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中唐风云录 > 109.恶鸟与鬼火 二

109.恶鸟与鬼火 二


单大举起酒壶摇了摇,  没有任何响动,酒壶里的酒已经空了。他随手把酒壶从房顶上扔下去,粗瓷做的罐子摔碎了发出“啪嗒”一声,  这声音撞在寂寞的檐角回廊上,  发出一声又一声不甘的回响。

        “酒喝完了。”单大从屋脊上站起来,  带着些醉意,  “天也快亮了吧…”

        韩佸叹了一口气,低着头不去看装醉的单大:“所以之前的一段时间,  是你故意接近我。”

        单大:“是的,  所以现在,  看在我之前一段时间刻意讨好你、刻意接近你的份上,你愿意帮帮我吗?”

        韩佸冷哼一声,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天真的快亮了,  黑暗像是一层浮在人世间的油,重量愈来愈轻、流动得愈来愈快。

        隔着这轻油似的黑暗,  韩佸模模糊糊看到了琉璃瓦上沉淀了几十年旧垢。

        单大无奈的笑了几声道:“你不愿意帮我也没有关系,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交往不深,而我如今又犯了这样的的大罪——你今天晚上愿意带着酒来看我,而不是直接带兵来抓我,  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韩佸终于仰头看着单大了,单大的面容在浮动的晨光里显露出来,  只有一个大约的轮廓,  并不清楚。

        韩佸伸出右手,  单大顺势把他拉起来。

        韩佸和单大四目相望,  单大的眼神里有炙热的平静。韩佸想了想道:“好,我帮你。”

        天津桥上,一大片飘忽不定的火光从洛河的一边往宫城这边飘过来了,带着人心在一天刚开始的时候,对不确定的世界和生活特有的警惕与防备。

        尚书右丞郭昢的马车这时候正停在天津桥边,大队人马从马车旁边纷杂而过,窦阳秋下马恭敬的向郭昢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然后也呼啸着而去了。

        郭昢的大管家、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郭明义挺着身站在马车的一边,等窦阳秋的人马都过去了,才恭恭敬敬地把马车帘子拉开一角问道:“郎君,我们要去看看吗?”

        “看什么去?明义你认识那个单大吗?”郭昢琅琅清清的声音从马车车厢里传出来,似初春清晨特有的甘露,渺渺然如清风朗月,凛凛然如泉水叮咚。

        “不认识。”郭明义跟在郭昢身边许多年了,对他的嗓音有了一定的抵抗力,默默掩去了心头的悸动,“不过那个姓韩的孔目官似乎认识单大,并且还关系不错。”

        “韩孔目?”郭昢的声音里带上了疑惑,似乎已经记不得这个人是谁了,顿了一下又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有意思的小子,韩愈的侄子——唔,我们快走吧,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

        “是。”

        “嘎呀嘎呀”车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太阳虽然还没有出来,但是许多彻夜未眠的人知道,东都城新的一天早就已经开始了。

        窦阳秋带着士卒把单大和韩佸所在的宫殿紧紧围住的时候,天边恰巧露出第一缕晨光。

        绚丽的晨光。

        韩佸来时带的那个烛笼里的蜡烛早已燃尽,竹制的骨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根燃尽蜡烛抖动的烛火舔黑了一圈,现在又被高大的士兵踩了一脚又一脚,成了一堆丑陋的垃圾。

        站在高处的单大和韩佸都很平静,站在低处的士卒们都抬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就是这么一件事?值得你费这么大劲儿讨好我好几个月?”韩佸笑笑,“就算是你不‘刻意’接近我,这么一个小忙,这时候我也会帮你。”

        “我知道。”单大背着手,看着天边那一缕绚丽的晨光,“所以我才会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们总会把人分成好多种类型,最低级的甚至比不上猪猡,可是在你的眼里,人就是人,似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比较相信你。”

        窦阳秋阻止了想要爬到屋脊上抓住单大的士卒,没有皇帝的旨意而爬上宫殿的屋脊,是对皇帝的不敬。

        “我…”韩佸没想到单大竟然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犹豫道,“其实…这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有习惯这里的思考方式。”

        单大瞥了韩佸一眼,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追根问底,眯着眼道:“我昨天晚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告诉你当做是我给你的回礼好了。”

        韩佸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你能想明白什么事儿?你们这些武将,满脑子除了杀人就是被人杀——”

        “昨天晚上,你还没有过来的时候,我坐在这房顶上往下看,忽然想清楚了,皇帝——其实也是普通人,我们都被先贤骗了。”单大身体稍稍往韩佸倾斜,凑韩佸耳边轻声道。

        韩佸没有想到单大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挑挑眉看了单大一眼,他知道作为一个纯粹的古人,单大能有这种想法有多么可贵。

        就在韩佸睁愣的这一瞬间,单大与他错身而过,拔出了韩佸爬上房顶前挂在腰间的青铜剑。

        “嗤啦”一声响后,单大一手拿着剑,一只手落拉着韩佸,赞叹道:“好剑!”

        “单大,你…”

        韩佸伸手想要把剑夺回来,单大也顺势把剑柄让给了韩佸,直接抓着剑身刺向自己。

        “你…”韩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知道单大会死,和单大死在他眼前不一样,和单大死在他的剑下更不一样。

        剑柄在韩佸手里虚虚地握着,剑身上染满了血,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狠狠抓着,又顺着柔软的血肉在骨头缝里前进了几分。

        屋脊上突然发生的流血事件使站在平地上的士卒们心头一惊,许多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单大的那一个错身,从他们的角度看起来,事情的经过像是单大正在和韩佸亲密的交谈时,韩佸忽然暴起拔剑刺伤了单大一样。

        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把韩佸的手也染红了。

        流了血就会疼。

        单大当然很疼,他忍着疼轻轻呵了几口气,发出微弱的气音,往常总是停止的身体微微佝偻着身,勉强笑了笑想要体面一点,却吐出一口极不体面的鲜红的血,对韩佸道:“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胡话。”

        单大的话说的中气十足,可是他唇边不停溢出的血水里带着的器官的碎块,却彰显着他并不乐观的现状。

        韩佸苦笑了两声,低声道:“不用谢,我一定会把你的话带给那个人的,你放心吧。”

        单大点点头,皱着眉头把剑□□,忽然向下坠去,琉璃瓦上经年的污渍上,又蒙了一层血痕。他死了。

        韩佸握紧了手里的青铜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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