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先锋将 五

好好的睡了一觉,  韩佸第二天卯时起床的时候神清气爽，套上沉重的甲胄悬上剑便出了帐篷。

        朝食是跟蒋将军一起用的，金黄的小米粥可口非常,  尤其是在吃了近十天猪食之后,  韩佸眯着眼连喝了三碗,  又吃了两个烤饼才停下嘴,  这时候蒋将军已经吃了六个烤饼了。

        韩佸不得不承认，虽然依年纪来看蒋将军已经是个老年人了,  可是如果真刀真枪的干架,  他还真干不过这个老东西,  这个事实从饭量上就可见一斑。

        不过，人与人的生死较量和野兽可不一样,  不是谁力气大拳头大就能取胜的,  傍晚攻城，白天士兵们休息,  将军们肯定得制定作战计划。

        韩佸把本来准备放进蒋将军朝食中的毒药藏起来，今天还真有信心在一会儿的早会上当着蒋将军忠心部下们的面杀了他，不是用剑也不是用毒，而是用刀。

        前一天傍晚蒋将军在营帐中见韩佸的时候,  太阳刚刚落山，灯火又还没有燃起他看不真切,  现在他仔细打量着蒋将军帐中的布置,  发现营帐左边最前方悍然摆着一把陌刀,  料想应该是蒋将军的武器。

        韩佸是孔目官,  按照军中的规矩，武官居右文官居左，韩佸敢说在先锋营里没有那个文官比他官职更高了，所以他肯定会站在左边第一个，陌刀估计就在他手边上。

        如果蒋将军部署计划的时候再往下走几步，韩佸简直举起刀瞬息之间便能砍中他，变故方起时帐中众人估计反应不过来，当然第一次杀人的韩佸也不打算给他自己太多的反应时间，打算举起刀就照着蒋将军的脖子砍，脖子上的动脉一断，人怎么都活不成了。

        朝食撤下去不久，天还黑着，来议事的先锋军郎将门便已经到了，韩佸偷偷观察着每一个人，却还是没能辨认出那个是哥舒曜的人，哪个又是蒋将军的部下。

        杀人容易，难得是杀人之后的善后。

        还不到辰时，所有人便已经都到齐了，窦伙长一个小小的伙长也悍然在列。

        窦伙长既然来了，韩佸料想，宣石榴应该就在不远处。

        韩佸也果然就站在陌刀前。

        蒋将军取出一副襄城附近的地形图挂在墙上，站在地图前皱着眉头表情严肃看着帐中众人道：“节帅下令，命先锋营五日内拿下襄城，襄城守兵不多守将无名，难就难在城墙坚固，本将这几日来想了又想，除了直接进攻以外还真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不知道诸位有没有什么奇招啊？”

        贾达二十几岁已经在军中混了好几年，有些小聪明，凭着和蒋将军的亲卫打好关系战功没有被黑去太多，第一次被和先锋营诸朗将一起被召来议事，觉得自己肯定是众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兴奋得很很早就来了，却有不敢进帐内，直到他数着来了四个人以后才鼓起勇气进了蒋将军的营帐，没想到帐中除了蒋将军和小兵之外却已经有了五个人，其中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看起来竟只有十几岁，白嫩的像是一株春笋，一点战场上的血火之气都没有。

        这一下他心中的兴奋自豪去了大半，晕乎乎站在最后诸朗将开玩笑时也不敢说话，直到蒋将军拿出地图说了一句话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贾达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朗将们有的傻傻昂着头等着蒋将军发话，有的低着头静静思索，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点什么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也低着头。

        贾达一向相信自己的聪敏，不禁面上一喜，拱手道：“将军，末将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军中没有那么多规矩。讲！”蒋将军看向贾达，发现并不是他熟悉的脸，想了想道，“你就是贾达吧？围剿山林匪徒的时候提出火攻的那个？”

        贾达见蒋将军还记得他，万分激动道：“正是末将，多谢将军提携。”

        “嗯。”蒋将军沉着脸点点头，事实上他并不喜欢贾达这样有小聪明的属下，这样的下属难以管教，打仗么，不需要什么聪明，只要像那个姓窦的一样能够冲锋陷阵就够了。

        但是蒋将军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放柔了声音道，“你有什么想法就讲吧。”

        “喏。”贾达出列，弓着腰道，“襄城在贼寇手中时日不算久，城中百姓多收贼寇煎迫，将军何不派几个人悄悄入城知会百姓王师已在城外，收拢民心予以重金助我军破城呢？城中守军数量并不多，百姓们其实完全有能力打开城门。”

        蒋将军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比起苦苦攻城，花费一些钱财不算什么，这笔钱既然是为了留下士兵们的性命而出的，当然得大头兵们自己花钱，大胜之后军中的赏赐再多留一成估计就够了，想着黄灿灿的铜板和白花花的银子，终于开颜一笑往诸朗将这边走了几步。

        “贾达是吧，你提的意见很不错。”蒋将军站在韩佸身前不远处，看着贾达道，“之前举荐你的人就说你智计百出聪明的很，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

        贾达正做着跟着蒋将军升官发财的梦呢，突然之前打击到他的那个少年郎举起蒋将军的陌刀砍向了蒋将军，血从蒋将军的颈下贱出，洒在站在蒋将军正面的一个高大的朗将身上，也溅到那个少年郎白玉一般的脸上。

        贾达想起，之前诸位朗将们闲聊的时候，似乎说道过，这个少年是节帅派来严肃军纪督战的孔目官。

        贾达没有想到会在将军的营帐中发生在这种事情，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当着军中大小朗将的面，用蒋将军自己的武器砍到蒋将军身上。

        少年孔目的那一刀力度很大，又砍在致命的位置上，蒋将军捂着伤口几乎立刻就仆倒在地。

        贾达在军中混迹了多年，见过的伤处和死法成百上千，虽然呆着，但大脑还是一瞬间就判断出来，蒋将军怕是活不成了。

        少年孔目随手把行凶的陌刀仍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贾达忍不住抖了抖。

        血在少年脸上划出数道红痕，少年孔目却毫不在意，眼中凶光大声，高呼道：“蒋盛谎报军功，克扣粮饷，虚报兵卒数量，奉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河南尹哥舒子明节下之命，杀之以正军纪。”

        面上染血的孔目声音中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其中的杀意和凛冽却已经不容小觑，贾达又抖了抖，终于从呆滞中脱离了出来。

        但就算他从呆滞中脱离了出来，他还是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只能瞪大眼睛等待着后续事情的发生。

        “竖子尔敢！蒋将军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节帅不可能轻率杀人，何况是阵前杀将，你肯定是奸细…来人啊，抓住他！”蒋将军的一个亲兵冲着帐外大喊道，帐中的朗将也都目眦欲裂，他们都是老行伍了，知道蒋将军怕是活不成了。

        帐外本来随叫随到的卫兵这时候却没有任何反应。

        “来人啊！来人啊…人都死到那里去了！”亲兵继续大喊，边喊边抽出腰间的刀砍向韩佸。

        卫兵还是没有进来，倒在地上的人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站得很靠前的一额朗将忽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捅进了亲兵的后心旋转了几下，他扭曲着脸吐出了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水倒在了地上。

        这又一个变故让帐中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帐外迟迟没有动静的卫兵也说明了一些事情，在这个时候，没有谁敢动。

        只除了一个人，倒在地上的蒋将军。

        韩佸毕竟是第一次杀人，他确实给了蒋将军致命一击，但是由于选择的位置问题，也给蒋将军留下了不少喘息的时间。

        喘息的时间也只能喘息而已，蒋将军吃力的翻过身面朝上，喉咙里咕噜噜的响着，血水争先恐后的沿着伤口冒出来，却一句话都说不清楚，韩佸那一刀伤到了他的声带。

        “蒋将军，对于你的罪名和下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韩佸低着头看着蒋将军，第一次从居高临下的角度冷冷的和他说话。

        蒋将军挣扎的更厉害了，嘴角翕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可结果却只是更多的血流出来，甚至沾到了韩佸的鞋底。

        “既然蒋将军没有什么好说的…”韩佸忍住心头的不适深吸了一口气，昂头对底下面面相觑却又没有勇气说话额众人道：“蒋将军已经认罪伏诛，节帅仁慈，念诸位在蒋盛麾下，不方便揭发蒋盛的不法行为，对诸位为虎作伥的行为既往不咎，只要诸位能在五天内攻下襄城，赏赐还会比往常厚上一层，并且保证没有谁会贪诸位提着头挣来的军功。”

        帐中有几个朗将带头跪下，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要都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谢节帅仁慈。”

        直到蒋将军和特的亲卫的尸体被卫兵从营帐里拉出去，少年孔目官用衣袖擦干净了脸上的鲜血，大声宣布以后由一个小小的伙长带领大军之后，贾达还心有余悸，感觉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不不不，是现在还仍在梦中。

        贾达偷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腰躬得更低了些，可是那个恶魔一般的少年却叫出了他的名字。

        韩佸心中恶心，脸上的表情也便更冷酷了些，皱着眉头道：“刚刚提出依靠城中百姓的那个朗将是谁来着？贾达？”

        贾达打了个激灵，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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