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天上的街市
韩佸仍维持着拱手的姿态, 笑笑道:“是的,我曾经做过孔目官,如今是新上任的弩坊令。”
李愬和马贩子于是一起沉默了, 李愬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有些让人看不起, 背靠着一个英雄父亲, 身上的官位还是父荫而来的太常寺正八品上的协律郎;马贩子则开始仔细思索朝中或者地方有哪位大员姓韩, 家中又有韩佸这个年纪的少年郎。
过了一回儿,韩佸见金甲小将和马贩子都仍不说话, 于是又笑笑道:“相逢即是缘分, 还未曾请教过将军的名讳, 不知…”
“不…不要再叫我将军了。”李愬摆着手道,“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八品荫官, 从来没有当过一天值…我姓李, 单名一个愬字,‘愬黄巷以济潼’的愬, 今年十五岁。”
“‘发阌乡而警策,愬黄巷以济潼’,出自潘安的《西征赋》,好名。”
“那当然。”听到韩佸称赞他的名, 李愬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起来,“这是我阿娘为我取的。”
“令慈蕙质兰心而又有金戈铁马的大度, 令人景仰。”韩佸勾起嘴角。
李愬这时候不知为何却低下了他骄傲的头颅, 呈现出一种有些脆弱的姿态,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压着声音嗫嚅道:“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快到日中十分了,今日府中夫人祝寿,我恐怕要归家了,不能与韩兄久处,先行回去了。”
“府中夫人?是小郎君的家中长辈吗?”韩佸发现了李愬这时候的不对劲,还是状若无意地问道。
李愬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丝毫的犹豫,随机回答道:“是家中长辈,今日是…我阿娘的寿辰。”
姓李,是一等一的权贵,今日家中夫人寿辰。莫不是西平郡王李晟李良器府上?武元衡似乎曾说过,这一日是西平郡王李良器正妻晋国夫人的寿辰。
韩佸倒吸一口凉气,不会这么巧吧,他在西市上卖几匹马,也能碰到如今正炙手可热的西平郡王李良器的儿子?
韩佸默默观察李愬的神色,再联想到方才他随意让马贩子去府上支取千金的行为……只怕这还是个嫡子。
这是真·权贵子弟啊。
韩佸当然不能放李愬就这样离开,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可以想象,晋国夫人的寿宴上,必是满朝权贵聚集之地。
“那可就不能让郎君一个人离开了。”韩佸笑笑道,“方才我说过了,‘相逢即是缘分’,今日既然又恰逢夫人寿辰,我理应随郎君一起去为夫人祝寿。”
马贩子带着笑意看着韩佸,显然,他也知道,在李姓和寿辰两个信息的指引下,韩佸已经发现了李愬的身份,但是他还比较乐意李愬跟韩佸交往,毕竟能被节度使信任做上孔目官的,必都是聪明人,李愬正缺少一些聪明人朋友。
“这…”李愬有些犹豫,他在长安的名声不太好,韩佸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会和善的称呼他“小郎君”,而假使韩佸知道了他都做过些什么,可能并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跟他心平气和的讲话了。
马贩子看出了李愬的犹豫,也对他犹豫的原因有了猜测,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联系李愬的现状……想当年他跟着将军征战的时候,将军的夫人尚不是如今的王氏,而是八郎君的生母张氏,张氏夫人出身并不显赫,娘家只是耕读传家的小门小户,却能识字读书,待人真诚,性格又非常坚韧…
“八郎君,带着这位郎君一起去给夫人祝寿吧。”马贩子仍狗搂着身子,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低人一等的状态,“看到您交到了新朋友,夫人会开心的。”
李愬皱了一下眉头,不再犹豫,对韩佸道:“好吧,那我们一起去,走吧。”
韩佸敏锐的感觉到李愬对寿宴的抗拒,心里有些奇怪这位李良器……不,现在该叫李西平了……这位李西平的嫡子,看起来跟晋国夫人的关系竟然不大好。
话音刚落,李愬就想要转身上马,汗血宝马也不要了,马身上流着血的伤口也不管了。
“且慢。”韩佸道。
李愬回头问:“怎么了?你难道又不想去了吗?”
韩佸挑挑眉道:“并非,大丈夫言出即随,何况我和郎君确实有缘——只是我需要跟家人说一声,让他回去告知亲友我的去向,免得他们为我担心、待我同食,还劳烦郎君稍等片刻。”
“真麻烦。”李愬转回身站好,脸上是故作不耐烦的表情,嘴角却悄悄勾了勾,“快去吧,一定要跟家人说清楚了。”
看来这个八郎君是真不想回去给经过晋国夫人祝寿,交代几句话能有多大功夫,只是晚这么点儿回去,竟然也能让他觉得开心。
迩奚还老老实实的站着,跟韩佸方才抛开他转身走向李愬的时候一模一样,似乎他是一颗被人连根种在这里的树,或者他是座沉重的、没有办法移动的雕像。
但他本来既不是树也不是雕像。他是一个人。
“迩奚,我随这位李郎君去给他家中长辈祝寿,你先背着金子回去吧,顺便告诉季父一声,我可能晚上才会回去,让他不要担心我——另外,你回去的时候要走大路,时刻注意着周边的人群,如果遇到危险……:”
“不会危险不会危险…”马贩子这时候插话道,“我派人送这位回去,郎君您不用担心。”
韩佸抬头对马贩子笑笑,随便拱了拱手道:“多谢老丈。”
“哈哈哈哈…”马贩子却忽然笑起来了,笑够了之后朗声道,“我哪算什么老丈啊…我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呢。”
“啊,这样…”韩佸不好意思的笑笑,“那真是冒犯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喜欢这种被别人当成长辈尊敬,嘿嘿…”马贩子嘿嘿笑道,可也不知道谁,才会尊敬西市上一个衣衫褴褛的马贩子。
韩佸没有再对马贩子说什么,他在迩奚的肩膀上拍了拍,笑着对他道:“遇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说完,韩佸又走向了李愬,这一次他站得比方才里李愬更近一点儿,神态也轻松了许多。
韩佸神态轻松了,李愬的表情却又凝固住了,韩佸的话说完了,他们当然也就要出发给夫人祝寿了,可是他如果愿意给夫人祝寿的话,他便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走吧。”李愬皱着眉毛道。
韩佸感受到李愬身边的冷气,有些无奈,他起了玩乐的心思,带着试探的意味问李愬道:“能不能再等等?”
李愬翻了个白眼,看着韩佸道:“你又怎么了?”
“哦,是这样,既然是去给郎君家中的长辈祝寿,那我总也不好空手去,不知道郎君能不能等一等,容我为寿星准备一件寿礼。”韩佸又拱手道,“佸不知道郎君家中长辈的喜好,或者……能不能麻烦郎君和我一同挑选?”
挑礼物,一听就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完的事情,李愬不禁喜上眉梢,又为了保持他在外一向高大威武形象着想,刻意控制了眼角眉梢的跳动,状若烦躁道:“你们读书人真是麻烦…算了,你不是说我们有缘吗?我跟您去了。”
“谢郎君。”韩佸虽然躬着身,却仍注意着李愬各方面的变化,见他熟练地把眉眼间的喜意换成不耐烦,表情中立刻一点儿他真心实意的感情也不含了,心中不禁感叹裴度说的果然有些道理,长安这些纨绔们,果然都不简单,单是这一手收敛情绪的能力,就可能是小地方的上等人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韩佸之前在东都时就感叹过大唐百姓的心眼儿之多,现在到了长安,值得他感叹的东西更多了。
马贩子狠狠的瞪了韩佸一眼,显然不赞成他带着李愬去逛铺子的打算,但是他不好直说,也只能以目光暗示韩佸自主放弃,当韩佸不想理会他的时候,他的怒视就没有了丝毫的意义。
李愬快活的把他骑来的马留在马贩子的马棚里,和韩佸一起步行往西市店铺林立的大街走去了,因为韩佸告诉他大唐律中明确规定,他们这个级别的小官,并不能在长安城内骑马。
马贩子惊讶于李愬愿意听从韩佸的劝解,也惊讶于韩佸竟然会在猜出李愬身份的情况下,仍坚持他自己的意愿步行。
时近中午,西市上的铺子大都已经打开大门等着午后顾客前来了,胡姬们再不复清晨十分的惫懒姿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着仿佛没穿,呆在她们所属铺子的大堂里,等待招揽客人。
这些胡姬几乎是长安城里最下等的人口,她们被人贩子猪猡一样从她们遥远的、被黄沙覆盖的家乡卖到大唐来,她们的工作是穿着各种情趣衣饰,把客人从大街上拉到铺子里去,为此,她们付出她们的青春美貌,以及她们作为人的尊严。
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这些和挂在铺子门口的绸带没有两样、甚至价值还比不上一根绸带的不知羞耻的异族女人真的当作一个女人。
有能力有财力走在大唐西市大街上的男人,也正以他们作为男性的绝对权威,把这些女孩儿们的青春年华当作是一杯又一杯索然无味的白水,爱喝时喝一口,不爱喝便倒掉,但是又绝对不允许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水的存在。
韩佸并不知道胡姬们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度过的,也不知道她们中很少有人能活过二十岁,不管是在洛阳还是在长安,他都已经习惯了街市上站着的、脸上永远带着笑的胡姬们,习惯了她们轻薄的衣衫和空无一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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