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中唐风云录 > 96.坚志而勇为 二

96.坚志而勇为 二


先锋营这几天的行军非常不顺利,  最开始的时候顶着风雪每日勉强还能走个十几二十里,后来地上的雪都变成了冰,路又不平,  辎重营的大车走的还没有爬的快。

        视野里全是冰,  给马包上蹄子骑着慢慢走,  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不一会就冻成了冰棍,下马步行吧,  走不远就会滑一跤,  摔得人屁股疼。

        人摔一跤除了屁股疼倒还好,  把腿摔断的几乎没有,但是牲口就没有人这股子机灵劲儿了,  拉辎重的驴子和骡马,  已经有很多摔断了腿了,包上蹄子也不行,  它们拉车要使得劲儿太大。

        韩佸之前专门去看过这些可怜的畜生,它们被集中放在一起,很多骨头茬都露出来了,卧在冰上哀哀的叫唤着,  从他们断了的腿骨可以确定,它们拉车的时候一定使了十分的劲儿。

        即使这些畜生干活的时候再卖力也不行,  断了腿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只有屠刀。

        军中的马夫蹲在地上看着他每日精心照料的牲畜们窝在地上可怜的等死,  眼眶都红了,  却没有想到任何理由阻止牲畜们被杀死。

        韩佸走上去拍马夫肩膀的时候,  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泪都流下来了,跪在地上求韩佸不要下令杀死这些牲口,马夫是农民出身,知道牲口有多么重要,这些牲口都是为了打仗从百姓们家中征来的,都是百姓家里的命根子,在雪天冰路上让牲口拉车是人的不对,不应该让这些可怜的畜生们为人的错误丢掉生命。

        牲口的宝贵韩佸如何不知,去年一年在宣州敬亭山下的韩家庄子里,他可没有少下田干活,马夫说的很对啊,牲口就是农家的命根子,韩佸见过祖宗三代省吃俭用只为买一头牛的,买不起牛的时候驴和骡子也是很宝贵的,但是在军中,谁都没有办法。

        牲口们还是在马夫和韩佸的眼皮子底下被杀死了,血流了一地,雪水混着血水渗入地上的泥土里,周围的士兵都沉默着。

        韩佸牵着马走的很慢,把骡马的哀鸣从脑海中赶出去,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要下山了,他们还没能看见许昌城的城墙,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赶到许昌。

        “阿嚏!”宣石榴打了个大喷嚏,没控制好上身的平衡仄歪了一下,刚好压在走在他前面的韩佸身上,韩佸顿时面朝下摔倒在了地上,发出“噗通”的一声。

        韩佸的马惊惶的长嘶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主人忽然倒在了地上,地上也没有青草啊。

        “宣石榴!”地上全是硬邦邦的冰,韩佸这一下摔的全身骨头都移了位,对压在他身上的宣石榴没有任何好脸色。

        宣石榴看不见韩佸难看的脸色,也并不把韩佸轻飘飘的威胁放在眼里,反正给别人垫背的又不是他,他一点儿都不疼,这会子趴在韩佸身上他还挺开心的,开玩笑道:“这一下子好了,我们的韩孔目也摔着了,可没有人会笑话我来了。”

        宣石榴之前已经摔过好多次了,他管着辎重,辎重队在这何种情况下又老是出事儿,人一急就容易摔到,为这,韩佸没少嘲笑他。

        后来还是窦阳秋看宣石榴摔得太惨,主动代管了辎重队,这才让宣石榴有了喘息之机,能跟韩佸走在一起,要不然宣石榴现在估计还在辎重队那里不停摔跤呢。

        看到韩孔目和宣参军叠在一起趴在冰面上,贾达松开手里的缰绳乐呵呵的走过去,先扶起宣石榴,又扶起韩佸,劝慰道:“这鬼天气哪有谁能不摔跤的,我昨天不也摔了好几次,不丢人……韩孔目你没事儿吧?”

        韩佸皱着眉头扶着他的老腰,当着贾达的面他难道能说有事儿吗,这账当然要和宣石榴背着人算。

        “没事。”韩佸扭了几圈腰,疼痛缓解了不少,笑着对贾达道:“劳烦贾副将了。”

        贾达笑呵呵的,把韩佸的马牵过来,缰绳重新递回到韩佸手里:“没事儿就好——那没事儿我们就继续走?”

        “都听贾副将的。”韩佸拱拱手算是感谢,贾达也便转身走了。

        先锋营以前的副将是蒋盛的忠心部下,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违抗窦阳秋的命令,却经常跟手下的士兵们埋怨现在的将军不如以前的周到,韩佸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继续做先锋营的二号人物,于是和宣石榴一起找了个理由把他拿下了,窦阳秋随手提拔了在襄城一战中有大功的贾达。

        贾达这个人有些小聪明,也很会做人,知道韩佸和宣石榴都是哥舒曜的人,对他们一向都很客气,又非常乐意听窦阳秋的指挥,韩佸对他还算是满意。

        贾达走了,宣石榴戳了戳韩佸,挤着眼道:“怎么?你不是不讨厌这位贾副将们,今天怎么对他这么冷漠?”

        韩佸捂着腰回头瞪了宣石榴一眼:“我今天心情不好,看他不顺眼不行啊?”

        事实上是因为昨天下令杀死那些牲畜的人就是贾达,他也是农民出身,可是当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脸上还带着那种大权在握的人独有的傲慢。

        “行啊,怎么不行。”宣石榴大笑道,“我们韩孔目这么厉害,说拿下谁就拿下谁,看天王老子不顺眼也行。”

        韩佸在宣石榴的胸前打了一拳:“别说胡话,我什么时候想拿谁就拿谁了?”

        “你没有吗?最近几天军中都是这么传的啊?”宣石榴调笑道。

        “让蒋盛那些胆小鬼的部下说去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韩佸昂着头一脸骄傲样儿。

        韩佸想都不想就知道这传言是哪里来的。

        “啧啧…”宣石榴啧啧叹道,“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韩十二还是个正人君子啊?你不是一直都蔫坏蔫坏的,不把人命当人命吗?现在怎么不把蒋盛的那个老副将砍了,反而委屈自己的,名声受辱?”

        老副将劳苦功高,并没有参与过蒋盛做的坏事儿,韩佸没有杀他,只是把他贬成了一个小兵,塞进了火头军。

        “我什么时候不把人命当人命了?”韩佸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宣石榴,摔了一跤站起来时候,宣石榴就不走在他的身后,而是牵着马和他并排走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离开宣州的时候还是。”宣石榴把头扭向一边,不跟韩佸对视。

        韩佸想了想,发现宣石榴说得是事实,那时候他刚来大唐不久,看待唐人的目光和看待山上的石头没有什么区别。

        “我…我那时候年纪小。”韩佸最终把年纪拿出来说事儿了,“现在我长大了,能一样吗?”

        宣石榴撇着嘴点了点头道:“我宁愿你还和那时候一样不把人命当人命,那样的做法才符合这个世道。”

        “这世道怎么了?”韩佸挑挑眉。

        “没怎么。”宣石榴摇摇头道,“就是好人一般活得没有坏人长久。”

        好人活得没有坏人长久,不管别人信不信这句话,反正单大是信的。

        他的族叔单孔目在他看来就是好人,哥舒曜是个坏人,他的族叔早就死了,尸体被马踏的不成样子,哥舒曜却还好好的活着,眼看还有升官发财的可能。

        单大从来没有想过贼老天能公平,但是他没有想到贼老天能这么不公平。

        单孔目还是怎么死的,再没有人比单大更清楚了,单孔目是给哥舒曜顶了罪,不得不死,虽然单孔目说他这样做使为了报答哥舒曜的知遇之恩,但是单大还是把这笔仗记在了他的老师哥舒曜身上。

        前方的战报传来,哥舒曜连克襄城和许昌两座城池,正打算带兵进汴州活捉李希烈押解进京,呈于陛下。

        看到这封战报,单大就知道,他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单大是唯一一个哥舒曜信得过的人,因为他有把柄捏在哥舒曜手里,这个把柄不是别的,正是单孔目的孩子。

        单孔目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那是他几年前与青楼女子一夜春风的产物,哥舒曜得到消息后并没有告诉单孔目,而是偷偷把孩子和他的母亲安排下,故意留下一个能拿住单孔目的利器,却没有想到他的老兄弟至情至性至诚,没有等他把这柄利器拿出来,单孔目就用生命报了他多年的知遇之恩。

        现在,这个利器从治单孔目的利器成了治单大的。

        哥舒曜对单孔目有愧,对他从小看到大的单大也有情,并不愿意让一个他可以相信的下属就这样死去,所以他让单大娶梨花作为退路,可是单大不愿意接受这个退路——他早已有了心上人。

        单大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只是平静的收起了战报,按照习惯开始在每天晚上处理完公务之后思念他的心上人。

        单大从小跟着单孔目在军营里长大,当然没有机会找一个姑娘当心上人,他的心上人乃是一个男子,一个军中的医官。单大在某一次战争中受了伤,因此和他相识,两个人脾性相投便成了朋友,单大最开始也未曾想到,他会对自己的好友起这种心思。

        那个带着药香的人,恐怕此生都见不到了吧?单大苦笑一声。

        医官拿少年将军当好友,也只是好友而已,单大现在很庆幸他的心上人心里并没有他,要不然等明年收到了他死去的消息,他该有多伤心?

        医官是跟着长宁走的,因为哥舒曜对长宁的关心,单大也常常能借着长宁的动向,猜测医官的消息,自长宁随浑瑊老将军到了同州之后,单大便再也没有得到过与医官有关的消息了,但是想来,那人应在长安。

        此处去长安不远千里,有一个月的路程,军中无调令不可动,单大抬头从帐篷的窗户向长安的方向看过去,天上却只有一轮冷冰冰的月亮。


  https://www.llngdlanksw8.cc/75/75728/20553227.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