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千帐里
等韩佸和宣石榴一起埋头把襄州大大小小的的民事都看了一遍, 能处理的都派人去处理掉,回过神来才发现哥舒曜的大军没有按照说好的时间到襄城,转头去问老窦窦阳秋, 那家伙才瓮声瓮气的告诉韩佸, 哥舒曜改道直接去许昌了。
窦阳秋长得高大, 话又不多, 不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就是一个憨厚的军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韩佸就是这个不了解他的人中的一个。
不过韩佸发誓, 他以后肯定不会再被窦阳秋的外表欺骗了, 哥舒曜的军令明明已经到了三天,这家伙愣是压着没有通知他。
窦阳秋也知道自己理亏, 嘿嘿笑了两声就把手里拎着的野兔和山鸡送给韩佸做赔礼, 按照节帅的安排,他还要和这位年轻的孔目官共事一段时间, 可不敢就得罪死了。
韩佸以前就知道哥舒曜是个厉害的人物,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窦阳秋这个人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其实心细又喜欢杀人, 之前他也是小看窦阳秋了,这家伙的能力可不仅仅只够做一个先锋官。
宣石榴正在组织士卒们卸物资, 大车上拉的是慢慢的粮食、甲片、弓箭和冬衣。
不知不觉之间, 秋天已经深的不能再深了, 早上起来地上是白花花的一片寒霜, 像下了雪一样。
霜后赏赐麾下将士冬衣,其实已经有些晚了,但是没有谁顾忌晚的这十天半拉月,有就已经很让人开心了。
看到冬衣,卸车的军士们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他们还记得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饿着肚子穿单衣巡营的时候那刺骨的寒冷,从车上卸下来的是粮食衣物等军需,也是他们这些大头兵的生活保障,他们拼了命在战场张杀人,也不过是为了吃穿而已。
韩佸咬牙切齿,可是他拿窦阳秋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装傻的聪明人你能拿他怎么办,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一副我听不懂的意思,明明心里明镜似的。
瞪了窦阳秋一眼,韩佸还不得不接过他手里血淋淋的兔子和山鸡,作孽啊,谁家打猎会把猎物弄成这幅样子,以前姓窦的做伙长的时候,猎物还都是干干净净了,现在怎么像是被谁吸了血的呢?
没办法,哥舒曜不来的情况下,窦阳秋就是这里的老大,韩佸和宣石榴对他有监督之责,窦阳秋不能奈何韩佸,韩佸也管不到窦阳秋头上去,所以即使韩佸再三说明,窦阳秋还是下令把三千敌军全都杀死,只给韩佸留下了处理尸体的权利。
军队这种地方,说白了还是拳头大谁就厉害,韩佸在军中没有任何根基,说的话也就没有力度,如果他是节帅,那窦阳秋肯定什么都老老实实听他的。
兔子和山鸡已经送到了,将军和韩孔目关系很好穿一条裤子的大戏也已经在士兵们面前唱完了,窦阳秋笑笑就爽快的离开了,他知道自从他杀了三千人之后韩佸就看他不顺眼,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所以他也不会故意留下碍韩佸的眼。
对于孔目官的白眼窦阳秋无话可说,那三千人本来是可以不死的,窦阳秋完全是为了他自己以后能在哥舒曜账下待得安稳才杀了那么多人,先锋营拿到战功太容易了,他又不像单大那样是哥舒曜的嫡系,名声太好没有什么用处,孔目官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才顺水推舟说他享受杀人的快感,一个喜欢杀人的名头,足够让军中同僚和下属都对他敬而远之了,这样他才能在先锋营待得长久。
不在先锋营待不行啊,他这个人小聪明是有一些的,但是带兵打仗的门道太多了,光是军需储备排兵布阵他就玩不转,他也就只能带人冲锋,正适合做速战速决的先锋,一旦从先锋营转走,估计很快就要吃败仗掉脑袋了。
“哈哈哈哈……”看着韩佸黑着脸把兔子和山鸡扔给跟着他的小兵,又在小兵的衣服上擦干手上的血迹,宣石榴笑得直不起腰,“韩孔目这是干什么呢?窦将军特意打来猎物给您加菜您还不满意啊?”
韩佸抿着唇瞪了宣石榴一眼:“满意,我实在太满意了,节帅不来襄城,山中无老虎,我们这两只猴子就可以在这里作威作福了,这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宣石榴看着络绎不绝卖力卸货的士卒们,拍了拍韩佸的肩膀道:“你看你,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声东击西,你都想不到节帅会直接去打许昌,许昌的守军就更想不到了,所有人都觉得节帅会踞襄城而迫许昌的时候,节帅直接去打许昌,省下了大军到襄城到许昌的两天时间,这就是军机啊……再说了,我们在后方等待捷报传来就行了,不用去拼死拼活的攻城,难道不好吗?”
哥舒曜去攻打哪里,韩佸其实并不是很关心,他这几句牢骚话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总不能告诉宣石榴他脸色不好看是因为他现在看见窦阳秋就生气吧。
韩佸把宣石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拿掉,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宣石榴的侧脸道:“不说这些了,倒是你,你就打算这样一直混下去啊?不回家了?”
“唉…”宣石榴叹了一口气,“不回了,我家中父兄很满意我留在节帅帐中,他们现在比以前对我还看重呢,李希烈的溃败就在眼前,他们现在正打算千方百计的巴结节帅呢,当然也希望节帅能给我一下军功,好让宣家能更荣耀一些。”
宣石榴的口气中带有嘲讽,嘲讽的对象不仅是他的父兄,还有他自己,他现在能留在军中,借用的还是宣州宣氏的力量,说到底他既然姓宣,宣氏的烙印就免不了会一辈子跟着他。
这一次轮到韩佸拍宣石榴的肩膀了,不过他表达安慰的方法可没有宣石榴那么温柔,恶狠狠的在宣石榴的肩膀上打了五下,顿时把什么宣氏什么未来都从宣石榴的脑壳里拍出去了,宣石榴疼呼一声一把推开了韩佸。
军中的日子就是这样,有仗打的时候一日三惊,没有仗打的时候三日一动弹,韩佸跟宣石榴一起把军需清点入库之后,就又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仗刚打完那几天的忙碌已经随着襄城越来越淡的血腥味儿和越来越重的烟火气离他们远去了。
用完哺食,韩佸照例领着几个士兵在军营里遛弯儿,处理完城中的民务之后,韩佸和宣石榴就也住会了军营,他们毕竟都是军中的官员,既然屯兵在外,住在军营里起码的。
贾耽任命的新的襄城官员已经到任了,是一个胖乎乎软绵绵的白胡子老头,姓吴,韩佸见过两次,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城里城外的乞丐是越来越多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层层叠叠的营帐,夏天郁郁葱葱的大树上现在只剩下几片经了霜的黄叶颤巍巍挂在上面,韩佸一脚揣在树干上,树叶没掉,又踹了一脚,树叶还是一片都没掉,生命的坚韧已至于此,身后的士卒里却传来了笑声。
韩佸恼羞成怒,转过身指着大头兵们的鼻子大骂道:“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没有掉叶子是因为爷爷我仁慈,树上就剩下这几片叶子了,不忍心把它们弄下来!谁再笑就打断谁的狗腿!”
跟大头兵们混的时间久了就这点儿好处,十几岁的少年也开始自称爷爷了。
士卒们的笑声顿时熄了,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至于这些鹌鹑们的嘴角是平的还是上扬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韩佸“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又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还没走两步,便看见一个士卒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另一个士卒低着头恭敬地站路边。
被拖着的也确实是死狗没错了,那是一个死去的士兵。
韩佸皱着眉头走了上去,指着被死去的士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是怎么死的?”
拉着尸体的士卒立马跪在地上,大声道:“见过韩孔目,他是攻城战中的伤兵,是伤重不治身亡的,未曾受到任何欺压。”
伤兵。
韩佸想起宣石榴确实曾经跟他提起过伤兵,攻城站后轻伤重伤足有六七百人,重伤的士卒很多都已经死去了。
“他…他是打仗的时候受了重伤吗?”死人,死的还是自己人,怎么都是一件伤心事,韩佸的声音也低了很多。
“是,老刘是窦将军的亲卫,在攻城战中被人砍了一刀,断了好几根肋骨,肚皮都破了,活这天已经受大罪了,今儿个终于去了,我求了校尉,校尉允了我把他拉出去埋了。”士兵看了已经死去的老刘一眼,显然是老刘生前的朋友,所以在他死后专门给他收敛尸。
这是个老兵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不甘,说朋友死去的经过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天气一样,干巴巴的平静着。
韩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朝躺在地上的尸体看过去,叫老刘,又是窦将军的亲卫,果然就是之前伙里那个喜欢到处欺负人的老兵。
老刘现在再也不能欺负人了,他躺在地上,脸色是死人特有的灰白,身上破旧的竹甲被扒掉了,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里衣,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
这件里衣韩佸是见过的,老刘以前曾在营帐里炫耀过,说他的里衣是他上战场前家里的娘子特意给补好的,他娘子能用最小的布头补好旧衣裳。
老刘死了,连一张卷尸体的席子都没有,只有一件被他娘子补了又补的麻布里衣。
https://www.llngdlanksw8.cc/75/75728/20553219.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