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事后
贾耽以雷霆之势清洗了整个东都城, 春日的脚步似乎也随着人们内心的焦急加快了,韩佸不过在洛阳官牢里呆了十天,再走到大街上, 行道树的叶子便已经成了盛夏才有的深绿。
韩愈沉着脸, 递给韩佸一封信, 韩佸顺手接过问道:“这是谁的信?”
韩愈:“族兄韩弇的, 浑瑊将军到山西去打李怀光没有带上他,他如今在长安任殿御史中丞, 写信来邀我叔侄二人到长安去见见世面。”
韩弇与韩佸早已去世的阿耶韩会关系不错, 跟韩佸一家书信交流一直没有断过, 之前就是他建议郑氏从纷乱的河阳迁到宣州当涂去,后来也是他写信告诉郑氏天下即将平定, 让韩愈和韩佸出门游历。韩弇既然做了清贵的殿御史中丞, 背后又有浑瑊将军做靠山,这时候想要提携韩愈韩佸两叔侄, 邀请他们到长安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韩佸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并没有打开阅读,信封上的火漆痕迹很明显。这是一封走军方路径来的信。
他能这么快从狱中出来, 估计这封信也帮了不少忙。
韩佸复又抬头看着韩愈,笑笑问道:“季父怎么看?你想去长安吗?”
韩愈沉默了着和韩佸对视了一会儿, 眼珠黑亮沉郁:“长安居大不易, 可是……东都如今太乱了。”
喜鹊在街头的榆树上伶俐的歪着脑袋乱瞅人, 估计是把树上碧绿的榆钱当作真钱币了, 边啄边唱起了歌,路边穿着单衣的行人们听到这聪明鸟的叫声,停下脚步探看了几眼,确定唱歌的是喜鹊不是乌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离开。
春天,正是东都最好的时候。
哥舒曜部将单大因不满赏赐薄,公然带兵冲击洛阳城门一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参与者勿论是乞丐还是士卒,尽皆斩首了事。
——单大果然是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将,军中士卒都是登记在册的,被他放走的五百士卒最终只有零星的几个逃脱了,剩下的都被洛阳和龙门两县的武侯捉拿回来,和乞丐们一起砍了头。
单大的多此一举不仅没能救了他的兄弟们的命,反而让本来与此事无关的东都乞丐们也遭了秧,韩佸在狱中曾听宣石榴说过,现在东都城里的乞丐们都能吃饱饭了,不是因为好心人变多了、百姓富裕了,而是因为乞丐变少了。
虽然韩佸也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唐人,但是有时候韩佸还是不太能理解唐人的想法,单大死前曾说过,因为韩佸能够以平等的眼光看待所有人,而不是直接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所以比起别人,他更相信韩佸,可是单大本身又是一个把等级看得很重要的人,韩佸至今还记得,之前在行军途中,单大对辅兵不屑一顾的样子。
而正是这样一个囿于封建等级之中的人,竟然又在生命的最后,出人意料的失去了对皇权的崇敬。
如果这就是生死的力量,那么韩佸承认,古人云死生亦大矣,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论如何,现在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东都城内里乱成了一锅粥,宣石榴请辞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不日将往西北为宣家开拓商路;窦阳秋在军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成天在青楼喝酒赏花。
无论如何,在韩愈看来,他们是时候离开东都城了。
韩佸却摇了摇头道:“我们还不能走。”
韩愈抿着唇:“为何?”
韩佸:“起码要跟东都的朋友告个别,再写信去长安问问鲁平,需不需要我们把梨花也带过去……唔,也得写信给阿娘问问她的意思。总之,我们一时之间走不掉。”
韩愈知道这些话都是韩佸的托词,但是这些理由很正当,他没有办法拒绝。
“那我们就搬到城外去住好了。”韩愈皱着眉头,“你无愧于心就好。”
韩佸伸手摸了摸韩湘的头,开心的笑了几声,看着韩愈道:“今天我一从洛阳府衙出来,迎面便碰上了小喜鹊,这是好兆头。季父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儿的。”
韩愈显然不相信韩佸的鬼话,韩佸随军出征的时候说不会有事儿,可是回来的时候却病的站都站不起来;十天前的夜里离开的时候也说不会有事儿,转眼间便被关进了大牢。
但是韩愈没有办法阻止韩佸以身犯险,他甚至连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人固有一死,他从来不会问自己死国可乎、死义可乎,所以他也不会质疑韩佸。
韩湘跟在韩愈身后,既没有什么表情流露,也没有说一句话。
韩氏三人一起在街边的小摊上用了热乎乎的汤饼和甜丝丝的酒糟,这才背着手结伴往宁人坊的宅子里去,路上一共遇到了四百又五十二个人,其中三百二十三个是男子,一百二十九个是女郎;一百二十六个是孩童,三百二十六个是成人、成人中又有六十二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韩佸边走边数着,对东都现在的人口有了大致的了解,也对因为哥舒曜的一个计划而消逝的近千条人命渐渐也没有那么执着了,反正按照大唐现在的情况,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也不可能子孙满堂活到自然死去。
直到韩佸在宁人坊的宅子门前看到了一个人,裴度裴中立。
这是继那一夜韩佸独自一人拎着烛笼离开长夏门前往宫城之后,韩佸第一次见到裴度。
不过十余天,已是十余天。
韩佸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裴度身上,韩愈拉了拉他的衣袖,想要让他冷静,然后向前一步挡在了韩佸面前,对裴度拱手问道:“不知道裴郎君今日光临寒舍,所谓何事?”
裴度回礼道:“族叔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只是想和十二郎叙叙旧。”
韩愈轻笑了一声,不带嘲讽也不带温情,淡然道:“裴郎君比愈年长一岁,这一生‘族叔’愈当不起。十二郎今日方才归家,形瘦神销,需要休息,裴郎君还是改日再来吧。”
裴度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旁人绝对挑不出任何错来的笑,目光越过韩愈,落在他身后的韩佸身上。
韩愈也不说话,韩湘取出钥匙打开大门,门像往常一样,“吱呀”一声开了。
韩佸从韩愈身后站出来,表情平静,对裴度道:“好,我们是该好好叙叙旧。”
“十二郎…”韩愈拉住韩佸的衣角,“你…”
韩佸抓住韩愈拉着他衣角的手,仿佛带着暗示似的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季父你和韩湘先回去,我和中立许久未见,是该叙叙旧说说话。”
韩愈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是他看看韩佸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裴度温和儒雅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和韩湘一起进了门。
刚打开的门又被关上了,同样发出“吱呀”的一声,
韩佸看着裴度,裴度也看着韩佸,通济渠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
打破沉默的是裴度的一声叹息。
“唉…”裴度叹了一口气道,脸上是慢慢的无奈,“我就知道,十二郎你一定会生气的。”
韩佸不为所动:“我生不生气有什么要紧的,你不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你也说了,那是‘该做’。我没有办法不做该做的事情。”
“呵…”韩佸冷笑一声,“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是不该做的呢?”
裴度宽容了韩佸的无理,微笑着看着他:“有很多——比如,我不该现在来找你。”
“你是不应该现在来找我,我现在正在气头上,依照我的脾气,假使你过十天半个月再来找我,就不用像今天一样,做我的出气筒了。”
“出气筒是什么?”裴度面带疑惑问,问完之后见到韩佸面色不佳,又立刻改口道:“好吧,那不重要…十天半个月之后再来找你,等着你用时间抹平对我的怒火,也连带着把我这个人也抹去吗?”
裴度看着韩佸,眸光里满是真诚:“十二郎,我们是朋友,你应该理解我的——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只争朝夕’,我只是在争朝夕。
单大的这场可笑的叛乱,是哥舒曜早早就和单大商量好的,定下计谋的是哥舒曜,推动事情发生的是贾耽,真正执行的是单大,我只是一个没有下场的旁观者,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什么都没有做?!”韩佸看着满脸真诚的裴度,怒火“腾的”一下燃尽了他的理智。
韩佸想起去年春天他第一次见到裴度时,两人一起在山路上淋的雨;想起去年夏天雨后的游船上,裴度把他抱到船舱里的时候脸上的笑;想起在东都尚书省门前,裴度弯腰为他整理衣服时的细致;想起在行军路上,他恶作剧一般把果脯塞到裴度口中时,裴度挤成一团的眉眼;想起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时,透过夜晚模模糊糊的灯光,看到趴在床边熟睡的裴度的眉眼。
想起春雨夏雷里的酒香,想起菡萏的红和萤火虫的梦,想起皑皑的白雪和平静的河面。
于是韩佸想,只要裴度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这件事就暂且过去,过几日他们或许还能一起泛舟洛河。
但是出乎意料的、也或许正是意料之中的,裴度给了韩佸一个本该如此的答案。
看着韩佸生气的样子,裴度摇摇头轻笑了几声:“十二郎你还是这么讨人喜欢——你之所以这么生气,不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吗?”
韩佸嘲讽的笑道:“你说的对,你是什么都没做。是我说错了。”
裴度伸手摸了摸韩佸的头顶,被韩佸推开也不恼,笑着道:“都是我的错,十二郎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也希望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你我之前的情分。”
韩佸不想说他也是真的拿裴度当朋友的,也不想说即使裴度这一次做了在他看来很过分的事情之后,他还是有心原谅裴度的,所以他闭嘴不言,只是抬头深深的看了裴度一眼。
他从裴度身上看到了这个时代、在大唐由盛转衰的节点上,人心底的正义与邪恶,现实与虚幻。
韩佸低着头,心里有些难受,闷闷道:“你走吧,这件事确实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还是怪我。”
“我…我忍不住。”韩佸看着裴度道,“我只要想起来死去的那些人或许可以不用死、或许不用死的那么没有价值,我就忍不住想…”
“想我为什么不做些什么?”裴度笑,“这正是十二郎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也正是你讨人喜欢的地方,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人会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而迁怒我了——不知道为什么,被你迁怒我却觉得开心。比别人的无所谓更开心。”
韩佸知道,不管是宣石榴还是韩愈,其实都不觉得裴度有什么错。这次的流血事件是上层博弈的结果,无所谓对错,他们这些小人物很难改变什么,如果是韩愈在裴度的位置上,他可能会不顾生死做些什么,但是正因为韩愈这样的性格,所以他也做不了裴度做的事情。
不过……
“中立,以你的性格,来找我之前肯定已经算计好我可能会有的应答了吧?先不要急着否认,认识这么久了,时间不仅仅让你了解了我,也让我了解了你。
你故意跟我说这些,故意把你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一带而过。可是,裴中立你再仔细想想,你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你的不为是老子《道德经》中的那种无为吗?
你一开始故意说自己是个旁观者,就是在故意激怒我吧,然后又慢慢用言语误导我,把话题集中在我身上而不是你自己……”
说道这里,韩佸嗤笑一声,摇摇头继续道:“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我反正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理你,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反正也不会因为你的话就放弃我自己的观点,你说了两遍,我遇事时的痴傻正是我讨人喜欢的地方。
所以,裴度,裴中立,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裴度终于失掉了借着此次机会磨灭韩佸身上一直吸引着他的闪光点的可能,只好认命地苦笑着咬咬嘴唇低声道:“你就是太讨人喜欢了啊……”
说完这句话,还没等韩佸反应过来,裴度立刻抬起头看着韩佸,用他惯有的语气和音调道:“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现在我已经得到答案了。抱歉,十二郎,我今天情绪有些不对,等改日我再向你道歉——我先走了。”
韩佸看着裴度的背影,不知道裴度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觉得他还能再有一次道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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