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入城
军中的郎将们平静的接受了临阵换将的事实,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在他们回到各自的营地、看到堆成小山的粮食之后，变成了真正的平静。
他们只是军队底层的小将，在谁手底下混日子都是混, 天下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跟他们关系都不大, 更不用说死一个待手下将士们不算友善的将军了。
这年头, 填饱肚子才是头号大事。
这天下午, 校尉们都把他们手下的人集中在空地上训话，在旁边卫兵们的监督下, 他们把上午绞尽脑汁在上官鞭子的催促下, 好不容易背好的蒋盛蒋将军的三十六条罪状一一揭露, 然后大肆鼓吹节帅和新任将军的仁慈，尽职尽责的在每个士兵的屁股上踢一脚之后, 再往他们的手里放上几十个铜板。
傍晚时分开始攻城, 攻城的人不是披甲的士兵，而是一队商人。
贾达提出了计谋, 他当然就要参与进计划的执行中去，他穿着一身麻布衣裳，像一头牲口一样，挂着绳子死命拉车, 麻绳陷进了肉里也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车上装得慢慢的都是粮食，不是那种能把人的嘴磨得生疼的糜子, 而是上好的麦子和小米。
襄城守门的士兵和宣家粮铺的管事儿是老相识了, 虽然知道朝廷大军的先锋部队就在离襄城不远处, 却还是没有对拉粮食的车队起什么戒心, 城里的将军早就说了，现在屯在城外的士兵只有几千人而已，还是急行军十天之后的疲敝士卒，他们依仗着金城高墙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危险，等朝廷的大军真的来了，从许昌来的援军也该到了，他们这几天只要固城就行。
不管打不打仗，粮食都是重中之重，宣家粮铺在襄城已经开了几十年了，信誉一直很好，粮食太重要了，愿意往这战火圈里运粮食的商贾现在可不多了。
守门的士卒仔细检查了粮车，确定每个袋子里装的都是粮食之后，又从粮铺管事儿手里接过几块碎银，便非常好说话的把车队放进了城。
兵灾一起，人命还没有牲口值钱，守城门的小兵根本不觉的人拉车而不是牲口拉车有什么不对，这些个奸商愿意雇人当牲口用就已经是积德了，毕竟人有心眼儿而牲口没有。
比如说如果让牲口检查车队的话，它们就绝对不会故意把麻袋上的口子扎的比碗口还大，不会在车队经过之后收获好几麻袋的粮食。
从这种角度来看，拉粮车的役夫说不定还是管事儿的亲戚呢，不然哪能捞到这样的肥差，只要每天往褡裢里装上两大把粮食，一家人能活命。
贾达不知道守城门的士兵在想些什么，他刚走到城门边上的时候，还在担心自己和藏在车队里的兄弟们会不会别发现，现在则满心都在心痛被守城士兵洒在地上的粮食，心中的恐惧消去了泰半，却不知道那些粮食本身就是进城买路钱的一部分。
管事儿的只是听从宣石榴的命令把人捎带进城而已，至于进城之后这些人要去干什么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了，刚进了城他就踹了累得满头大汗的贾达一脚，愤愤道：“狗日的，刚才你还骂我们把粮食卖的贵了，现在知道粮食是贵在哪了吧？”
贾达面带谄媚的笑笑道：“是我想差了，管事儿的您莫生气，话说咱们家在这襄城内的店铺是不是挺多的？”
提到铺子，这绝对是管事儿的骄傲所在，最开始宣家在襄城只有一件铺子，现在的这些都是他慢慢经营得来的，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管事儿洋洋得意道：“也不多，大概有五六家的样子，不成气候乱七八糟什么都卖一些。”
“那…”贾达的眼珠转了转，心中有了底，又问道，“咱们这些铺子里，一共有多少伙计呢？”
“伙计啊…一共有五十多，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五十多啊，贾达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五十多人再加上他带进来的弟兄们，如果只是在约定时间偷偷打开城门的话，应该够用了。
这样想着，贾达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了：“管事儿大叔啊，我想请您帮个忙，您看行不行？”
管事儿面带轻蔑的看着贾达，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肯定是想求自己给他再铺子里找一份伙计的工作，这年月能找着一个管饭的主顾可不容易，于是趾高气昂道：“什么忙啊，你说说看？”
至于管事儿同意不同意帮忙，这个贾达根本就不考虑，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粮车进的城，一旦他们出了问题，管事儿也难免吃挂落，这些铺子和伙计说不定都会被一把火烧掉，这个忙啊，管事儿是不帮也得帮。
这个忙管事儿的不帮也得帮，可不是仅仅因为贾达的威胁这么简单，煽动城中百姓对付叛军的任务本来就是压在管事儿和宣家在城中的伙计们身上的，这是宣石榴早就计划好的，这一群被安插进城内的士兵只是个引子而已。
坑自家人，宣石榴很开心就对了。
韩佸对宣石榴的恶趣味漠不关心，他现在觉得自己其实挺适合做将军的，上午杀人就像杀了一只鸡一样，感觉并没有特别不好，下午还像模像样的穿着甲胄带着卫兵在军营里转了一圈，又眼睁睁的看着卫兵砍死了好十个对蒋将军忠心耿耿到处鼓吹的油滑士兵。
宣石榴并不觉得这样就就能显现出韩佸的勇武，并告诉韩佸如果晚上睡不着觉尽可以去找他。
韩佸对此嗤之以鼻。
窦伙长现在是窦将军了，他之前的手下和哥舒曜埋下的人一起被宣石编成了他的近卫，众人这才恍然发现原来满编的伙少了两个人，除了一个做将军的窦伙长，还少了那个刚来没几天的小白脸。
这时候老兵老刘才知道，那个满身书生气姓韩的小白脸，原来真的是个书生，竟然是军中的孔目官。
老刘在军队里混得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得很清楚，靠军中武将的脑子也就能虚报个军功、吃点空饷，军中的文官才是最可怕的一群杀材，军中的司马、长史、孔目、甚至是录事参军都不是好惹的，这群人手起刀落之间就会砍人，砍错了人也没有谁能说个不是，军营又不是衙门，生了事向来没有断案的说法，都是把相干人等一律砍了了事，武将们还会怜惜手下的兄弟，文官们可没有这个讲究，笑得露着大白牙就把仇报了。
这下子老刘可终于老实下来了，连欺负整日介浪费干草的大憨都不敢了，生怕他一个动作就让韩佸想起了了他之前在帐中做过的事情，着实老实了一阵。
直到两天后将军聚兵攻城，老刘才打起精神嗷嗷叫着拿起刀。
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竟然把第一次发起进攻的时间定在了寅时，寅时进攻，丑时便要集合。
夜半时分集合，既没有鼓点声也没有号角，大家都站在黑黢黢的夜色里，目光灼灼等着上官的安排。
不目光灼灼不行啊，平常这时候迷迷糊糊打瞌睡也就算了，上战场精神恍惚是会死人的，只能瞪大了眼，恨不得两个招子能像狼的一样发光。
带兵这种事，有窦将军在当然轮不到韩佸插手，何况今日城内还有内应帮忙。
窦将军姓窦，出身扶风平陵窦氏，力大无穷等闲几十人不够他一根马槊挑的。
韩佸敢说，如果不是伙长老窦有个好出身，现在这个先锋营绝对论不到他来领，唐朝人就是这个德性，尤其看重祖宗的名望和功绩，真正出身寒门的人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不管家中有钱没钱，只要跟几个大姓扯上关系，别人就能高看一眼。
新上任的窦将军是个木头疙瘩，听说以前是个不大不小的都尉，不通人情世故硬生生被蒋将军贬成了伙长，他新官视事没见高兴也没见不高兴，一把火没有烧任由宣石榴折腾来折腾去，今天要攻城了，才见他显示出一些高兴来。
韩佸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个喜欢杀人喜欢见血的家伙，其他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在乎，蒋将军之前抢他的军功排挤他那么容易，很大一部分原因估计是他根本就不在乎，现在他任由宣石榴折腾也不是因为官职，而是因为他一个小小的伙长眼看着就没有仗打了。
虽然窦将军当这个将军只是为了打仗杀人，但是在其位谋其事的规矩他还是懂的，所以他谨慎的按照之前说好的计谋，大声告诉所有参与这次夜袭的士兵小心行事，并且给士兵们分派好了精工目标，有提了提军中纪律，比如不能太过惊扰城中百姓云云，最后才点了一队人和他一起去城中守军的军营杀人，选择性的把韩佸之前说过尽量俘虏士兵而不是杀死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窦将军或者是真的忘了，或者是假装忘了，反正在他的主场上，不管是韩佸还是崔二十二都不好说话，只好任由他点齐两千人，准备把城中三千守军永远的留在梦里。
这一次攻城，没有从城楼上飞下的箭矢檑木滚油，也没有艰苦的攻夺，只要趁城中守兵不备把他们砍死或者抓起来就行了，战功相当于白送。
韩佸特意把老刘大憨他们加到攻城的名单里，就是想让他们通过以一场仗搂一些军功养老，不是他顾念和伙中众人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情谊，只是窦将军的亲卫不好全都是小兵。
窦将军带着士兵们压低了脚步声往城门走去了，韩佸并没有跟着他们，宣石榴说得很对，青天白日军务繁忙的时候，人不知道什么事恶心也不知道什么事害怕，可是每到夜晚——尤其是睡着了觉之后，被韩佸杀掉的蒋将军与和蒋将军同一天死去的几十个士兵总是会去他的梦里找他，让他睡不安生。
窦将军带人进城，不用想就能知道这一个凌晨该有多么的血腥，韩佸觉得他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睡觉。
杀鸡和杀人的感觉其实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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