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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这个词,  用在大唐别的地方确实会有些不合时宜,但是用在平康坊就不一样了。

        平康坊这个地方,永远都在“华灯初上”的夜色和月色中,  永远都是这样的生机勃勃。

        不管是彩灯华盖煌煌高楼,  还是楼上穿着各色襦裙舞裙的女子,  楼下往来不息的车水马龙,  都不属于平康坊,但又都是平康坊的组成部分。

        大唐没有白衣卿相,  也没有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的一粒铜豌豆【1】,  所以应,  没有人属于平康坊的,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各自都有各自的归处,  在这里整日介以欢颜侍人的女子一个有一个的来路,  这两拨人每日在平康坊“华灯初上”的时候相遇,逢场作戏,  唱戏时谁都不介意往脸上抹油彩,戏唱完了谁也不识得另一个人的悲欢。

        长安有多久的历史,平康坊便也有多久的历史,长安有多少天宝物华,  平康坊便有多少风流择薮。

        长安是大唐的长安,平康坊便也是大唐的平康坊。

        天光还未熄,  长安宵禁的时候还远远未到,  韩佸、武元衡和韩佸等人御着晚风在平康坊的街道上悠游,  倒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如果只有他们三个男子走在路上,  当然不至于被别人围着看,他们一行五人吸引旁人目光的缘由在武元衡怀中——就连韩佸也没有想到,武元衡一时兴起,竟然会带着他方四岁半的长子小石子来一起逛平康坊。

        韩佸、武元衡、韩偌、小石子,他们这一行五人中的最后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韩偌在许昌城下救来的老孙。

        从许昌攻城战之后的冬天开始,老孙便一直跟着韩偌了,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从许昌到东都洛阳再到长安,在世事中长途跋涉,韩偌和老孙下了很深的情谊,老孙家中再无旁人,于是常以韩偌的家将自居,从跟着韩偌之后便再没有到军中去过,韩偌劝过他很多次,都没有结果,所以他只好把老孙当作朋友一样的长辈,留在了身边。

        和韩佸一样,小石子也对平康坊很好奇,不过不像韩佸能把好奇掩在内里一派悠然,小石子的好奇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不管是路过的怀里搂着女人的浪荡子,还是楼上不停的对武元衡挥帕子招手的姐儿们,都是他的好奇对象。

        韩佸看着小石子的样子,总会忍不住想起他自己的小时候,想起他随着年龄一天天长大而渐渐失却的上辈子的记忆,和他忽然又得回记忆的那一天。

        武元衡似乎对小石子的好奇一无所知,只任着小石子自己到处看,和韩佸韩偌边走边聊,对路过的每一家花楼都要洋洋得意的指点一番,很有点儿地主待客的样子。

        这样的随性的武元衡,是属于东都洛阳的,韩佸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长安城里的校书郎武伯苍是内敛的、安静的、高尚的……总之是一个道德完美才华横溢前途无限的青年,他来平康坊这种地方都是被同僚和上司拉来的,并且从来不在这里过夜。

        韩偌有些不太习惯,一路上躲躲闪闪的,像是生怕哪个女子粘在他身上不让他走了似的,偏他这幅样子,让姐儿们起了逗趣儿的心,一行人中除了武元衡,就他被姐儿们的帕子砸的次数最多,倒是比韩佸还吃香一些。

        一行人又从一座花楼下经过,楼上的帕子雨点儿也似的砸下来,武元衡状若无事,韩偌左躲右闪,韩佸和老孙呵呵地乐着,小石子左手抓着一方帕子,右手抓着一方帕子,仰头看着楼上矫笑的女子们,脸上带着懵懂的惊异。

        韩佸也随手抓住一方飘落的帕子,定睛一看,原来上面绣的是蝶戏牡丹,不由得笑笑对武元衡道:“伯苍,你方才在花园里拿出来用的帕子,怕不就是这样来的吧?啧啧…真是不得了,‘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风流啊风流…”

        武元衡大笑几声道:“十二郎你这句诗作的到还算不错,虽则媚软肤浅,还有些不切实际,倒也算勉强拿的出手,你怎么老说自己不会作诗呢?你这样不行,大唐可没有不会作诗的文人……这些帕子我从来不拿,免得白费了佳人的一片心意,我那些帕子,都是世家女子派人送给我的,她们的心意必定不在我身上,拿也就拿了。”

        “哦?”这不是韩佸第一次韩情不自禁引现在还不存在的词句了,他也没有太当回事儿,只将武元衡的问题放在一边,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小石子玩儿,反问道,“你怎么就知道她们的心意不在你身上?”

        武元衡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也没有回答韩佸的问题,而是指指前面道:“走吧,我们的目的地就快到了。”

        其实不用武元衡说韩佸也知道,世家女子的婚事,大都是从小定下的,哪里会有什么心意,不过是武元衡最近名头太响,她们中的某些想要在出嫁之前,留下些风流韵事,最好能得一首武元衡写的情诗,以留下一段回忆。唐朝的贵族女子,最是自由风流,长安又为其最。

        韩佸顺着武元衡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栋和别处有些不同的花楼,楼上没有抛头露面揽客的姐儿们,灯光也不很盛,丝竹舞乐之音从楼里传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女子银铃儿似的矫笑,倒很有些非同寻常。

        到这时候,不知为何,韩佸却忽然想起之前在东都时,王长史曾跟他讲起过的长安风流,讲起过的风流的平康坊。

        “伯苍,你知不知道,从这平康坊往内城里看,站在哪儿能看到花萼相辉楼?”

        “…每逢佳节或外国使臣来贺,晚上在平康坊的大街上,就可以看到宫中三层高的花萼相辉楼上舞女聘盈的身姿…”王侪王丰羽之言犹在耳边,他跟韩佸提起过,他年轻的时候,曾在平康坊见过大名鼎鼎的李太白,那才是真正的天宝物华。

        “花萼相辉楼?”武元衡皱起了眉头,“十二郎你从哪儿听来的?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站在平康坊可以看到内城的哪座楼,也没有听说过宫中有此宫室,是不是别人戏弄你?”

        武元衡这一问倒是把韩佸给问住了,王侪跟他说这些的时候,满脸堆叠的都是情怀,而他对一个有些猥琐的中年人的情怀并不太感兴趣,其中的真真假假也就无从而知了。

        韩佸正愕然着,韩偌却忽然开口了。

        “应当不是戏弄。”韩佸正色道,“我在宫中值守,曾听将军提起过,天宝年间,宫中曾有过两座高楼,其中一座就是花萼相辉楼。那是玄宗皇帝接见各国使者的所在,外国使者来时,玄宗皇帝兴起便会带着文武百官和使者在花萼相辉楼上欢饮达旦,从宫外都能看到其间形色,蔚为当时的长安一景。”

        “哦?”武元衡奇怪道,“那现在怎么不听人提起了?”

        “不是不提起,是花萼相辉楼早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为什么?”

        “可能是在安史之乱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吐蕃人攻进长安的时候,花萼相辉楼毁了——可就算是不毁也再不能见到以前的盛景了,现在大唐哪还有当年万国来朝的样子——唔,这是我们将军说的,他说还是毁了好。”

        听着韩偌的话,韩佸和武元衡都忍不住止住了步子,站在平康坊“华灯初上”时分的大街上,往内城的方向看去。

        平康坊太亮了,于是把内城衬成了一片漆黑的夜,夜里连几个鬼眨眼的星星也没有。

        花萼相辉楼…花萼相辉楼…韩佸绝没有想到,王侪曾两次对他提起过的长安的平康坊和长安的花萼相辉楼,原来是这种光景,原来……有这种故事。

        在长安街市上喝酒的李白已经故去很久了,花萼相辉楼也已经消失很久了。王侪讲起的,一直以来都是他记忆里的长安吧,所以他每次提起长安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才并不悲伤,才带着欢喜。

        唉。

        韩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忽然没有了去花楼里喝酒听曲儿的兴致,他想他以后可能都不会有兴致到平康坊来吃酒了。在韩佸离开洛阳时与王侪决裂之后,通过那一座早已尸骨无存的花萼相辉楼,通过盛唐的荣光李太白,王侪终于,把他对长安的情谊,强加到了韩佸身上。

        唉。韩佸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不像是他自己的,他抬起头,在平康坊彩灯的映照下,看清楚了武元衡皱起的眉头。

        武元衡似乎是一个能撑起天的高个子,可是韩佸还是难免像杞人一样,为大唐的明日担心一个瞬间。

        “走吧。”韩佸挑挑眉毛,像以前一样笑着,“既然已经花萼相辉楼已经没有了,那就算了,我们往有的地方去——我们继续往前吧。”

        武元衡点了点头,抱着小石子继续往前走,他既是韩佸一行人的带路人,也是首先选择了这条路的人,他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有他走在前面,总是特别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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