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坚志而勇为 三
又走了一天半, 先锋营才艰难的拉着他们的辎重走到了许昌城，许多士卒的脚都已经冻伤了，韩佸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火头军烧水给所有士兵烫脚。
哥舒曜麾下的罗参军看着韩佸, 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韩佸瞥了罗参军一眼问道：“怎么了？我做了什么让罗参军为难的事情了吗？”
“这…”罗参军吞吞吐吐道, “韩孔目, 最近几天冷的厉害, 许昌城里的柴火和木炭也不充裕，你让火头军给先锋营里所有士兵烧水烫脚…实在是有些浪费。”
“哼…”韩佸冷哼了一声, “柴火还能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吗？去山里砍不久行了吗？”
“柴火确实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 山上多的是, 奈何这几天太冷，日头挂在天上和没挂在天上差不多, 都是一个样子, 压根就晒不干柴火，韩孔目你看…”
韩佸掐着指头算了算, 从下雪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八天了，笑笑对罗参军道：“罗参军，你现下抓紧时间派人去山上砍柴火, 我刚才算了算，三天之内天必然会变暖和的, 那时候满路泥泞, 砍柴就不容易了。”
罗参军满脸不相信：“韩孔目会看天象？”
“不会。”韩佸老实回到道。
“那韩孔目会掐算？”
“也不会。”
罗参军继续问道：“那韩孔目怎么知道三天之内会变暖和？”
韩佸嘿嘿一笑道：“我昨天做梦梦到一个青衣老道告诉我的, 定然不会欺骗罗参军的…再说了, 天就是最近不变暖，总也有变暖的一天，早些存点柴火过来，哪怕是湿的，也没什么坏处不是？”
事实上是因为极端天气不可能持续的时间不可能太久，这一股寒流肆虐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罗参军半信半疑，勉力把给先锋营的柴火又加了六成，这才拱拱手与韩佸告别。
韩佸看着罗参军留下的数字，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有打算让先锋营所有人都泡脚，又不是所有人的脚都冻了，只给冻了脚的泡就行，有了这多出来的六层柴火，怎么也够了。
“韩孔目！韩孔目！”
韩佸正低着头满意的微笑，就听见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他，他抬头看过去，只见有一个穿着破旧冬衣的白头发老头被卫兵拦在了军营外面，正朝他挥手。
韩佸皱着眉头，他并不认识这个老头，不过虽然不认识，韩佸还是走了过去，他对老人有一份天生的尊敬。
老头正是孙老丈，他看到韩佸走过来了，便也没有再大呼小叫，他当兵的时日也不少，知道大军一旦扎营，没有令箭无关人等是不允许进入的。
韩佸走出卫兵的防线，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士卒们都还在尽职尽责的搬运物资，才对孙老丈道：“老丈到这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老丈摆摆手道：“不敢当韩孔目一声老丈，我就是军中的一个老无赖，我姓孙，韩孔目你叫我老孙就好。”
老孙？孙悟空吗？韩佸在心里暗想。今天大军终于顺利抵达了许昌城韩佸的心情特别好。
孙老丈继续道：“我是韩校尉手底下的兵，韩校尉知道韩孔目您来了，非常高兴，可是他在之前的攻城战中受了伤，军医要求他十五天之内不能下床，老孙我死命拦住了韩校尉没让他骑马来找您，受韩校尉之托来给您带个信儿，希望您忙完了一会儿能去城里看看他。”
韩校尉？韩佸眼珠一转，难道是韩偌那个家伙？他现在是校尉了？升官升得这么快？
“韩校尉在攻许昌时有先登之功，节帅升了他做校尉，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儿，韩孔目不知道也正常。”
韩佸垂下眸子看着眼前卑躬屈膝的老汉，原来他刚才太激动，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问题都问出来了。
“咳咳…”韩佸清了清嗓子，厉声道，“先登之功…韩偌他是不是不要命了！劳烦老丈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处理完账目就跟你一起进城。”
孙老汉自是眉开眼笑的点点头，他也知道韩佸不可能立刻就跟着他走。
先登是什么功劳，韩佸在军中呆这么久了，清楚的很，第一个攻上城墙的人被称为先登，非军中勇武者不能为，非军中不畏死者不能为，韩偌这是拿命在拼啊，他不是特别喜欢梨花吗，怎么还敢这么拼命呢？
三两下把账目捋平了，韩佸知会手下的小吏一声，便披上披风出了大营，与孙老丈一起进了许昌城。
哥舒曜攻下许昌之后，大军还是驻扎在城外，只有少量伤兵被他放在了许昌城本来的驻所里，韩偌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了。
驻所外面也有士兵把守，不过他们都认识孙老丈，韩佸两人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进了驻所。
驻所本来是许昌府兵的兵营，自然没有什么亭台楼阁，进门就是一大片白地，韩佸估计那是士兵平常的训练所在，韩佸跟着孙老丈穿过白地走到后面的宅子里，在孙老丈的带领下走近了一个小院子。
一进院子，韩佸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韩偌，说什么军医要求必须卧床，可是这家伙还和以前一样高大，甚至还更壮实了几分，没有一点儿受了重伤的样子。
韩佸看见韩偌，韩偌也看见了韩佸，韩佸微笑，韩偌就笑得露出八颗大门牙，配上他脸上那道伤疤，活生生一副土匪样儿。
“鲁平，东都一别数月不见，你这怎么破相了？回家梨花不认识你了你怎么办？”韩佸哈哈大笑道。
韩偌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皱着眉头说：“十二郎你一来就拆我的台，我正因为这个不高兴呢，梨花就喜欢小白脸，这回估计又要数落我了。”
“你呀，真是不让人放心。”韩佸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韩偌面前，指着道：“要我我也数落你，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先登，那是要命的功劳，你也敢去争？”
“嘿嘿嘿…”韩偌憨厚的笑笑，没有接韩佸的话：“天冷，别光站在外面了，走，我们进屋说去。”
韩佸无奈的摇了摇头，知道韩偌这是不想听他讲性命要紧功劳垫底的话，认命的跟着韩偌进了屋子。
孙老丈在后面跟着，见两个姓韩的上官进了屋，便狗腿的跟进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的炉火正旺，关上门之后瞬间便暖和了很多，韩佸把披风取下递给孙老丈，顺便找了个地茵规规矩矩的跪坐在上面。
韩偌随意坐在地上，对拿着披风往一边走的孙老丈道：“老孙，拿壶酒来，这时候就应该喝酒。”
韩佸但笑不语，他心中的欢喜也不必韩偌少，这时候如果有酒也不错，自从大军从东都开拔之后，他就没有再沾过酒了。
老孙的脸却瞬间就黑了，他回头瞪着韩偌道：“节帅下令军中不许饮酒，今天校尉难道要请掌军纪的孔目一起喝酒吗？”
韩佸忍不住低着头笑了出来，刚才一进院子看见站在屋檐下的韩偌，老孙的脸就黑了，现在听到韩偌要酒，老孙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一些，这个老孙哪里是什么韩校尉手底下的小兵啊，这简直是韩校尉的爷爷。
韩佸一笑，韩偌也笑了，他大声道：“老孙啊，你别唬我，我最近几天可是老从你身上闻到酒味啊，你和驻所的卫兵每天都偷酒喝，我和韩孔目就不能喝两杯酒助兴啊？”
“我们喝酒那是因为最近天太冷了，晚上站岗顶不住，你们…”老孙还想据理力争。
韩佸笑道：“好啦！老孙，听我的去拿壶酒过来吧，就当今天是我请你们校尉喝酒了，要是被节帅抓住了，都算在我身上好了。”
老孙跟韩偌熟悉，所以敢对他吼，但是韩佸对他来说还比较陌生，并且韩佸行走坐卧之间都有规度，一看就是那种有出身有跟脚的世家子，跟韩偌这样的苦哈哈不一样，老孙做了一辈子下等人，对世家子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所以韩佸一发话，虽然他还是觉得伤还没有好透的韩偌不应该喝酒，却还是老老实实拿了一壶他私藏的酒过来。
军中不许饮酒，这里原来是军中守将的房子，自然也没有酒杯，韩佸看案几上的茶盏不错，便拿了一个，示意老孙给他添酒。
有酒无肴，不过有朋友在也够了。
韩佸许久没有碰酒了，看到酒就馋的厉害，再加上他跟韩偌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礼数要讲，于是还没等主人韩偌举杯，韩佸便已经饮尽了杯中的酒水。
不是什么好酒，甚至还带着一股子酸味，韩佸还是喝的很开心，喝完长叹一口气对韩偌道：“鲁平勿怪啊，我许久没有喝酒了，不见到还能控制着自己不想，见到了就有些忍不住，哈哈哈哈。”
韩偌见韩佸一副陶醉的样子，也跟着哈哈大笑，饮尽了茶盏里的酒水，大叫一声：“好酒！”
酒好不好，到底还是人说了算。
老孙尽职尽责的又给两位大爷添满了酒，抱着酒壶站在一边。
酒虽然好，但是不能贪杯，韩佸上辈子忍耐力就很强，这辈子又被郑氏拿大唐专门训练世家子弟的方法训练过，饮过一杯尽了兴就没有再立刻举杯，倒是韩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刺激的老孙满脸怒容。
“鲁平如今已经官至校尉了，想来梨花嫂子知道了会很高兴。”韩佸知道，只要一提起梨花，韩偌就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虽然除了脸上的伤疤，韩佸没有看出韩偌还有哪里受了伤，但是从老孙对韩偌的担忧和先登这个功劳上，韩佸知道韩偌受伤恐怕很是不轻，方才让老孙上酒是因为他看出来了韩偌今天是非要饮酒不可的，现在酒上来了，他是叫酒的人，当然也要负起监督韩偌的责任。
果然，韩偌让下酒杯，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是小兵还是大将军，对梨花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她是一个好女子，我不是一个好郎君。我之前总是对老孙说，我拼死挣这份功是为了让我的娘子满意，我自己知道并不是，我只是为了让我自己满意。
哈哈，托十二郎你的福，我认识了武伯苍、裴度和宣十六等人，我知道他们都看不上我，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认识，他们都是有雄才大略的人——连十二郎你和族叔也是。我比你们差得太多了，你们看不上我也是应该的…”
“谁看不上你了…”
“你别着急，让我说完，十二郎。
你们都是人中龙凤，除了宣十六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当然没有人真看不起我，但是你们怜悯我，怜悯我没有读过书，怜悯我不知道世间的道理……
别争辩，我能感觉得到，我韩鲁平堂堂正正一条大汉，凭什么要让你们怜悯？怜悯就是看不起，所以我不太喜欢跟你们呆在一起，虽然我明知道你们早晚能在大唐混出名堂来，跟你们关系好了，对我有很大的好处。
这一次节帅攻打许昌城，打了许久都没能打下来，许昌城破的那一天出兵前我站在城下向城墙看去，城墙很高，城墙上的守兵很凶恶，可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股勇气，或许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我想爬上去。
想爬就去爬，但是攻上城墙真的很难啊，城墙上的士兵往下射箭，往下扔石头，还用□□戳我，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有些像放弃，可是当我把城墙的高度换成从我到你们的距离的时候，我就有了继续往上爬的勇气，所以我爬上了城墙。
上了城墙的时候我已经受了很重的伤，我觉得我快死了，但是只要我一想到我以后仅凭借我的勇气就能跟你们这些人并立，我就一点儿都不后悔。
老孙救了我，我没有死，我敢说下次攻城，我还敢做先登！”
虽然韩偌的说话的语气很平静，韩佸却听得热血沸腾，他端起茶杯站起身来大声道：“这一杯尊酒敬你的勇气，鲁平，你以后一定会做大将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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