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千里马 二
仆役挨了打也不敢反抗, 反而躬着身子大声告饶,有朝廷令符的马贩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金甲小将一出, 场面顿时变了个样子。
敢在长安西市上骑马鞭人的少年, 不是没有脑子就是很有些后台, 长安城里没有脑子的人想来不多, 那眼前这位…就是有后台喽。
韩佸顿时来了兴致。
韩佸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渣渣眼镜问道:“你说这匹马是汗血宝马?”
韩佸也是真的有所怀疑。
仆役方才鞭打的那匹马是这四匹马中最细廋的一匹, 毛色为黑, 性格温顺, 是韩愈为了照顾韩湘骑术不佳,特地为他买的一匹游春马。
游春马即被马夫专门驯养来给娘子小娘子们骑用的马, 早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位驯马人的驯服。
也不知怎么地, 这四匹马的马料明明是一样的,拉车的枣红马吃得膘肥体壮, 偏偏这匹黑色母马,又瘦又弱,看着就让人喜欢不起来。
金甲小将,也就是李愬, 把下巴微微扬起俯视着韩佸,拉长了声音问道:“你就是这些马的前主人?”
韩佸忽然见到久违的王莼式看人眼神, 强忍住笑意躬身行了一个礼道:“在下河阳韩佸, 正是这几匹马的前主人。”
李愬觉得韩佸的笑来的古怪, 但是他向来没有闲心去探究别人在想什么, 于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冷哼了一声,把下巴扬得更高,对韩佸喝道:“蠢货!”
被人骂蠢货了。
韩佸笑着低头摸了摸鼻子,复又行了一礼道:“将军家学渊源,又是爱马之人,看起来对马颇有了解,我前几天刚到长安,之前一直在小地方呆着,还从来没有见过汗血马,今天有幸在这西市上碰到将军,能不能劳烦将军为我讲一讲这汗血马的特点和来历?韩佸在这里谢过将军了。”
都说宝马是男人的柔情所终,兵刃是大丈夫的心志所向,可韩佸却一直只把它们当作工具而已,并没有特别的爱好,现在他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方才一个照面上,他便已经把李愬骄傲的性情和对宝马的热爱看了个通透,这时候他顺着李愬的意伏低做小,又从他身上的甲胄猜出他对成为将军的向往,老老实实称呼李愬一声他梦寐以求的“将军”,为的是获得一些李愬的好感。
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权贵子弟,韩佸可不想放过。
李愬脸上的神色果然有所缓和,下巴扬起的角度也缩小了一些,他把马鞭挂在马鞍上道:“既然你都这样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讲讲吧。”
说完李愬翻身下马,走到了那匹黑色的小母马身旁,抚着它肩背上的伤痕,颇有些柔情百结的意思:“汗血马也叫大宛马,骨骼比一般的马要纤细一些,不太高大,疾走之后肋下似有血色。”
说到这里,李愬的声音戛然而止,韩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问道:“这就说完了?”
问完韩佸才觉得不妙,金甲小将这样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的反问。
李愬果然因着韩佸这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皱起了眉头,他转过头对韩佸道:“你以为呢?”
“嗯…”韩佸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骄纵的少年郎竟然还是个不善表达的人,汗血宝马这么罕见的东西,他一两句话就说完了,只好笑笑道:“将军,请恕我愚钝,根据您对汗血马的描述,我实在不知道您是怎么判断出这匹黑马是汗血马的……这匹马我养了来两个月左右,它确实比别的马纤细一些,但是力气并不大,拉车拉不动,跑也跑不快,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您说的肋下似有血色的情况,这似乎…”
李愬温柔地抚着黑马,瞪了韩佸一眼道:“你养了这匹马两个月,却只是按照养一般驽马的方法养它,它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又如何能跑得快呢?不能跑的快,又如何出汗、如何在肋下现出血色呢?——至于拉车,你竟然敢让一匹汗血宝马拉车!?”
根据韩佸之前简单的自我介绍,李愬判断韩佸是一个来长安参加来年春闱的士子,虽然韩佸错把汗血宝马当成了普通马,但是念在韩佸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不懂马的份上,李愬觉得自己勉强可以原谅韩佸,尤其在韩佸多次称呼他为将军之后,要知道他的的梦想就是像他的父亲一样,有朝一日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将军。
可是现在,韩佸在明知道这匹黑马被他判断为汗血宝马的情况下,仍然把它和拉车用的驽马相提并论。
这不由得让李愬怒火中烧,一匹汗血马不能吃饱肚子尽情的奔跑,尚可以说是世人愚昧,不能识得汗血马的能力,但是在明知道汗血马的不俗的情况下,仍把他和驽马放在一起比拉车的能耐,那就是对汗血马本身的侮辱,而这种侮辱则是李愬不能忍受的。
“嘿嘿嘿,将军不要生气。”马贩子弓着腰双手奉给李愬一个小瓷瓶,低着头道:“卑下老眼昏花,方才竟然没有看出这匹宝马的神骏来,平白让它受了侮辱,听了将军对汗血宝马的描述才明白过来,于是立刻去找了伤药来,想要弥补方才的的过错…将军息怒,请允许卑下为宝马上药,以弥补方才对宝马的冒犯。”
李愬这才把注意力从韩佸身上转移到马贩子手里的瓷瓶上,他将瓷瓶从马贩子手里拿走,放在鼻翼细细的闻过,确认是上好的伤药,抬脚在马夫身上踢了一脚,骂道:“单你个老家伙会做人,伤马的是你,送药的也是你。”
马贩子躲也不多,硬生生挨了李愬一脚,“哎呦”呻吟一声夸张地倒在了地上,又立刻更加戏剧性的爬起来,身子佝偻的更低,对李愬道:“嘿嘿,卑下自从被开除军籍,在这长安西市上与马牛驴等厮混有十几年了,顶多学到了一点做畜生的法子,哪里懂怎么做人呢?”
原来这马贩子以前是军中人,看来还不是个普通士兵,普通士兵哪能在西市上这么吃得开?韩佸微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在心中暗暗揣度。
李愬翻了个白眼道:“随你吧,这药我来给马上——这马我也买了,多少钱你报我的名号去府里支领,滚你的去吧!”
“嗨,将军您这不是埋汰我吗?哪能收您的钱?这马我收来的时候也没花多少钱,送您了——”
马贩子这样一说,李愬反而不高兴,收回已经伸出去给黑马上药的手,回头对马贩子道:“怎么你这老家伙也看不起小爷我?我听说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大家不都说花千金买骨头的那个人厉害吗?今天这匹马可是活生生的,若是不想吃小爷我的鞭子,就老老实实去府里支领千金。大家都附庸风雅学古人,小爷我今天也试试学古人是什么感觉。”
“是是是,卑下一定不敢耽误了将军您附庸风雅。”马贩子赶忙道,他因低着头而不会被李愬看到的脸上,布满了愉快的笑容。
“噗嗤…”听到这儿,韩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燕昭王千金买马骨的典故这样用,他可真是个附庸风雅做冤大头啊。
李愬现在是真有点讨厌这个少年士子了,他又一次收回了伸出的手,这一次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更重了,几乎是怒喝道:“你笑什么笑!?这里哪是你能出声的?”
“哈哈哈哈…”听到李愬这话,韩佸忍不住大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等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李愬的脸色已经像铁水一样沉了。
“吓!”韩佸故作吃惊道:“将军的脸色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愬转身回到他来的时候骑的马边上,拿下了马鞭,使一股巧劲儿让马鞭在空气中炸出一个完美的鞭花,发出“噼啪”一声,面带威胁对韩佸道:“你说,是不是张元理专门派你带着汗血马来羞辱我的!?”
张元理?韩佸脑子转了一个圈,还是没有想出“将军”的这位姓张的仇人是谁,也没有想到城中有哪家姓张的权贵家里有跟李愬年龄相当的郎君。
韩佸现在对长安城并不熟悉。
“张元理?那是谁?”韩佸干脆问了出来,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金甲小将勇武非常,性格说好听点儿说是豪爽,说难听点儿是傻。
韩佸从东都来长安之前,裴度曾跟他说过,在长安不管遇到哪家纨绔,不管纨绔们做了多么出乎意料的事情,都不要以为他们是真傻,可是韩佸已经极力给李愬找过行为诡谲的理由了,最终得到的答案却还是他是真傻。
“你不知道张元理是谁?”韩佸方才说话的语气的很真诚,李愬本来确定的语气里于是带上一份对韩佸身份的不确定。
马贩子简直没眼看眼前这一幕了,他但知道将军家里的八郎君脑子不灵光,但是也没有想到竟然不灵光到这种程度,今日是将军府中夫人的寿辰,谁能想到将军的嫡子竟然跑到西市的马市上来呢?那字元理的张弘靖现在窝在蓝田做着他小小的蓝田蔚,哪能把手伸到西市上来呢?
再说了,那可是大唐权贵人人追捧的汗血马,对面的那位郎君没认出来便宜出手不算什么,但是在知道那小黑马是汗血马、并且亲眼看到他用这匹马轻而易举地从八郎君手里骗到一千金的时候,对面那位郎君的神色还是没有变化,不为钱财所动,这哪能是能被别人随意趋使的人物呢?
韩佸笑着拱手道:“在下河阳韩佸,从去年起在东都行营任孔目官,两个半月前辈一纸调令从洛阳调到了长安,方到长安十天左右,如今是兵部兵器监的弩坊令,不过还没有开始视事。”
听完韩佸的自我介绍,李愬和马贩子的眼镜里都透露出一些惊讶来。
“你是新上任的弩坊令?”
“你做过孔目官?”
李愬和马贩子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李愬惊奇的是,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的韩佸,竟然已经是兵部里的主事官了,虽然手下只有一个弩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弩坊令。
马贩子惊奇的是,韩佸看起来文雅瘦弱,一副好脾气好欺负的样子,竟然曾在节度使手底下做过兵营里公务最繁难的孔目官,并且做的还算不错,一年就升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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