”

        事在人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事到临头人能不能做到其实谁也确定不了。

        先锋营花了四天的时间从汝州行军道襄城城下，在襄城城外十五里的一处缓坡安营扎寨，薄襄城，李希烈屯兵在汴州，手下重兵则布在陈州意欲围攻从汴州逃出来的汴宋节度使李勉李汧公，襄城和许昌现在兵力空虚，哥舒曜选择从这里进军正是攻敌之不备。

        这几天的行军，韩佸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他负剑出东都，就是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一寸山河一寸血，大唐的万里江山和天宝风流都是初唐铁骑生生踏出来的，如今天下纷纭而乱，想要单单靠文治复盛唐气象是不可能的，武元衡、裴度乃至韩愈都打算考中进士，以文入武，韩佸则不然，在他确定自己已经能算是一个唐人的时候，他早已被哥舒曜以一个孔目官的身份送进了军中。

        已经有了官身，韩佸就不想再去考那个不糊名，还允许高官推荐的科举考试了，温书投卷结交权贵就需要好几年的时间，考中进士之后还要去参加刑部的铨选，中了铨选就在长安尚书省做个管理书籍的八品正字，考不中只能继续考或者补一个小小的地方官。

        虽然大唐现在的宰相们几乎全是进士出身，礼部博学宏词科拔萃再入学馆从八品正字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但是韩佸却并不想走这样的正经门路出身，走这样的正经门路往上爬实在是太慢了，有这个时间，韩佸自信他都能在军中闯出个样子来了。

        武元衡很同意韩佸的说法，也认为考科举不如直接从军中晋身，奈何武氏如今只是个空壳，外表光鲜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物，李氏皇族对他们又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有警惕和憎恨，他考进士倒也罢了，想要掌军权估计即使是现在这位有仁德知名的圣人也不能容忍，只好老老实实的去长安博出身了。

        裴度也觉得韩佸的说法很有道理，只是他觉得这个在军中的人不一定非得是韩佸，崔二十二才是最好的人选，再不济拉长宁一起也行。

        崔二十二不姓崔姓李，当然是一个好人选，他性格坚韧虽然死板了些，但是死板对于一个将军来说也不算是什么短板，打仗大部分情况下看得都是实力，谁人多谁武器精良谁就胜利，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都是少有的，只要给他配一个脑筋灵活善于交际的司马就万事大吉。

        可是韩佸知道，崔二十二志不在此，让他做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恐怕还没有让他刨一辈子的木头更能让他开心，崔二十二是一个简单的人，他会怜悯在动乱中哀嚎的百姓，可是却根本兴不起以一己之力领王朝兴衰的想法，权势和富贵对于他来说更是浮云一般的东西，他适合做研究多过做将军。

        至于长宁，他出身哥舒氏，背后有哥舒曜的支持武艺出众军法娴熟，可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分不清楚形式，俗称叫傻，和韩佸现在的伙长老窦一样，长宁多个先锋绰绰有余，却当不起领军的大将，裴度提他的名字是想着让他在前头拼杀一阵子，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找人夺了他拼杀的来的功绩地位。韩佸觉得这样做很不公平。

        长宁出身将门勋贵之家，是有领军的心思，可是那只是三军可夺帅的匹夫之勇，并没有武元衡和裴度这种治国平天下的想法，他现在不算是合格的将领，在武元衡小团体的操纵下过早的出类拔萃是害了他。

        在韩佸看来，即使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也不能不顾个体的想法把所谓的目标强加于人。

        所以，拿剑的事情只能韩佸自己来做，不是因为他被武元衡和裴度鼓动，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两位友人毕生的希望难以实现，而自己刚巧又无所事事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盛唐烟云尤可见，如今朝中的衮衮诸公大都是抱着让大唐回到安史之乱前的强盛的目标入朝为官的，可是几十年后又如何呢，等他们官至节度使，大唐的藩镇依然各自割据。

        被一个不认识的传令官请到蒋将军的营帐，韩佸腰间挂着剑走了进去。大军从汝州出发之后，他就一直挂着剑以备不时之需，如今终于到了这个“不时”变成一个确定时间的时候了。

        军中主将召见按规矩是需要卸去武器的，可是蒋将军却没有让人卸下韩佸的剑，估计还是提前专门嘱咐过门口守卫的，蒋将军这是摆明了看不起韩佸，不认为韩佸能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下官见过蒋将军。”

        虽然蒋将军背对着韩佸站着，帐中并没有别人，可韩佸还是老老实实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低着头等待蒋将军说话。

        蒋将军转过身，声音洪亮脸上带笑：“韩孔目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韩佸抱拳站起，头还是老老实实的低着，一副谦卑的模样，让蒋将军很满意，他认为韩佸的谦卑是这几天他让韩佸在军中历练的结果。

        熟不知韩佸低着头只是在想，他是现在在军帐中一剑杀了蒋将军比较好，还是等到明天天亮时候当着将士们的面杀了他比较好，蒋将军一直都不太看的起他，明明是那样一个老狐狸，对着他的时候却总是少了几分警惕。

        帐中杀人震慑忠于蒋将军的士兵的效果不好，韩佸想了想决定把他第一次杀人事件推到明日晨间。

        “这几日大军长途奔袭，老夫没有顾得上韩孔目，还请韩孔目不要怪罪。”蒋将军的语气轻率凌人，和他话里的内容毫不相称。

        不过韩佸也已经习惯了这个连戏都懒得演的老家伙，抱拳躬身道：“不敢劳烦将军，下官是军中之人，早该熟悉行军事宜的，还要多谢将军的指教。”

        蒋将军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很满意韩佸的识趣：“老夫预备明日傍晚攻城，想请韩孔目观战督战，不知……”

        “哦。”韩佸赶忙道，“督战本来就是孔目的分内之事，况长者上官有言，佸不敢辞。”

        什么观战督战，韩佸敢确定，这个老家伙就是知道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杀过人，想再给他一个教训而已，攻城战争是真正的血肉磨盘，上来就这么重口味能受的住的人不多。

        “哈哈哈哈…”看到韩佸听话的样子，蒋将军不禁大笑出声道：“韩孔目少年英武，今日天色已晚，老夫也不多留你了，回去休息吧。”

        韩佸拱拱手退下，没有再被传令兵带回到宣石榴那里，而是到了蒋将军营帐傍边不远的一个帐篷，他站在帐篷外抬头看着还没有黑透的夜空，无声的笑了一下，走进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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