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谁人不识君

李愬喜欢跑马,  喜欢打拳，喜欢耍刀，喜欢恃强凌弱,  ,  喜欢不讲道理,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像所有他这个类型、他这个年岁的少年一样,  不喜欢逛铺子。

        李愬和韩佸一起站在街道的一头，李愬奋力往街道两边他曾经无数次路过的铺子们看去,  但是没有想起丝毫有用的信息,  他根本记不得那些铺子是卖什么的。

        还不到开始的时间,  街上现在人很少，韩佸拍了拍李愬的肩膀,  问道：“郎君,  你家中长辈性格如何，又有什么爱好？”

        李愬哪里会知道王氏有什么爱好啊,  他想了想，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到道：“既然我们有缘，你也不用叫我什么郎君了，我在家中行八,  你叫我八郎就好。”

        “那是…我们是有缘的。”韩佸随口道，“如此我便不见外称你一声八郎,  我在家中行十二,  朋友多称呼我十二郎,  八郎也可以这样叫……只是,  我来长安不久，又一直忙于安顿，这还是第一次来西市，这里有这么多铺子，都是卖什么的呢？”

        韩佸终于成功的把李愬最不想他问的两个问题都问出来了，李愬只好又驴唇不对马嘴地道：“十二郎朋友多吗？我惯来没有什么朋友，等有机会十二郎一定要把你的朋友介绍几个给我认识…”

        李愬仿佛一只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韩佸觉得他大概不可能从李愬那里得到任何有用信息了，无奈扶额道：“行，等有机会我把他们介绍给你认识…我们走吧，进去看看。”

        盛夏临近中午，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热气蒸腾，因为午后才开市的缘故，现在西市上人很少，只有几家酒楼还算兴旺。

        因为晋国夫人王氏寿辰的缘故，西平郡王府从清晨十分开始，便不得安宁，李愬乐得没有人注意他，从家里跑了出来，当然没有好好用朝食。他人长的高大，可偏偏肠子短，早就饿了，这时候看见酒楼、闻到酒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儿，顿时连路都走不动了。

        韩佸注意到李愬经过酒楼时走一步磨蹭两步的样子，无奈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在走过酒楼们口之后，忽然拉住了走在他前面的李愬。

        李愬回头奇怪的看着韩佸：“怎么了？不是说要买寿礼吗？这里好像没有什么能买的…”

        方才韩佸和李愬经过的那些铺子，大多是卖布料、成衣和家具的，李愬又仔细想了想，隐约记得再往前有卖香料和卖珍宝的，这些东西买来做礼物应该还不错。

        韩佸心想算了，今天能在马市上认识李愬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收获了，不去那个他本来根本去不了的晋国夫人的寿宴也没有什么关系，他现在的官位太低，而能出现在寿宴上的都是大佬，他一时之间也用不上这些关系。

        “我肚子饿了，不然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马上就到正午了。”韩佸笑笑道。

        “那…”李愬有些犹豫，他确实不想出现在他继母王氏所谓的寿宴上，但是他觉得他在马市上新交的朋友韩十二，是真心想要去为他的“母亲”祝寿，在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李愬觉得韩佸能有为他的长辈祝寿的想法，是韩佸真把他当作朋友的一种体现，而韩佸一个刚来长安的外地人，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长安权贵们过午不收喜礼的习惯，这样一来…他这位新朋友韩十二放在他身上的一番心思，就全白费了。

        韩佸像是知道了李愬在想什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你的朋友，那即使是我空手过去，只给长辈们说几句吉祥话，也还是可以的吧？我早上没有用朝食，是真有点儿饿了。”

        这是假话，韩佸早上在韩愈的监督下吃了两大碗米羹，现在完全不饿，他只是忽然不想就这么跑到晋国夫人的寿宴上去了，晋国夫人寿辰的礼单上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八品小官的名字都是不妨事儿的，而他如果真的打算和李愬交朋友的话，就不应该在这样的大太阳底下饿着肚子，拉着他跟自己一起，为一个他不喜欢的母亲选所谓的寿礼。

        李愬无奈的撇撇嘴：“当然可以——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真拿你们这群读书人没有办法，受不了热也挨不了饿…”

        韩佸心想不知道谁才是受不了热也挨不了饿的那个呢。

        西市上有什么好铺子李愬不清楚，有什么好吃的他可就再清楚不过了，出乎韩佸的意料，他并没有直接拉着韩佸进方才那家让他走不动路、也是最近的酒楼，而是拉着韩佸顺着一条小巷子走了半刻钟左右，找到了一家开在河岸旁边的酒楼。

        韩佸抬头看，这家独处在河边、占地足有三层的酒楼名叫俯仰居，掩映层层柳枝中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李愬笑笑道：“这家酒楼是郜国公主的产业，酒和菜都很有名，我许久未曾来过了，今天要不是十二郎你，我还想不起来到这里来呢。”

        郜国公主的名号韩佸听韩弇提起过，肃宗的女儿，如今圣人的姑母，也是太子的岳母，长安城中数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俯仰居果然是仰可见天俯见万民的存在，时近中午，别家酒楼都熙熙攘攘的，这家却因为权贵们去给晋国夫人祝寿而门前稍显冷落。

        李愬和韩佸并肩走近俯仰居。立刻有一个侍者走上前来，热情的对李愬道：“啊呀，是协律郎来了啊…您可有段日子没有开过来……掌柜的，协律郎来了——”

        韩佸方言望去，这家酒楼进门之后，并不像平常酒楼一样是桌椅，而只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周的高脚柜子上陈列着珍贵的琉璃器和珊瑚，正中间有一条长长的矮柜，矮柜上漆着富丽堂皇的花纹，几个侍者模样的人站在矮柜后面，背景是刺绣的大屏风。

        这场景活像是唐朝版的酒店大堂，韩佸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那几个丑陋的玻璃制品，面带微笑跟着李愬，被侍者们迎上了二楼。

        可以看出来，俯仰居是一家只有包厢的酒楼。

        李愬跪坐在地茵上，对韩佸举起了酒杯道：“来尝一尝这里的花雕吧，比别处的都要香一些。”

        韩佸举杯饮尽，闭上眼回味了一下道，“确实，却不知道这里的菜品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侍者给李愬和韩佸都续上酒，又回到角落里。

        李愬笑笑道：“特别的地方……大约是香料用的多，菜很贵吧。”说完对侍者道：“小六儿，你去催催厨房，我们赶时间，才要先上。”

        被李愬叫做小六儿的侍者躬身应下，推门离开了，屋子里顿时只剩下韩佸和李愬两个人了。

        韩佸笑道：“贵算什么特点？菜不应该味道最重要吗？”

        “在长安，最终要的东西永远不知人的品德或者菜的口味，而是钱、权或者档次。”

        “类似的话我已经从一位家族长辈那里听到过了，不过八郎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我怎么不像了？”李愬又喝了一杯酒，他比韩佸小一岁，放在大唐已经能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一年以前，我来这里还只能呆在一楼包厢，二楼和三楼的大人物经常‘有急事’，酒楼就会把给我们这些一楼的纨绔们上菜的时间往后延，我有大半年没来这里了，再来就上了二楼，也能把别人的上次时间往后延了。”

        韩佸端在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唇边，瞥了李愬一眼道：“看来八郎你是个不小的人物。”

        李愬嘲讽的笑笑道：“我算什么人物，不过是一个靠着父荫过日子的纨绔罢了。”

        韩佸这杯酒到底还是没喝，他把酒杯重新放回了桌子上，杯里的酒还是满的：“祖辈的功劳也有你的一部分，因为你的血脉里流着他们的血，他们应该对你负责……事实上，方才在马市里，你一说你姓李，家中又有长辈今日过寿，我便从马贩子的神态中猜到了你的身份……血脉的痕迹是你没有办法抹掉的，只要你带着这个印记，整个长安城就没有几个人敢不认识你。”

        李愬呵呵一笑：“我现在有些明白十二郎你为什么如此年纪，已经能在兵部做主事了。”

        “你不生气？”韩佸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李愬答。

        “我可能是因为你的身份，故意跟你结交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一定不是仅仅因为我父亲是谁，才跟我结交的。”李愬笑道。

        韩佸无奈：“好吧…确实不是仅仅因为你父亲是谁，而是因为我知道，以后你会成为一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我才故意跟你结交的。”

        “哈哈哈哈…”李愬顿时大笑起来，伏在案几上笑边对韩佸道，“借你吉言，我以后真能成为一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也说不定呢！”

        韩佸摊摊手，心想他这次说的确实是实话了，李愬相信可就怪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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