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千帐里 二
夫秋, 刑官也。【1】
树上那两片不愿意飘零的枯叶,肯定等不到明年的春风,老刘也等不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了。
韩佸挥挥手, 跪在地上的士卒立刻爬起来把老刘的尸体拖走了, 他在心里庆幸韩孔目的脾气不算坏, 要不然自己这个老兄弟不仅没有裹尸体的麻席, 连入土为安保留全尸都成问题,上面这些大人物, 走在路上碰到一个死人肯定觉得晦气。
韩佸倒没有觉得晦气, 他只是不开心而已, 这份不开心或许是文人伤春悲秋中的悲秋,也或许是军营中新兵身上特有的对死亡的敬畏。
跟在韩佸身后的卫兵都看出了孔目官的不开心, 但是他们没有谁把这份不开心放在心上。
军中总是要死人的, 与其饿死被上官的鞭子抽死,战死倒还算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死法。
韩佸又走回树下, 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树梢上那几片叶子,直到眼眶疼的厉害才转移了目光。
黑暗笼罩在秋末的大地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树梢上得阴风浮动。
起风了。
韩佸身后的卫兵尽职尽责的站成一个半圆替他挡风, 树上的枯叶没有这个待遇,“呼啦”着竭力抗争了几下, 就掉在了地上。
韩佸的目光刚从它们身上移开, 它们就零落成了地上的花泥。
“童洪。”
“属下在, 韩孔目有何吩咐?”一个二十多岁精廋的老兵恭恭敬敬躬身回答道。
“我们每天黄昏时候巡营也有好几天了, 怎么好像从来没有到过伤兵住的地方?”韩佸瞥了一眼一脸谄媚的童洪问道。
“这…”童洪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怎么了?不能说吗?”韩佸俯身捡起一片叶子,状若无意道。
“也不是不能说……”童洪挠了挠头,“伤兵其实就住在离仓库不远的地方,我们今天就是从那里出发的。”
“哦?”韩佸皱起了眉头,“那为什么我既没有在那里见到医官,也没有在那里见到伤兵啊。”
“这个…韩孔目您有所不知啊,上战场就没有不受伤的,这要是在战场上被人划了个小口子流了点儿血,或者跌了一跤崴着了脚,都是不算在伤兵里面的,报上去的伤兵起码都是断了几根骨头的,平常不太出帐篷。”
“那重伤呢?”轻伤都是断了几根骨头的,韩佸想知道什么样的才叫重伤。
“重伤…重伤怎么说呢…刚才那个老刘,估计因为是窦将军的亲卫才能被评定为重伤。断胳膊断腿都不叫重伤,重伤一般都是些治不好死定了的人,各种伤法都有,不好说。”童洪是老兵,杀过不少敌人,也死过不少兄弟了,提起这些心有戚戚焉,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韩佸的嘴唇紧紧抿着,又问道:“轻伤的伤兵活下来的几率有几成?”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估摸着,十之五六还是有的,咱们节帅仁慈,还找了些医官给伤了的弟兄治病……”童洪还想再说几句恭维哥舒曜好话,韩佸却忽然用力在树上锤了一拳。
一拳之威使得大树死命的晃荡,也使得童洪闭上了嘴。
天已经黑透了,大风呼啸着从原野上奔腾而过,打的人脸生疼。
要下雨了,可是韩孔目却还扶着大树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童洪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韩孔目,天黑透了,也已经快到闭营的时间了,您看……”
重伤员十死无生,轻伤活者十之五六,算起来这一仗死的士兵有五百多,窦阳秋那个狗东西还敢说这是大胜,如果不是他非要把三千人都杀了,不给敌军留一点活路,估计敌军也不会反抗的如此厉害,也就不会损失这么多士兵。
韩佸就不明白了,怎么这里的所有人都更看重粮食和金银一些,人命难道不才应该是最重要的吗?尤其是在哥舒曜根本没有办法补充士兵的情况下,一个人就是一份战斗力。
还说什么节帅仁慈给请了医官,断根骨头都有十之四五的死亡率,这哪是治病啊,这是杀人。
和韩佸想得不一样,哥舒曜是有办法补充士兵的,他现在就正在征兵。
征兵么,哥舒曜手下的征兵队做这种工作很熟练,他们分成几队进村挨家挨户的搜,只要见到年龄合适的男人就拉走,反抗的全部一刀砍死,容易极了,一个村子里他们轻轻松松就能征到二三十人。
不比以前了,这几年仗打得太多了,安史之乱刚开始那会儿,一个村子可是能征上五六十个人的,还都是壮劳力,哪像现在,从十岁到五十岁,还找不着那么几个歪瓜裂枣。
白头老人紧紧捂住孙儿的嘴,把他的哭声压在喉咙里,这时候可不敢哭,兵爷手里的大刀不饶人,他们估计正嫌这几百号人不好管教,想砍一两个示众呢,小孙孙吃了十几年的苦才长这么高,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不这么没了,到了战场上估计也保不住。
想到这儿,白头老人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老天爷真是没有给人留活路啊,他们老的老少的少,全都没了活路。
农夫被赶上战场,将军们既不给他们武器也不给他们甲胄,压根就不是让他们上战场打仗的,而是单纯的要他们的命啊。
他活了四十多年,吃了四十多年的苦,也不算亏,就是可怜他的小孙儿,以后连苦都吃不着了。
征兵这种事情,哥舒曜从来不参与,征兵队以前归单孔目管,后来到王侪手底下呆了半年,现在又到了单孔目的侄子单大手底下,反正这些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以后论起来,这些事情也只能是他手下人瞒着他干的。
哥舒曜昨日才到了许昌城下,比他预料的时间晚了两天,不过他觉得这两天晚得很值,他用这两天时间围剿了从许昌去往襄城的敌军援兵,相信现在城中守将已经已经收到这个消息了。
不,现在可不仅是城中守将知道这个消息了,应该说是城中每一个守兵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从他一到许昌,就立刻命人叫阵,清清楚楚的把襄城已破、襄城守军、及前往襄城的援军都已经被朝廷俘虏的消息告诉了城中叛军,并呼吁他们弃城投降。
城中军心已乱,不成气候。
想到这儿,哥舒曜抖着大胡子笑出了声。
他出兵之前,就已经给他父亲以前的副官,现在的晋昌郡王曲环写了信,请他从幽并之地带兵到河南道来,助守宁陵及江淮一线,今天已经收到了回信。
曲环不仅自己来了,还联合了另外两个节度使,一共带了三万人马到了河南。
这一次,不打到哥李希烈的老巢,生擒那个老贼,哥舒曜绝不罢休。
先是许昌,许昌之后必将军发汴州。
崔二十二不明白为什么管事儿老叔忽然就命令商队转了向去汴州,明明之前还向着蔡州的。
这让崔二十二很不开心,他很着急到蔡州去。
所以,崔二十二打算向管事儿老叔要个说法。
崔二十二刚走到管事儿老叔的房门口,还没有来得及敲门,管事儿老叔的声音就从门里传了出来。
“是愣子吗?进来吧。”
崔二十二顿都没有顿,“吱呀”一声推开门进了屋子。
他们这些拉车的仆役住的是逆旅里最差的房,房间里是大通铺,一间小房子可以住八个人,只有管事儿老叔住单间。
不过管事儿老叔很聪明,年纪又大,崔二十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仆役的那些议论简直莫名其妙,谁说老叔住单间的钱就一定是克扣他们的饭钱得来的呢,老叔本来就是一个有钱人。
管事儿老叔肯定不仅仅是商队管事儿那么简单,这是崔二十二从启程的第一天就确定的事儿,那天老叔把他叫到一边问话,身上脏兮兮的袍子没有掖好,露出一角里面的衣服来,管事儿老叔里面穿的并不是平常的麻布里衣,而是一件软甲。
崔二十二不仅仅喜欢刨木头,他还喜欢打铁,所以他清楚的知道,这样一件能够穿在袍子里面的软件价值几何。
这件软甲比整个商队里面的人和货物加起来都值钱。
管事儿老叔笑眯眯的盘着腿坐在地上,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崔二十二却还是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礼,这是崔二十二为人处世的准则。
“愣子你来了,有什么事儿啊?”
管事儿老叔看着崔二十二,慈祥可亲,眼神浑浊,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管事儿一样,可是崔二十二觉得他应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了。
“老叔,我想问,商队为什么忽然转向了。”崔二十二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哦,原来你的目的地是蔡州啊。”
管事儿老叔昂着头看着崔二十二,明明崔二十二站着,管事儿坐着,是崔二十二居高临下,崔二十二却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
崔二十二平常并不喜欢笑,但是这时候他却忽然展颜一笑道:“愣子只是商队里的一个仆役,哪里敢有什么目的地呢?自然是商队去哪,愣子就去哪了,只是觉得商队忽然转了方向有些奇怪而已。”
“嗯。”管事儿老叔点点头,“如果你不是笑着说这些话的,我可能更相信你一些,愣子啊,叫你楞子你还真是楞,你平常三两天还没有一个笑脸呢,现在忽然笑成这个样子,说话谁还信啊!”
崔二十二摇了摇头,敛去了笑容恢复成平常面无表情的样子道:“我刚才说的话,本来也没打算能骗过老叔,但是这些话可不能不说。我有一个好兄弟告诉我,场面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能省,因为说场面话说的时间越长,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也越长,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再说了,我的目的地是哪,老叔您不是早就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了吗?”
“哈哈哈哈…”管事儿忽然大笑起来,“你这位好兄弟倒是个妙人儿,嗯…恐怕就是那个有事儿不当面说清楚,非要我给你带信的弟弟吧?有机会你得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一定会有机会的,我相信管事儿老叔您会喜欢他的……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来聊一聊商队的问题吧。”提起韩佸,崔二十二脸部的轮廓稍稍柔和了一些。
“商队好好的,哪有什么事儿?我们也没有改变方向,别的仆役都没有这样说,肯定是愣子你弄错了。”
听到管事儿老叔的这句话,崔二十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确实如此,商队中别的人好像都不觉得方向错了,所以说……这支商队本来的目的地就是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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